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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暴雨与未接来电 暴雨中寻她 ...

  •   第一节:暴雨的隐喻

      文件袋里的文稿,成了白芷接下来一周全部的夜晚。

      她给自己泡一杯浓度刚好的绿茶,打开台灯,在书桌前坐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些纸张。云笙的字迹偶尔出现在打印稿的空白处,是用铅笔写的,细小而清晰,有时是补充设定,有时是自我质疑,有时只是一两个简单的词——“这里犹豫”、“张力不够”、“需再想”。

      白芷读得很慢。她不只是读故事,也在读字里行间那个构建故事的人。她能感觉到云笙写作时的紧绷与投入,某些段落的字迹会稍重,仿佛情感透过笔尖施加了压力;某些修改处又显得异常克制,带着冷静的审视。

      那个刀马旦,叫“惊鸿”。名字取自曹植《洛神赋》,本是极致的柔美,却安在一个要替父兄报仇、在戏台上刀光剑影、在戏台下暗流汹涌的女子身上。反差里,是宿命般的悲剧感。

      白芷在笔记本上画了无数张草图。惊鸿的戏妆,卸妆后的素颜,握刀时绷紧的手背,独坐妆台前凝视镜中自己的眼神……她试图抓住那个“戏妆之下,真我之上”的瞬间。那个瞬间,惊鸿不是名伶,不是复仇者,只是一个在乱世中挣扎着想要“成为自己”,却不断被身份、责任、仇恨撕扯的、活生生的人。

      她常常画到深夜。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她的台灯还亮着一小团暖黄的光。困极了,就趴在稿纸上小憩。有一次醒来,发现脸颊压着的正是云笙手写的一段批注:

      “惊鸿的痛,不在于刀剑加身,而在于每一次对镜描画油彩,都是在亲手埋葬‘本我’的一部分。油彩是面具,也是枷锁。但若无这枷锁,她连登台的资格都没有。这是她的悖论,也是她的力量来源。”

      白芷看着那段话,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她懂。

      就像她每一次为角色上妆,也是在暂时“成为”另一个灵魂。妆成的那一刻,她是沈清辞,是顾长缨,是琉璃,唯独不是白芷。但正是通过一次次成为“别人”,她才能更清晰地触摸到自己内心那些模糊的轮廓。

      她在对话框里输入:“惊鸿的妆,我想在左眼角下方,加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不是刀伤,是幼时学戏,被师父的戒尺失手划到的。她后来用油彩盖住了,但卸妆后,或者情绪极度波动时,会隐隐透出来。”

      输入完,又删掉。

      太晚了,会不会打扰?

      正犹豫,手机屏幕亮了。

      云笙:还没睡?

      白芷心跳一顿,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白芷:嗯,在看稿子。云笙老师也还没休息?

      云笙:卡文。起来喝水,看到你这边显示“正在输入…”,猜你也没睡。

      云笙:有什么想法?

      白芷看着那行“正在输入…”,耳根发热。原来她那边也能看到。

      她重新把那段关于旧疤的话打了过去。

      发送。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云笙:旧疤。

      云笙:这个好。

      云笙:不仅是身体的疤,也是心理的烙印。学戏的苦,身份的耻,都在这一道疤里。

      云笙:位置也好。眼角下方,泪痣附近。是哭过的痕迹,也是不再哭的印记。

      云笙:白芷,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白芷看着最后一句,脸颊在昏暗的台灯下烧起来。她抱着膝盖,把发烫的脸埋进去,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打字:

      白芷:是您写得好,人物立得住,细节才能有落脚点。

      云笙:别用敬语了,听着累。

      云笙:叫我阿笙吧,朋友都这么叫。

      阿笙。

      两个字,在舌尖无声地滚过,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的战栗。

      白芷:阿笙。

      她发了出去。

      然后屏住呼吸。

      云笙:嗯。

      云笙:早点睡,别熬太晚。灵感跑不掉,身体要紧。

      白芷:你也是。

      云笙:好。晚安,白芷。

      白芷:晚安,阿笙。

      对话停在这里。

      白芷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稿纸。台灯的光似乎比刚才更暖了一些,纸上的字迹也显得更亲切。她拿起笔,在惊鸿的面部草图上,轻轻勾勒出那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们常在深夜交流想法,有时是关于角色,有时只是一两句简单的问候——“今天顺利吗?”“稿子改得如何?”“又熬夜了?”

