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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生月台 车厢内的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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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在惨绿的光线和那道冰冷视线的注视下变得粘稠而漫长。
苏晚闭着眼,呼吸放得极轻缓,如同沉睡,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内心脏沉稳而有力的搏动,与周围其他玩家或急促、或紊乱、或几近停滞的心跳声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身旁那道属于“红衣乘客”的视线,如同无形的触手,在她脸上、颈侧缓缓爬过,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贪婪和冰冷。那视线里没有活物的温度,只有死寂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恶意。
她维持着绝对的静止,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分析着当前的处境。
规则是“勿对视”,这意味着视觉接触是触发某种危险的关键。闭眼是当下最直接有效的规避方式。但被动防御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车窗上那个用口红画下的、属于她个人设计语言的求救符号,是她埋下的第一个伏笔。它可能无用,但至少是一个主动的尝试,一个在绝境中不甘沉默的标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是漫长的半小时,那道冰冷的视线终于缓缓移开了。
几乎就在视线移开的瞬间,公交车那沉闷得如同垂死挣扎的引擎声,发出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散架般的咳嗽和颤抖,然后,猛地停了下来。
刺耳的刹车声并未响起,这辆破车似乎连正常的制动都已失效,只是依靠某种惯性或者说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双生月台到了。请所有乘客携带好随身物品,及时下车。祝您旅途…愉快。”
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再次从广播中响起,最后的“愉快”二字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
前车门“哐当”一声,如同之前一样,带着不情愿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车外,不再是之前那种吞噬一切的浓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景象。
站台。
但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公交车正停在一条锈迹斑斑的铁轨中央,铁轨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完全对称的月台。
一样的残破水泥地面,一样几盏昏黄摇曳的老式路灯,甚至连月台边缘杂草枯黄倒伏的方向都一模一样。
就像有人拿着一面巨大的镜子,竖在了铁轨中央,将一侧的月台完美地复制到了另一侧。
唯一的区别,在于颜色,或者说,在于“污渍”。
左侧的月台,从入口处的拱形门廊开始,到水泥地面,再到那几盏路灯的灯柱,都浸染着大片大片已经发黑、干涸的血迹,斑驳淋漓,一直延伸向月台深处一个黑黢黢的隧道入口。那隧道口像是巨兽张开的、沾满血污的嘴,散发着浓郁的不祥。
右侧的月台,则干净得过分,不仅没有血迹,甚至连灰尘都似乎比左侧少一些,透着一股虚假的、令人不安的整洁。它同样连接着一个隧道入口,但那入口处泛着一种冰冷的、如同金属般的光泽。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西装男人第一个冲到车门口,看着眼前镜像对称的景象,声音发颤。
“两个站台?我们该走哪边?”小情侣中的男孩紧握着女友的手,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运动服男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左还是右?这他妈怎么看都不是选择题,是送命题吧?”
保洁大妈双手合十,嘴里念念叨叨,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寸。
旗袍女人站在车门附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个月台,沉静的脸上也首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苏晚在广播响起、视线移开的瞬间就已经睁开了眼睛。她迅速扫了一眼身旁。那个穿着猩红毛衣的老太太依旧低着头,双手拢在袖子里,如同凝固的雕塑,对到站和周围的骚动毫无反应。
她没有丝毫犹豫,起身,随着其他玩家一起走下了公交车。
双脚踩在冰冷的铁轨枕木上,一股更加阴寒的气息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44路公交车,它如同一个完成了任务的幽灵,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上“44”的数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血红。
“必须分两组进入相反隧道。”
一个清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意念,如同冰冷的钢印,突兀地同时出现在七个人的脑海中。不是声音,却比声音更直接地烙印在意识里。
规则,或者说,这个地方的“意志”,直接下达了指令。
分组?进入相反的隧道?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分组?怎么分?谁去左边谁去右边?”西装男人焦躁地喊道,目光在左右两个月台之间惊恐地游移,“左边那么多血…肯定更危险!”
“右边看起来干净,但谁知道里面有什么?”运动服男孩反驳,但语气也充满了不确定。
那对小情侣紧紧抱在一起,女孩带着哭腔:“我们不要分开…求求你们,我们一起去一边好不好?”
旗袍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而镇定:“规则是‘分两组进入相反隧道’,意味着我们必须分开,并且必须同时进入左右两个隧道。违背规则的后果,我们承担不起。”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现在,选择吧。”
选择?
