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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外戚之度 长孙无忌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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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升任尚书右仆射的旨意,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颁下的。
消息传到立政殿时,明玥正在给阿昭穿小袄。孩子已经三个月大,眉眼愈发清晰,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极了萧衍。
“娘娘,”秋月快步进来,压低声音,“前朝刚传来的消息,国舅爷升了尚书右仆射,正二品。”
明玥的手顿了顿。
尚书右仆射,宰相之职。兄长今年不过三十有五,便已位极人臣。这是殊荣,也是烈火烹油。
她将阿昭交给乳母,走到窗边。庭院里的桃花刚冒出花苞,在料峭春风中颤巍巍地开着。
“陛下下朝后,会来用午膳吗?”她问。
“陛下让内侍传话,说午膳后来看小皇子。”秋月答道,顿了顿,又补充,“听说今日朝会上,有好几位大臣附议,说国舅爷劳苦功高,当得起此位。”
明玥没说话。
她太了解那些朝臣了。附议的,未必是真觉得兄长当得起,更多的是想借此攀附长孙家。而沉默的,或是忌惮,或是在观望。
外戚权势太盛,从来不是好事。
***
午膳后,萧衍果然来了。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抱着阿昭逗弄了好一会儿,才将孩子交还给乳母。明玥亲手奉上茶,萧衍接过,抿了一口,忽然道:“无忌升任右仆射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明玥在他对面坐下,“臣妾恭喜陛下,又得一位贤臣。”
萧衍看着她,目光深邃:“只是恭喜?”
明玥垂眸:“兄长年轻,资历尚浅,骤然居此高位,恐难服众。”
“朕觉得他能胜任。”萧衍放下茶盏,“这些年,他在吏部做得不错,整顿吏治、选拔人才,都有章法。朕需要这样的人在相位上。”
“陛下圣明。”明玥轻声说,“只是……”
“只是什么?”
明玥抬起头,直视萧衍:“只是外戚权重,历来是朝堂大忌。兄长如今已是国舅,再居相位,长孙一门,权势过盛了。”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直接。”
“臣妾不敢不直。”明玥起身,走到萧衍面前,缓缓跪下,“陛下,臣妾有一请。”
萧衍伸手扶她:“起来说话。”
明玥不起:“请陛下,适当限制长孙家的权势。”
殿内一时寂静。
萧衍看着她,目光复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妾知道。”明玥声音平静,“正因知道,才必须说。陛下待长孙家恩重,兄长也确有才干,但恩宠太过,反是祸端。今日朝臣附议,明日便会有更多人趋附。时日久了,长孙家难免生出骄矜之心,朝中也会有人不满。届时,陛下若处置,是伤情分;若不处置,是损朝纲。”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妾不愿见兄长将来因权势而迷失,更不愿见陛下因臣妾之故,为难。”
萧衍久久没有说话。
他伸手,将明玥扶起,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朕明白你的意思。”他缓缓道,“但无忌确有才干,朕不能因他是外戚,便不用他。”
“臣妾并非要陛下不用兄长。”明玥摇头,“只是请陛下,在赏赐、封爵上稍加节制。兄长既在相位,便该以宰相之责为重,而非以国舅之尊自居。若有族人仗势生事,请陛下依法严惩,不必顾念臣妾。”
萧衍凝视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朕有时觉得,你比朕还想得远。”
“因为臣妾是长孙家的女儿,也是陛下的皇后。”明玥轻声道,“既要为家族长远计,也要为陛下、为朝廷计。”
萧衍将她揽入怀中:“好,朕答应你。”
***
三日后,明玥召长孙无忌入宫。
兄妹二人已有数月未见。长孙无忌穿着紫色官袍,气度沉稳,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意气风发。见到明玥,他恭敬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兄长免礼。”明玥示意他坐下,屏退了左右。
殿内只剩兄妹二人。
长孙无忌先开口:“娘娘近日可好?小皇子可安康?”
“都好。”明玥看着他,“兄长呢?新官上任,想必事务繁忙。”
“尚可应付。”长孙无忌笑了笑,“陛下信任,臣自当竭尽全力。”
明玥沉默片刻,忽然道:“兄长可知,我今日为何召你入宫?”