      话不多,但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将两个各自在深夜奋战的灵魂,轻轻系在了一起。

      周四下午,天色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从城市边缘推压过来,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狂风骤起,卷着灰尘和碎叶,拍打着工作室的窗户。

      白芷正在给一个客人试妆,瞥了一眼窗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记得云笙昨天说,今天要去城西的档案馆查资料。

      客人做完妆发,满意地离开时,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雨幕密集得看不清对面楼的轮廓,雷声在低垂的云层里翻滚,闪电不时劈开昏暗的天色。

      白芷送走客人,站在玻璃门前看了看。雨太大,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她回到工作台前,整理用具,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明显。

      城西档案馆那边,地势低洼,这种暴雨……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云笙说的“明天去档案馆,可能信号不好,晚点回你。”

      现在下午四点。按理说,该差不多了。

      她打字:“阿笙,回去了吗?雨很大。”

      发送。

      没有回复。

      等了十分钟,依旧“未读”。

      白芷坐不住了。她翻出通讯录——那次吃饭后,她们互相存了手机号,但从未拨打过。

      指尖悬在“云笙”的名字上,犹豫了几秒,按了下去。

      忙音。

      不是关机,是暂时无法接通。

      可能在地下档案馆,信号屏蔽。也可能在回来的路上,地铁里没信号。

      她给自己找了几个合理的理由,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窗外的暴雨像疯了似的倾倒,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令人心慌的爆响。

      又过了二十分钟。微信未回,电话依旧忙音。

      白芷站起身,在工作室里踱了两步。她点开天气预报,看到暴雨红色预警,和城西部分路段积水严重的交通提示。

      不行。

      她抓起车钥匙和伞——车是二手的小Polo,平时很少开,但此刻管不了那么多了。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干净的男士连帽冲锋衣(拍外景用的道具),和一条未拆封的干毛巾,塞进背包。

      冲进雨里时,伞瞬间被风吹得变了形。她勉强护住头脸,跑到车边,拉开车门钻进去。身上已经湿了一半。

      发动车子,雨刷开到最大,视线依然模糊。她打开导航,输入城西档案馆的地址。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混着雨声和雷鸣,奏出一曲不详的背景音。

      阿笙,你千万……别出事。

      第二节:雨幕中的寻找

      雨刷疯狂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瞬间又被雨水吞没。

      白芷开得很慢,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街道已成河流,浑浊的积水漫过人行道边缘,车子驶过,溅起巨大的水花。视线所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零星亮着雾灯、缓慢爬行的车辆。

      导航提示,通往档案馆的主路因积水严重封闭,需要绕行。

      白芷咬着下唇,打了方向。绕行的路段更偏僻,路灯昏暗,积水情况不明。她只能凭着感觉,尽量挑看起来地势较高的地方走。

      手机在支架上安静着。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期盼着那个名字旁出现“未接来电”或新消息的提示。但什么都没有。

      心跳得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她想起云笙的样子。签售台上清冷专注的她,仓库里对着老戏服出神的她,微信那头说着“晚安,白芷”的她。想起她提起奶酪时眼里细碎的笑意,想起她手背上因为长时间写字留下的、淡淡的茧。

      想起她说:“叫我阿笙吧。”

      如果……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针,刺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和恐慌。

      不,不会的。她一定是在某个安全的地方避雨,只是手机没信号。一定是。

      白芷强迫自己冷静,深吸了几口带着潮气的、闷热的空气。

      绕行的路走到尽头,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导航显示穿过这条巷子,就能到档案馆的后街。但巷子里的积水几乎没过了大半个轮胎,水面上漂浮着垃圾和折断的树枝。

      她踩下刹车,犹豫了。

      进,还是退?

