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伴侣》古木雨

1、我在墓地遇见你 我讨厌下雨

　　脑海伴侣
　　——一切的不合理，是为了能够再次看见你。
　　我第一次见到A，是在墓地里。
　　他是一只鬼，我是一个人。
　　一个人。
　　于是我们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墓地上最为亲切的，最为紧密的...朋友。
　　我曾寻找A的眼睛，他说他无法看到我，我不信，他怎么会没有眼睛呢？他怎么会无法看见我呢？
　　好吧，他真的没有眼睛。
　　那天下过雨，淅淅沥沥，潮湿的泥土，归巢鸟，我没有找到A。
　　我讨厌下雨天。
　　下过那场雨后，A就消失了，他没有留下什么，除了我脑海中的他。
　　我偷偷潜入一户人家，奇怪，他们竟然都没有注意到我，太奇怪。我的A到哪里去了呢？
　　这户人家降生了一位男婴，他的啼哭声让我厌烦，A就不会这么恼人。
　　四月到了。我的A还没回来，他离开太久，已经快要被时间抹除了。
　　我想看看A没有的眼睛到底长什么样。
　　眼睛？我该去哪里找眼睛？
　　我又一次如鬼魂般地进入那个地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那个男婴没有眼睛。我确认过了，月光照着他空荡的眼眶，但我在里面看到了一整片湖海。
　　我的眼睛里就没有。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找那个男婴，但他从不说话，也从来不会长大，他的家人呢？
　　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又下雨了。
　　我的脚上都是泥土，这样肯定会吓到那个男婴的。
　　我小心地俯身寻找，或许会有人把镜子遗漏在墓地里。我见过很多来这里的人，他们有美好的妆容。
　　我找不到镜子，镜子在哪里呢？
　　有个人抱住了我，他问我，“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镜子。”我说。
　　他问我，“你还好吗？”
　　“我在找镜子。”我又说。
　　他离开了。
　　就只有这么一会儿，他离开了。
　　我顺着记忆中的路径找到了男婴。
　　“真是的，我没找到镜子，外面又在下雨，肯定很邋遢。”
　　这是他第一次说话，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哑巴。
　　“不。”他说，“这是世界上最广阔的眼睛，里面装着大海。”
　　我讨厌下雨天。
　　我讨厌镜子。
　　我为什么会讨厌镜子？
　　镜子折射出丑陋的我。
　　这是什么？
　　我怎么会没有眼睛？
　　我没有眼睛？
　　我想不出了，我讨厌下雨天，这让我无端烦躁。
　　我的A去哪里了？是吧？就是因为我没有眼睛吧？他害怕我，他讨厌我。
　　我的A？
　　A是谁？
　　我质问那个男婴，我无故地愤怒。
　　他大概离开了。
　　又有人离开了。
　　有人抚摸我。
　　有人亲吻我。
　　有人擦去我身上的泥土。
　　有人正在拥抱我。
　　那个人说，“你的眼睛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荒原，冰水，自由，树林，是世界的一切。”
　　我说我讨厌下雨天。
　　他问为什么。
　　每次下雨，就有人离开。
　　那些人是谁。
　　我不知道。
　　他让我看着他。
　　他要我看着他，注视他。
　　然而我没有眼睛啊。
　　所以我连我的爱人长相如何都不知道。
　　我的爱人？
　　我有爱人？
　　他是谁？
　　他在哪里？
　　我讨厌镜子。
　　他挡住了所有的雨水。
　　他又说，“你的眼睛很漂亮，我能看见，我能看见。”
　　你又是谁？
　　我问。
　　他又不说话。
　　你快告诉我你是谁？
　　雨水落下来了。
　　你是谁啊？
　　你要去哪里啊？
　　我讨厌下雨天。
　　这让我的爱人失去脉搏心跳，让我再次失去。
　　我讨厌镜子，我永远看不到那双眼睛。
　　但我的眼睛一定很漂亮。
　　我的爱人说过的。
　　我的爱人。
　　对，我的爱人。
　　下雨天结束了。
　　那个男婴没再出现。
　　A也没有出现。
　　于是我又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
　　八月，我在墓地看见了一个人。
　　他清晰，他模糊。
　　他对我说，“你的眼睛真漂亮。里面装下了所有湖水。”
　　我突然觉得，我的眼睛应该和那个男婴一样吧？
　　被月亮浸透的湖水。
　　我和他很开心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又下雨了。
　　我抓住他的手臂，我让他不要走，我请求。
　　他摸我的头。
　　他对我说，只有我主动走出，他才能真正出现。
　　我走出哪里？墓地吗？
　　我照做了，可是墓地之外是一片迷雾啊。
　　可是，迷雾呢？
　　我快要丧失一切。
　　有月光，我有些兴奋，我听到过很多次的月光。
　　一辆车碾过我的身体。
　　我又看不见了。
　　A出现了。
　　他拉住我的手。
　　不要迷失在这里。
　　他说。
　　他吻我的眼睛。
　　“陈漱。”A说，“不要迷失。”
　　陈漱？
　　陈漱是谁？
　　陈漱。
　　陈漱。
　　“陈漱，你的眼睛很漂亮。”
　　“我没有眼睛，你别打趣我。”
　　“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有，荒原，冰水，自由，树林。你的眼睛是世界上最广阔，最伟大的产物。”
　　我和他在一起了，和李去。
　　在那片迷雾中，他和他的名字一样，离去。
　　我听见汽车的摩擦声音，我摸到血肉，我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讨厌下雨天。
　　我睁开眼睛，我的眼睛是无尽的湖水，是世界的一切。
　　我所见到的一切，是李去永久存活的证明。
　　我的一切幻想，都是李去描述的世界。
　　所以，我不愿醒来。
　　滴滴滴——
　　提示音响起了。
　　尽管他那么舍不下我，他变成了A，变成了男婴，变成了一个人。
　　我的李去终于消失了。
　　只留下我一个人。
　　我讨厌镜子，我无法看见那双眼睛。
　　连镜子都可以看见李去，我那双包含一切的眼睛却无法看见他。
　　我讨厌下雨天。
　　我喜欢李去。
　　有人进来。
　　我的皮肤被触摸，有针刺破。
　　永远不再有人用温暖的抚摸叫唤我。
　　我最终只能是患者陈漱。

　　——这是一段小后续！——
　　“患者陈漱，四年前其男友遭遇车祸，本人脑部受到创伤陷入昏迷，对其男友经历和自我经历产生严重混乱交错，故进入本院，今天苏醒。”
　　记录日期：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