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尺月光入心窗（小小说和散文系列）》茂林花开

12、《蜉蝣的一天》小小说 21《蜉蝣

　　21《蜉蝣的一天》小小说
　　作者：茂林花开

　　晨雾像一层薄纱，静静笼住整片池塘。

　　我在水面上缓缓醒转，挣开薄薄的壳，舒展一双近乎透明的轻翼。身体轻得像一缕风，顺着微凉的水波，轻轻浮上水面。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何为生死，何为长短。只以为，明日依旧会有薄雾、清风，有满池荷叶，有今日遇见的一切。

　　成群的游鱼终日穿梭其间，银鳞一闪一隐，来去从容。它们自在游走在流水之间，不急不躁。我常常静静望着它们，觉得这样自在的样子，大抵就是日子本来的样子。

　　我从不在意游鱼在水里待了多久，不关心青蛙蹲在荷叶上做什么，也不去想蜻蜓飞过了多远。我只是顺着水波游走，跟着清风起落，慢慢收好每一份细碎的温柔。

　　天色慢慢透亮，晨雾散去。荷叶亭亭舒展，露水凝在叶心，风一吹，便轻轻滚动，偶尔坠落水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草木的清香混着水汽漫在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身心轻盈。

　　世间安静又温柔，没有匆忙，没有焦灼。

　　不多时，碧绿的荷叶中央，传来一声低沉温润的响动。

　　是一只青蛙。

　　它安静蹲坐在宽大的荷叶边上，看见我轻轻飘过，便抬起头，鼓起鸣囊，一声轻响落进风里：“明天见。”

　　我停在不远处的蒲草尖上，定定望着它。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轻轻点了点头。

　　不多时，几只蜻蜓结伴掠过塘面，薄翅透亮，身姿轻盈，时而点水，时而盘旋。它们落在近处的芦苇枝头，眉眼舒展，过后便要奔赴下一片风景。临走前，它们转头看向我，轻声道别：“明天见。”

　　简单的四个字，轻轻落在风里。

　　我依旧认真回应，心底揣着满满的期待。我以为，青蛙会一直在这片荷塘，蜻蜓会再一次飞回水面，风会按时吹来，光会按时亮起。所有的相逢，都会有下一次重逢。

　　我继续独自浮游，追着流云投下的碎影，跟着清风缓缓游走。感受水草轻晃的细响，聆听流水缓缓的轻音，独享这方天地的细碎温柔。

　　日头慢慢偏移，暖光透过枝叶落下，洒在圆润的露珠上。我隐约察觉到一丝细微的变化，却无从深究，也无从顾虑。只是轻轻顿了顿翅膀，顺着水波，安静向前。

　　唯有我们蜉蝣，被时光悄悄限定，只拥有短短一日的浮生。

　　荷塘的青蛙知道，掠过水面的蜻蜓也知道。
　　但它们什么都不说。
　　只把那句“明天见”，轻轻落在风里。

　　落日熔金，晚霞漫过天际，给整片荷塘镀上一层温柔的橘色。白日的热闹慢慢沉淀，天地渐渐安静下来。

　　这一日，我见过晨雾初醒，见过晨光洒落，见过风过无痕。我拥有过独处的安然，拥有过相逢的暖意，拥有过一整日自在的徜徉。

　　我的一生很短，短到来不及踏出水塘半步；
　　我的一生很长，长到足以收纳一整日的天光云影，盛下一整池的晚风与清光。

　　夜色慢慢笼罩池塘，晚风清浅。
　　我依旧揣着对明日的期许，缓缓落在一片干枯的荷瓣上，收拢那双轻盈的双翼，慢慢阖上双眼。

　　纵有此生仅有一日浮生，我亦活得坦荡、轻盈、尽兴。
　　来过，见过，爱过。
　　这短暂却饱满的一天，便是蜉蝣最好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