      雨点砸在车顶,砰砰作响,像催促的战鼓。

      她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冲锋衣和毛巾。又看了一眼手机,依旧沉寂。

      然后,她挂挡,轻轻踩下油门。

      Polo车发出低沉的轰鸣,缓慢而坚定地驶入积水之中。水浪从两侧涌起,拍打着车门。车身微微摇晃,底盘传来令人不安的摩擦声。白芷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方向盘,沿着记忆中巷子中间略微拱起的部分前进。

      短短几十米的巷子,像开了一个世纪。

      当车子终于冲出水洼,驶上相对干燥的路面时,白芷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档案馆的后街一片狼藉。倒伏的共享单车,被风吹落的广告牌,积水淹没了路沿石。档案馆是一栋老式的五层建筑,此刻黑漆漆的,只有门口保安亭亮着微弱的灯。

      白芷把车停在路边,抓起伞和背包,推开车门。

      狂风卷着暴雨瞬间将她吞没。伞根本撑不住,她索性收了,顶着暴雨朝保安亭跑去。

      保安是个大叔,正隔着玻璃看雨,见她浑身湿透跑过来,吓了一跳,赶紧开窗。

      “姑娘,这么大的雨你怎么……”

      “您好!请问档案馆今天下午有人吗?一个女孩子,大概这么高,瘦瘦的,长头发……”白芷语速很快,比划着。

      “下午?有啊,来了几个查资料的,不过下雨前基本都走了。”大叔说,“你说那姑娘是不是穿灰衣服,背个布包?她走得晚,雨下大了才出来,我看她没带伞,在门口站了会儿,后来好像往那边公交站方向去了。”

      公交站!

      白芷道了声谢,转身就朝着大叔指的方向跑去。

      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踩着积水,冰凉刺骨。她跑到公交站,小小的站台空无一人,只有广告灯箱在雨幕中散发出惨白的光。

      不在。

      她环顾四周。站台后面有个小小的报刊亭,关着门。再往前,是几家临街的店铺,也都早早打烊,卷帘门紧闭。

      阿笙,你在哪里?

      恐慌像冰冷的水,漫过心脏。

      她掏出手机,再次拨打那个号码。

      忙音。依旧是忙音。

      雨水顺着头发、脸颊不断流下,冰冷黏腻。她站在空荡的街头,暴雨如注,雷声隆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雨幕。

      就在她几乎要被无助淹没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公交站台后面,那条更窄的、堆着杂物的巷子口。

      巷子深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

      像是……手机屏幕的光?

      白芷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

      巷子很窄,堆着废弃的家具和纸箱。雨水在这里汇成小溪,汩汩流淌。巷子尽头,是一个凹进去的、勉强能避雨的门洞。

      门洞里,蜷缩着一个人。

      穿着被雨水浸透、颜色深沉的灰色亚麻长衫,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她抱着膝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映亮她低垂的眉眼和紧紧抿住的、失了血色的唇。

      是云笙。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狼狈,湿透的衣衫裹着清瘦的身体,微微发着抖。像一只被暴雨打湿了翅膀、无处可归的鸟。

      白芷站在巷口,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喉咙发紧,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她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似乎是听到动静,云笙猛地抬起头。

      隔着雨幕和昏暗的光线,她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云笙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最后,所有的情绪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的静。

      “……白芷?”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细微颤抖。

      “是我。”白芷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打在潮湿的地面上。“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放下背包,拿出那件干爽的冲锋衣,抖开,不由分说地裹在云笙冰凉颤抖的身上。然后抽出毛巾,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擦拭她湿透的头发和脸颊。

      云笙没有动,只是仰着脸,任由她动作。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瞳孔里映着白芷被雨水冲刷得清晰的脸,和眼里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心疼。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云笙轻声问,声音依旧沙哑。

      “去了档案馆,保安说你往这边走了。”白芷擦着她头发的手有些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后怕,“打你电话不通……我……我很担心。”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但云笙听到了。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已恢复了些许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缝隙,流露出更深层的疲惫和……依赖。

      “手机掉水里了,开不了机。”她低声解释,尝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立刻蹙起眉,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白芷停下动作,紧张地问。

