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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引魂灯笼铺 沿着青石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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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青石板路前行,古镇的寂静几乎要将人吞噬。
两旁的建筑门窗紧闭,飞檐翘角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投下扭曲的阴影,仿佛无数窥伺的眼睛。
苏晚走在最前,步伐稳定,仿佛不是在探索一个诡异的异度空间,而是在巡视一个即将动工的场地。
她身后,林岚还算冷静,而广场遇到的几个人则显得步履维艰,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惊疑不定。
时间,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们的神经。现实十二倍的速度流逝,意味着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灰蒙蒙的天光似乎没有丝毫变化,无法判断时辰。
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随着他们的深入,逐渐加重。街道开始出现岔路,一些巷口深处隐约传来呜咽的风声,像是低泣,又像是某种引诱。
“我们……我们到底要去哪里找灯笼?”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此刻却狼狈不堪的女人颤声问道,她的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没人能回答她。
苏晚却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左侧一条相对狭窄的巷道深处。
那里,与周围死气沉沉的昏暗不同,隐隐透出一抹昏黄、摇曳的光晕。
“那边有光。”她言简意赅。
希望瞬间点燃了众人眼中的恐惧,他们几乎是争先恐后地朝着那光亮涌去。
苏晚落在最后,视线扫过巷道两侧墙壁上那些模糊不清、仿佛被岁月和某种污秽侵蚀过的涂鸦痕迹,眼神微凝。
巷子尽头,果然有一家店铺亮着灯。
那是一间极其古旧的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已被风雨磨损大半,勉强能辨认出“引魂灯笼”几个字。
铺门敞开着,昏黄的光正是从里面透出。门口挂着的几盏白纸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烛火跳跃,映得灯笼上模糊的墨绘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纸面上游走。
铺子里面空间不大,四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圆的、方的、宫灯式的、动物形态的……无一例外,都是白纸糊面,透着一种森然的素净。
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褂子、身形佝偻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摆弄着竹篾和宣纸。
他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听到脚步声,老人没有回头,只是用沙哑干涩的声音缓缓道:“酉时过半,灯油将尽。生人欲避亥时劫,需以‘最珍视之声’换灯一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最珍视的声音?”眼镜男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是要我们大喊大叫吗?”
老人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了一声类似嗤笑的气音:“非是寻常声响。乃尔等魂魄深处,最为眷恋、最为不舍、一旦失去便如剜心剔骨之音。或是至亲呼唤,或是爱侣呢喃,或是……自我存在之凭依。”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
这要求太过抽象,也太过残忍。失去最珍视的声音?那会变成什么?哑巴?还是……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能不能用别的换?我……我有钱!现实里的钱!”一个男玩家急切地喊道,掏出了皮夹。
老人毫无反应,继续着手里的活计,将一根竹篾弯成优美的弧线。
“或者……或者别的记忆?痛苦的记忆行不行?我在售票厅用过!”林岚也紧忙问道。
“此处,只收‘声’。”老人沙哑地重复,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绝望再次蔓延。有人尝试着开口,唱了几句跑调的流行歌,或者说了一段毫无感情的告白,店铺内毫无变化,老人甚至连动作的节奏都没有丝毫改变。
显然,这些并非他们“最珍视”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盏挂在铺子中央、照亮这方小天地的油灯,灯焰似乎真的开始摇曳不定,光芒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酉时过半,灯油将尽……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苏晚一直沉默地站在人群后方,观察着这间灯笼铺,观察着那个盲眼匠人——在他偶尔侧头时,能看到他浑浊无光、如同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球。
她的目光掠过墙壁上那些灯笼,最后落在匠人手边一个尚未完工、但骨架格外精巧的小小灯笼上。
然后,她想起了档案室里,那张属于“妹妹”的档案。
照片上女孩天真无邪的笑容,以及档案文字记录中,提及的“惯常哼唱童谣”的细节。那段她毫无印象,却仿佛刻在某个灵魂深处的旋律……
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基于判断的直觉,让她微微吸了一口气。
在其他人或焦躁或绝望的嘈杂声中,苏晚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搜寻自己的记忆,而是将意识沉入那片关于“妹妹”的迷雾之中。那档案上的文字描述,那张照片带来的微妙共鸣……一个模糊的、轻快的调子,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在她脑海中悄然响起。
她睁开了眼,红唇微启。
一段空灵而略带稚嫩的童谣,从她喉间流淌而出。调子很简单,歌词含糊不清,仿佛蒙着岁月的尘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
“月娘娘,挂梢头,照得小河清悠悠……”
“阿姐笑,阿妹闹,手拉手儿桥下走……”
“纸船儿,飘呀飘,带上心愿远游游……”
她的声音并不算特别优美,甚至因为对旋律的生疏而略显滞涩。但这歌声响起的瞬间,整个灯笼铺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墙壁上、桌台上,所有静止的白纸灯笼,无风自动,开始轻微地、有节奏地摇晃起来,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应和。
背对着众人的盲眼匠人,那一直稳健操作着竹篾的双手,猛地一颤,一根细篾“啪”地断裂。
他佝偻的背影瞬间僵直。
苏晚没有停下,她遵循着脑海中那断续的指引,继续哼唱着那残缺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歌谣。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钥匙,在试图开启一扇被遗忘的门。
当哼唱到某一段落,歌词似乎涉及了“夜昙”、“河水”等模糊字眼时——
“呜……”
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匠人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那张布满深深皱纹、双眼空洞的脸正对着苏晚的方向。
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那双盲眼中汹涌而出,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手中的竹篾和宣纸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他看不见,但他仿佛“听”到了某种刻骨铭心的东西。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墙壁上那盏骨架最为精巧、尚未糊纸的小小灯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拿…拿去……快走!”
那盏小灯笼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轻飘飘地飞起,落在了苏晚伸出的手中。
灯笼入手冰凉,竹骨细腻,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苏晚握紧了灯笼,歌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那个痛哭流涕、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盲眼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的精光。
这童谣,果然不仅仅是妹妹的印记那么简单。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握紧了到手的灯笼,转身,对着目瞪口呆的其他人平静地说了一句:“走。”
昏黄的灯光下,盲眼匠人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肩膀剧烈耸动,无声的痛哭在这寂静的灯笼铺里回荡,为这诡异的夜昙镇,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悲怆与神秘。
而苏晚手中那盏小小的、尚未糊纸的灯笼骨架,在走出铺门、融入外面灰暗天光的刹那,内部自动燃起了一簇豆大的、稳定而温暖的光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