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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我想死》(小小说) 《我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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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死》(小小说)
作者:茂林花开
清晨六点,没有闹钟,我准时醒。七十二岁的身体,身子早就比钟表还准,从不出错。起身,开灯,走进厨房。淘米,加水,开火。白粥在锅里慢慢咕嘟,细碎的气泡顶开水面,轻轻响。我取来碗筷,只摆一副,端坐在宽大的实木餐桌旁。粥温太烫,我低头吹了一口气。白雾袅袅升起,填满空旷的客厅。几秒过后,雾气散尽,屋子比之前更空,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
旁人都羡慕我的晚年。体检单常年干干净净,无病无痛,腰腿利索,走路不用搀扶。市区两套房子,一住一空,干干净净。每个月八千块退休金,准时到账,花不完,月月结余。我儿女双全,大儿子事业安稳,小女儿体面温和,孙儿孙女乖巧懂事。走在小区里,邻里遇见,总会笑着叹一句:老陈,你这辈子,圆满了,晚年享大福。我从不辩解。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人人艳羡的福气,是一层冰凉的壳,裹着内里烂透的荒芜。
我想死。这句话,我不说给儿女听,不说给邻居听,只在每个寂静的深夜,轻轻说给自己听。
我的一年,只有半天烟火。大年三十,是我全年唯一的热闹。上午十点,院门准时响起敲门声。儿女携着一家老小赶来,大包小包的礼品堆满茶几,牛奶、坚果、补品,琳琅满目,堆得像一座小山。厨房里油烟四起,锅碗碰撞叮咚作响,孩子们在客厅追跑打闹,笑声撞在墙壁上,回荡不休。屋子里人声鼎沸,烟火滚烫。我站在灶台前洗菜、切菜、装盘,忙得满头薄汗,手脚不停,心里却难得踏实。这一刻,我不再是孤身一人的老头。我是父亲,是祖父,是这个家里被需要、被簇拥的主人。我近乎贪婪地守着这份短暂的圆满,一分一秒,都舍不得浪费。
年夜饭吃得热闹,杯盏交错,笑语盈盈。可团圆从来都有保质期。饭菜刚尽,茶几还未来得及收拾,女婿率先抬腕看表,语气熟稔又客套:“爸,我们得走了,下午还要去亲戚家拜年,赶时间。”女儿连忙接话,年年不变的叮嘱:“你一个人在家好好吃饭,别凑合,天冷多穿衣,有事随时打电话。”标准化的孝顺,周全、体面、挑不出半点错处。
孩子们纷纷起身穿鞋,拎包道别。小孙女回头脆生生喊了一句:爷爷再见。我立刻扬起手,笑着回应。可她转头就被妈妈牵进楼道,脚步声匆匆远去,压根没有听见我的回应。我僵立在门口,抬起的手悬在半空,缓缓垂落。
砰。大门闭合,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门外的人间烟火。喧嚣骤然清零。沙发上坐出的凹陷缓缓回弹,空气里的饭菜香气丝丝散尽。方才有多热闹,此刻的屋子,就有多死寂。这一静,就是一整年。
往后三百多天,日子是复制粘贴的重复,漫长且毫无波澜。我依旧六点晨起,煮粥、吃饭、收拾碗筷。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动静。餐桌很大,桌椅崭新,永远只安放一副碗筷。我低头吃饭,咀嚼、吞咽,全程无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吃完早饭下楼遛弯。小区的景致年年如故,随处皆是暖意。老两口相互搀扶,慢悠悠散步低语;年轻父母带着孩童嬉戏打闹,琐碎的吵闹,细碎的寒暄,都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整条街道,整片小区,人人皆有伴。唯独我,永远孤身独行,无一人等候,无一人牵挂。
上个月,邻居小刘临时出差,把五岁的女儿托付给我照看半天。我许久没有这般手忙脚乱的滋味。给小姑娘热牛奶,翻出家里最甜的糖果,搬小板凳坐在沙发旁,一字一句给她讲幼稚的童话。小姑娘软软地靠在我怀里,小手无意识地攥着我的衣角,听着听着,呼吸慢慢均匀,沉沉睡去。我坐着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温热。那半天,是我整年最踏实的时刻。我终于不再是多余的人,我被人需要,被人依赖。
傍晚小刘匆匆赶来接孩子,抱起熟睡的女儿匆匆道别。关门声轻轻一响。屋子瞬间变回原来的荒芜。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胸口空空落落,怀里仿佛还残留着孩童柔软的余温。那一点来之不易的暖意,散得比风还快。原来短暂的被需要,只是为了反衬往后无尽的孤单。