      “脚……好像扭了。刚才跑过来避雨,踩空了。”云笙的声音里带着忍痛的涩意。

      白芷的心又揪紧了。她低头看去,云笙的左脚踝处,裤腿湿透紧贴着,看不出端倪,但她不敢乱动。

      “能站起来吗?我车停在那边,我们得去医院。”白芷说着,伸手想扶她。

      “不用去医院……”云笙下意识拒绝,但尝试用力时,脚踝传来的刺痛让她脸色更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必须去。”白芷的语气是罕见的坚决,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她一手扶住云笙的手臂,另一手小心地环过她的腰,“靠着我,慢慢来。如果疼得厉害,告诉我。”

      云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和坚定的脸,那句“不用”再也没说出口。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将身体一部分重量,靠在了白芷身上。

      白芷比她稍矮一点,但此刻稳稳地支撑着她。少女的身体温热,带着雨水也无法浇熄的鲜活力量,透过湿透的衣衫传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挪出狭窄的巷子,走进依旧滂沱的雨幕。

      雨水劈头盖脸,但这一次,云笙身上裹着干爽的冲锋衣,头顶被白芷用最后一点力气撑起的、聊胜于无的伞勉强遮挡。而她倚靠着的这个肩膀,虽然单薄,却异常稳当。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艰难。积水没过脚踝,冰冷的触感让扭伤的脚踝疼痛更加鲜明。但云笙没有出声,只是咬着牙,靠着白芷,一步一步,朝着巷口那辆亮着双闪的、小小的Polo车挪去。

      这段不长的路,她们走了很久。

      久到云笙几乎能数清白芷被雨水打湿的睫毛,能看清她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能感觉到她扶在自己腰间的手,那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久到,她心里那片因为暴雨、孤立、疼痛和通讯断绝而滋生的、冰冷的茫然与无措,被另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暖流,一点点覆盖,填满。

      终于到了车边。白芷拉开车门,小心地将云笙扶进副驾驶。又从后座拿过那条干毛巾,垫在她脚下,避免弄湿车毯。

      然后,她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关上车门。

      瞬间,外界狂暴的雨声被隔绝了大半,车厢内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空调启动的轻微嗡鸣。

      白芷从置物盒里翻出另一条干净的小毛巾,递给云笙:“擦擦脸。空调开了,一会儿就暖和。”

      云笙接过毛巾,没有立刻擦,只是看着白芷。

      白芷的头发完全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膀和座椅上。脸上也湿漉漉的,妆有些花了,露出底下干净的皮肤,和因为奔跑、紧张而泛着红晕的脸颊。米白色的衬衫裙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笔直的肩背线条。

      她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狼狈。

      但她眼里没有狼狈,只有如释重负的庆幸,和依旧未散的担忧。

      “白芷。”云笙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沙哑。

      “嗯?”白芷正在设置导航去最近的医院,闻声转头看她。

      “谢谢你。”云笙看着她,很认真地说。雨水顺着她额前的碎发滑落,流过眼角,像一道未干的泪痕,但她的眼神是清亮的,直直的,看进白芷眼底,“也对不起,让你……”

      “别这么说。”白芷打断她,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温柔,“你没事就好。”

      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拂开云笙脸颊边一缕湿冷的头发,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心里又是一揪。

      “我们先把脚看了,然后送你回家,好吗?”她问,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云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盛满温柔的眼睛,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将额头抵在了白芷尚且湿漉漉的、单薄的肩膀上。

      一个极其短暂、近乎无意识的依靠动作。

      却让白芷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在瞬间冲向头顶,耳膜里嗡嗡作响。肩膀上传来冰凉的、湿润的触感,和对方身体细微的颤抖。鼻尖萦绕着雨水、尘土、以及云笙身上特有的、清冽的墨香与潮湿交织的气息。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车外哗啦的雨声,空调温柔的风声,和胸腔里,那颗失了控般疯狂跳动的心脏,在轰鸣。

      几秒后,云笙似乎意识到什么,迅速直起了身体,转过头看向窗外。湿发挡住了她的侧脸,看不清表情,只有耳根处,一点点蔓延开的、可疑的红晕。

      白芷也猛地回神,慌忙坐直身体,握紧了方向盘。脸颊烫得吓人。

      车厢内的空气,悄然变得稀薄而滚烫。

      导航机械的女声适时响起:“准备出发,全程三公里,预计行驶时间十五分钟……”