苏晚的目光早已将两个月台尽收眼底。左侧,血迹斑斑,危险几乎写在脸上,但那危险是直白的、可见的。右侧,干净整洁,却透着一股精心伪装后的诡异,那种未知,往往隐藏着更深的恶意。
对于未知,她向来倾向于将其转化为已知。直面危险,总比被未知的陷阱吞噬要好。
而且,她敏锐地注意到,左侧月台那些发黑的血迹,其喷溅和流淌的轨迹,隐约构成了一些扭曲的、非自然的图案,这勾起了她作为设计师的职业敏感。
在其他人还在犹豫、争吵、恐惧之时,苏晚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向前走了两步,脱离了小群体,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选左边。”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惊愕、不解、甚至有一丝看疯子般的怜悯。
“你疯了?!那么多血…”西装男人失声道。
苏晚没有理会,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对紧紧相依的小情侣和惶恐的保洁大妈:“规则只要求分两组,进入相反隧道,并未规定每组人数。理论上,可以六个人一组,一个人一组。”
这话点醒了众人。是啊,规则没说必须平均分配!
“我去右边!”运动服男孩几乎立刻喊道,他显然更倾向于看起来“安全”的右侧。
“我们也去右边!”小情侣急忙附和。
保洁大妈看了看左边那骇人的血迹,又看了看右边,最终也颤巍巍地站到了右边队伍的边缘。
西装男人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我…我也去右边。”他实在没有勇气独自面对左侧那血腥的隧道。
只剩下旗袍女人了。她看着苏晚,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赏的光芒,然后轻轻颔首:“我和你一起,左边。”
分组瞬间完成。
左边隧道:苏晚,旗袍女人。右边隧道:西装男人,运动服男孩,小情侣,保洁大妈。五人对两人。
右边队伍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人数优势似乎给了他们一些虚假的安全感。他们不再耽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朝着右侧那个泛着金属冷光的隧道入口走去。
苏晚和旗袍女人对视一眼,没有交流,同时转身,踏上了左侧那血迹斑斑的月台。
高跟鞋踩在发黑粘稠的血渍上,发出轻微的吧唧声。浓烈的血腥味和铁锈味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作呕。旗袍女人微微蹙眉,但步伐依旧稳定。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个如同染血巨口的隧道入口。
光线瞬间暗淡下来,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的光源,勉强勾勒出隧道粗糙的岩壁轮廓。隧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阔,但空气潮湿阴冷,那股血腥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郁,仿佛渗透进了每一寸岩石。
走了大约十几米,苏晚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旗袍女人低声问,警惕地环顾四周。
苏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右侧的岩壁上。那里,一道巨大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拖痕旁,岩壁的缝隙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
她凑近了一些。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苔藓。
那是一颗…眼球。
灰白色的,布满血丝的,瞳孔涣散的眼球。它就那样嵌在岩石缝隙里,如同一个恶趣味的装饰。
然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当苏晚的目光落在其上时,那颗眼球的瞳孔,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对准了她的方向!
苏晚呼吸一滞,但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她立刻移动视线,看向旁边的岩壁。
另一条缝隙里,同样嵌着一颗眼球,瞳孔也正缓缓转向她。
紧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
随着她们的深入,两侧的岩壁上,越来越多的缝隙中开始出现这些嵌着的眼球。大小不一,颜色略有差异,但无一例外都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并且,在她和旗袍女人经过时,齐刷刷地、缓缓地转动,无声地聚焦在她们身上。
成百上千颗眼球,嵌满了隧道两侧的岩壁,如同活着的、恶意的监视器,冰冷地注视着这两个闯入血腥之地的活人。
旗袍女人的脸色微微发白,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步伐变得更加谨慎。
苏晚却反而微微勾起了唇角。果然如此。直白的危险之下,往往隐藏着更直接的“信息”。这些眼球…它们在“看”什么?仅仅是监视?还是…在记录?或者说,在等待着什么?
她没有避开那些视线,反而更加仔细地观察着眼球转动的规律,瞳孔收缩的程度,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腹黑的心性让她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中,反而升起一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好奇心。
隧道深处依旧黑暗,不知通往何方。两侧,是无声转动的、密密麻麻的眼球之墙。
她们的脚步声和细微的呼吸声,在死寂的隧道里回响,被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走向更深沉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