街坊邻居看我一个人冷清,常常热心劝我,说我条件好、身子硬朗,不如再找个老伴,往后有人说话、有人搭伴过日子。可是,他们不懂,我这一辈子的烟火都是孩她娘给的。屋里每一块瓷砖、每一件旧家具,都留着她的影子。别人再好,进不来我的日子,也填不满我心里的空。
儿女也不止一次劝我搬去和他们同住,说一家人凑在一起热闹,随时能照看我。可是,我去过几次,住着总是别扭。年轻人作息忙、应酬多,家里节奏快、规矩多,我一个老头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热闹是他们的,我连发呆都不自在,倒像个多余的客人。
儿子怕我独自在家无人照应,特意跟我说,要出钱给我请个年轻保姆,做饭、打扫、陪着我。可是,我不需要有人伺候我吃饭扫地。我手脚利落,自己能过日子。我缺的不是佣人,是夜里能搭句话、睡前能道声安、这辈子扎根在心的那个人。
年轻时我从不怕苦。那时候日子穷,担子重,日日奔波劳碌,挣钱养家。可家里有灯,有热饭,有等我归家的人。孩她娘总在灶台前忙碌,袖口沾着油烟,屋里永远有烟火气息。孩子哭闹嬉闹,夫妻琐碎拌嘴,柴米油盐的细碎日常,撑起了我全部的活着的意义。那时候我累,但是活着有劲。我是丈夫,是父亲,是一家人的顶梁柱,我被需要,被依赖,被牵挂。
后来,孩她娘走了。她走的那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细细的白线。那件衣服我至今收在衣柜最深处,再也没洗过,上面还残留着当年灶台的油烟味,是我仅剩的念想。
再后来,孩子们长大成人,各自成家,各自圆满。他们奔赴了自己的人间烟火,唯独把我,遗留在空荡荡的旧屋,困在无人问津的晚年。
他们不是不孝。逢年过节送礼、探望、问候,尽足了子女的本分,堵住了旁人的口舌。他们只是在自己安稳的生活里,悄悄把我安放成一个“无需操心”的摆设。他们看得见我的衣食无忧,看得见我的身康体健,却从来不肯俯身看看,我日复一日的孤独。
社区护士季度体检,笑着夸我体质极好:大爷,您这身体,再活二十年都没问题。我闻言,心底一片寒凉。二十年。七千三百来个日夜。我默默在心里数。七千三百天,每天三餐一眠,日日独居,夜夜空房,整日说不上十句话。朝升日落,四季更迭,没有惊喜,没有期盼,没有归宿。我想不出,未来的哪一天,能比今天更温暖一点。
有钱无病,无牵无挂,世人眼里的顶级福气,于我而言,是一场遥遥无期的无期徒刑。无数个深夜,我睁着眼躺到天亮,盯着漆黑的天花板,一遍遍默念。我想死。不求病痛解脱,不求意外落幕,只求结束这无尽的孤独。
昨夜夜色极好,皓月当空,清辉洒满窗台。漫天繁星细碎闪烁,一闪一闪,像极了有人在远方轻轻眨眼。久未安眠的我,难得沉沉睡去。
我做了一个真切的好梦。梦里没有空房,没有孤寂,没有日复一日的煎熬。我看见了阔别多年的孩她娘。她还是离开那年的模样,一身蓝布旧衫,眉眼温柔,笑意浅浅,依旧是当年陪我吃苦、陪我熬岁月的温柔模样。她的身边,站着一位陌生的温和妇人。孩她娘轻轻牵着对方的手,看向我,语气温柔又心疼:我知道你一个人太苦、太孤单了。特意给你寻了个老伴,往后有人陪你过日子,你就不用再孤零零熬着了。
那一刻,积攒十几年的孤独、委屈、荒凉,瞬间崩塌决堤。我什么都不要。不要安稳晚景,不要衣食无忧,不要朝夕相伴的新人。我只求解脱。我大步上前,死死攥住她温热的手掌,一遍又一遍用力摇晃,泪流满面,嗓音嘶哑,反反复复只有一句哀求。“我不要老伴……我想死……我熬不住了……带我去你的地方吧。”
梦里月光温柔,晚风轻柔,暖意真切。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挣脱这人间的苦,奔赴久违的团圆。
可天光骤亮,晨曦刺破黑夜。我猛地惊醒。被褥冰凉,满屋清寒。白墙冷屋,空荡依旧。梦里的故人、暖意、救赎,消散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天亮了。梦碎了。
我缓缓坐起身,窗外晨光朗朗,人间照常热闹。厨房保温锅里的白粥,还温着。我盛饭,摆上唯一的碗筷。一口一口,慢慢吞咽。日子照旧。孤独照旧。煎熬照旧。原来连死亡,都只是梦里短暂的恩赐。我走不出这间空屋。也走不完这漫长的余生。
死,我只能等着。等下一场梦。但愿我的想法是错的,但愿下一场梦醒来,夕阳依然红,我不再想死。
作者心语:
写下老陈的故事,并非渲染绝望,而是把无数空巢老人藏在锦衣温饱下的孤单摊开在世人眼前。衣食无忧、儿女孝顺、家境优渥,这些世俗定义里的圆满,填补不了思念落空、精神漂泊的空洞。现实里千千万万老人,被物质赡养妥善安置,却困在日复一日的独处里。希望读过此文的人,能跳出“有钱养老便是安好”的固有认知,多俯身倾听长辈的心事,多放下琐事陪伴闲谈。比起补品、保姆和新居,长久的牵挂与贴心的陪伴,才是治愈晚年孤寂真正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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