      白芷像抓到救命稻草,立刻启动车子。

      Polo车缓缓驶入雨幕,朝着医院的方向开去。

      车厢内一片寂静。

      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和两人各自如雷的心跳,在沉默的空气里,无声地、剧烈地共鸣。

      第三节:雨夜的归处

      急诊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带着消毒水特有的凛冽气味。

      云笙的脚踝拍了片子,轻微扭伤,韧带有些拉伤,没有骨折。医生给她做了冷敷,开了消肿止痛的药,嘱咐近期少走动,最好静养。

      处理脚伤时,云笙一直很安静,除了在医生触诊时轻轻吸了口气,其余时间都垂着眼,任由白芷忙前忙后——挂号、缴费、取药、问注意事项。

      白芷也异常沉默,只是动作麻利地做好一切。偶尔和医生交流时,声音平稳冷静,完全看不出不久前在暴雨中惊慌失措的样子。

      只有偶尔看向云笙时,她眼里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某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情愫。

      从医院出来,雨势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

      白芷扶着云笙坐进车里,将装着药的塑料袋放在后座。

      “送你回家?”她系好安全带,问。

      云笙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疲惫的苍白,闻言迟疑了一下,低声说:“我住的地方……是老楼,没有电梯。在五楼。”

      而且,她现在这个样子,浑身湿透,左脚不便,家里还有一只猫要照顾……

      白芷瞬间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几乎没有犹豫,她打转方向盘:

      “那去我那儿吧。我工作室楼上就是住的地方,有电梯。你先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了,好好休息。明天……再看情况。”

      语气平常,像在陈述一个最合理的方案。

      云笙侧头看她。白芷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在街灯流转的光影里,显得沉静而可靠。湿发已经半干,蓬松地贴在颊边,长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汽。

      “会不会太麻烦你?”云笙问,声音有些哑。

      “不会。”白芷回答得很快,顿了顿,又补充,“我家有猫,是以前捡的流浪猫,后来送给我妈养了。不过猫砂猫粮那些东西,应该还有剩。奶酪……应该能用?”

      她说到最后,语气带了点不确定,侧头飞快地瞥了云笙一眼。

      那一眼,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云笙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和客套,忽然就散了。她轻轻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好。”她说,“听你的。”

      白芷的住处,在离工作室不远的一个新建小区。一室一厅的公寓,面积不大,但收拾得极其整洁。暖色调的原木家具,米白色的窗帘,大大的书架占满了一面墙,上面除了专业书籍,还有很多漫画、画册和小说。空气里有淡淡的、好闻的香薰味道,像是雪松混合着一点柑橘。

      白芷扶着云笙在沙发上坐下,立刻转身去浴室调试热水,又去卧室翻找干净的衣物。

      “我没有新的睡衣……这套是我的,洗干净的,可能有点大,你将就一下。”她拿出一套浅灰色的纯棉睡衣,又找出一条新毛巾和洗漱用品,“浴室在那边,热水调好了。你小心脚,别滑倒。需要帮忙就叫我,我就在外面。”

      她语速有点快,安排得井井有条,但微微泛红的耳尖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云笙接过衣物,触手柔软干净,带着阳光和柔顺剂的好闻气息。“谢谢。”她低声说,撑着沙发扶手,试图单脚站起来。

      “我扶你过去。”白芷立刻上前,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

      从客厅到浴室短短几步路,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开口。只有手臂相贴处传来的体温,和略显局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将云笙送进浴室,关好门,白芷才靠在门外的墙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心跳还是很快。脸颊也热。

      她甩甩头,转身去厨房,烧水,翻出之前给流浪猫备着、但没用完的猫砂和猫粮,又拿出医药箱,检查了一下云笙要吃的药。

      水烧开时,浴室里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白芷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玻璃杯沿烫着指尖,她却没有立刻松开,只是垂着眼,听着那隐约的水声,心里某个角落,塌软得不成样子。