长孙无忌神色微敛:“请娘娘示下。”
“为长孙家的将来。”明玥一字一句道,“兄长如今位极人臣,是陛下的恩典,也是兄长的才干所致。但正因如此,更要谨言慎行。”
长孙无忌眉头微皱:“娘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从今日起,兄长要更加低调。”明玥直视着他,“府中用度,不可逾制;族人行事,不可张扬;朝中议事,不可结党。若有族人仗着你的权势在外生事,你要第一个严惩。”
长孙无忌脸色变了变:“娘娘,臣自问行事谨慎,从未……”
“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没有。”明玥打断他,“权势如美酒,初尝不觉,日久便醉。兄长如今在风口浪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等着你犯错。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父亲在世时,常教导我们,长孙家能有今日,是皇恩浩荡。皇恩能予,也能收。兄长,你要记住,我们首先是臣子,然后才是外戚。”
长孙无忌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躬身行礼:“臣,谨记娘娘教诲。”
“不只是记着,要做到。”明玥转身,目光锐利,“我会请陛下,适当限制长孙家的封赏。兄长若觉得委屈,便想想汉代的卫青、霍去病,想想前朝那些煊赫一时、最终却身败名裂的外戚。”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明玥语气稍缓,“兄长有才干,陛下也看重你。好好为朝廷办事,为百姓谋福,这才是长久之道。至于权势富贵……该来的,自然会来;不该来的,强求反是祸。”
长孙无忌深深看了妹妹一眼。
他忽然发现,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读书习字的妹妹,不知何时已成长为如此清醒、如此坚韧的女子。她看得比他远,想得比他深。
“娘娘放心。”他郑重道,“臣必不负陛下信任,也不负娘娘苦心。”
***
长孙无忌出宫后,明玥独自在殿中坐了许久。
秋月进来添茶,见她神色凝重,轻声问:“娘娘,国舅爷他……”
“他听进去了。”明玥揉了揉眉心,“但听进去多少,能做到多少,还要看日后。”
“娘娘为何不直接请陛下给国舅爷降职?”秋月不解,“这样不是更稳妥?”
“陛下要用兄长,是因为兄长确有才干。若因我的请求便降职,既寒了忠臣的心,也显得陛下用人不明。”明玥摇头,“我要的,不是压制兄长,而是让他、让长孙家,学会在权势中保持清醒。”
她顿了顿,低声道:“这比降职更难。”
秋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明玥起身相迎。萧衍走进来,挥退左右,拉着她在榻上坐下。
“无忌今日入宫了?”他问。
“是。”明玥点头,“臣妾与兄长说了些话。”
“说什么了?”
“让他谨言慎行,约束族人。”明玥坦然道,“也告诉他,陛下会适当限制长孙家的封赏。”
萧衍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坦荡。”
“对陛下,臣妾无需隐瞒。”
萧衍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今日朝会上,有人上疏,说皇后深明大义,主动约束外戚,实乃后宫典范。”
明玥一怔:“是谁?”
“御史台的一个年轻御史,叫魏徵。”萧衍道,“此人耿直敢言,朕倒是欣赏。”
明玥心中微动。
魏徵这个名字,她听说过。出身寒门,以直言进谏闻名,在朝中并无根基。他上这道疏,是真心觉得她做得对,还是……另有所图?
“陛下觉得,他这话是真心,还是试探?”她问。
萧衍挑眉:“你觉得呢?”
“臣妾不知。”明玥摇头,“但无论是真心还是试探,这话传出去,对长孙家都不是好事。”
“哦?为何?”
“若传出去,旁人会以为,是臣妾忌惮兄长权势,故意打压。”明玥苦笑,“甚至可能以为,是陛下授意臣妾如此,以免外戚坐大。届时,兄长在朝中处境会更难。”
萧衍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想得周到。”
“臣妾只是……”明玥话未说完,忽然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
萧衍连忙扶住她:“怎么了?”
“没事。”明玥稳住身形,“许是这几日没睡好。”
萧衍皱眉,唤来太医。诊脉后,太医说皇后是忧思过度,气血有些虚,需静养。
“你看你,”萧衍叹道,“为这事,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明玥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臣妾只是怕……怕做得不够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萧衍搂紧她,“无忌的事,朕心里有数。你放心,朕不会让他,也不会让长孙家,走到那一步。”
明玥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而此刻的宫外,长孙府的书房里,长孙无忌屏退下人,独自坐在案前。
案上摊开一份名帖,是今日下朝后,几位同僚邀他赴宴的请柬。宴设在一处新开的酒楼,据说背后是某位宗室。
他盯着那份请柬,看了许久。
最终,他提起笔,在请柬上写了一个字:
“谢。”
然后将请柬扔进了火盆。
火焰腾起,将纸页吞噬。长孙无忌看着跳动的火苗,想起妹妹今日说的话。
“权势如美酒,初尝不觉,日久便醉。”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