      等云笙洗完澡,穿着略显宽大的睡衣,单脚蹦跳着出来时,白芷已经冲好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感冒冲剂,摆在茶几上。

      “把这个喝了,预防感冒。”白芷说着,又递过温水和小药片,“医生开的药,现在吃一次。”

      云笙的头发还在滴水,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将灰色的睡衣肩头洇湿了一小片。洗过热水澡后,她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但眉眼间的疲惫更深。她依言坐下,乖乖吃药喝水。

      白芷又拿来吹风机:“头发要吹干,不然会头疼。”

      “我自己……”云笙想接过来。

      “你坐好,别动到脚。”白芷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她走到云笙身后,打开吹风机,调到温和的风档,手指轻轻穿过她潮湿微凉的发丝。

      嗡嗡的风声响起,盖过了其他细微的声响。

      暖风拂过头皮,带来舒适的暖意。白芷的手指动作很轻,很小心,一点点梳理着她的长发,避免扯到。距离很近,近到云笙能闻到她身上和自己睡衣上一样的、干净柔软的清香,混合着她自身那种淡淡的、像是颜料和护肤品交织的恬静气息。

      云笙闭上眼,任由温暖的风和轻柔的指尖在发间流连。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在热水、药物和这细致的照料中,终于缓缓松弛下来。一种久违的、令人鼻尖发酸的安心感,悄然包裹了她。

      “……白芷。”在吹风机的噪音间隙,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白芷关掉吹风机,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云笙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的沙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不只是谢谢你来接我,还有……所有这些。”

      白芷握着吹风机的手紧了紧。她看着云笙微微低垂的、露出一截白皙后颈的侧影,心里那片柔软的涟漪,一圈圈扩大。

      “不用谢。”她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朋友之间,应该的。”

      朋友。

      云笙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

      白芷重新打开吹风机,直到将她的头发彻底吹干,柔顺地披在肩后。

      “好了。”她收起吹风机,“我睡沙发,你睡卧室。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有事就叫我,我睡觉很轻。”

      “不行,我睡沙发。”云笙立刻说。

      “你是伤员,听话。”白芷难得用了点强硬的语气,扶着她的手臂,将她从沙发上半搀半抱地扶起来,“我扶你进去。”

      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被子蓬松柔软。窗台上摆着两盆小小的绿植,在夜雨中舒展着叶片。

      白芷扶云笙在床上坐下,替她拉好被子,又检查了一下她受伤的左脚,确保没有压到。

      “晚安。”她站在床边,轻声说。

      暖黄的床头灯映亮她半边脸庞,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

      云笙靠在枕头上,仰头看着她。洗去妆容后,她的脸更显干净清秀,眼神清澈,带着毫无保留的关切。

      “晚安,白芷。”云笙说,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谢谢你收留我。”

      白芷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小的夜灯,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卧室陷入一片柔和的昏暗。

      云笙躺在陌生的床上,鼻尖萦绕着干净的被褥气息,和隐约的、属于白芷的淡香。脚踝处传来隐隐的钝痛,身体也疲惫不堪,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暴雨的声音,巷子里冰冷的绝望,和下一秒,白芷出现在巷口、浑身湿透却眼神明亮的样子。

      她伸出手,摸到枕边那件叠好的、白芷的睡衣。布料柔软,带着洗涤后的清新。

      心里某个坚固的、习惯性自我保护的壁垒,在这一天兵荒马乱的尾声,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陌生的、温热的、带着酸涩的暖流,缓缓涌入。

      她闭上眼睛,将那件睡衣轻轻抱在怀里。

      客厅里,白芷在沙发上躺下,盖着薄毯。沙发对于她的身高来说有点短,腿需要微微蜷着。

      但她毫无睡意。

      耳边是细雨敲打窗户的细碎声响,鼻尖仿佛还残留着云笙发间淡淡的、和自己同款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肩膀上,那短暂却深刻的、被依靠的触感,依旧清晰。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肩膀。

      那里,仿佛还停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重量。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云层散去,露出一角深蓝色的、水洗过的夜空,和一两颗稀疏的、明亮的星。

      长夜未尽。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雨夜里悄然改变,生根,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黎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暴雨与未接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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