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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完美 他的掌心温 ...

  •   知野看了她一眼,明明还想装作不在意,嘴角却已经压不住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格外介意自己比她小三岁这件事,从来不肯叫她姐姐。她偶尔叫他几句哥哥,他反而会很开心。
      难道叛逆期还没过?

      乌灵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眯起眼,看着刚洗完碗、正在擦餐桌的知野。

      就这样无所事事,真舒服啊。
      她长长舒了口气,又伸了个懒腰。
      伸出去的手,刚好够到旁边弯腰辛勤擦桌子的知野。

      乌灵没忍住,顺手揉了揉他的头。

      知野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那眼神里有一点纵容,又有一点“我在干活你还捣乱”的无奈。

      乌灵被他看得更想逗他。
      “叫我姐姐,我帮你擦桌子。”

      知野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
      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不叫你姐姐。”
      顿了顿,又很严肃地补了一句:
      “我也不想当你弟弟。”

      说完,他转身就走。

      好嘛。把人惹生气了。

      可没想到,知野才走出去两步,又折了回来。
      他先把乌灵喝空的咖啡杯端走,洗干净,又重新给她换了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然后,他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一起望着后院里,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竹林。
      渐渐地,乌灵发现,知野总会望一会儿后院的竹林,又悄悄看她一眼,再接着望向竹林。

      其实不止今天。

      只要两个人安静下来,他就总是这样。偷偷看她,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想说,有什么想问,却又一次次忍住了。
      乌灵终于忍不住,直接问他:“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知野沉默了几秒。
      像是经过思考终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你前几天发烧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做噩梦?”

      乌灵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知野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听见你的梦话了。”
      “你经常一边哭,一边喊。”

      喊头痛。喊壁画不要脱落。
      喊不要说了。也喊救命。

      知野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
      “我看着很心疼。”他说,“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那些让你难过的事,你愿意跟我说说吗?”

      乌灵没有立刻回答。所有了解内情的人都会安慰她:不是你的错,不怪你。

      可越是这样,她越难受。

      那场事故就像许多片奶酪叠在一起,恰好每一片上的孔洞都在同一刻对准,才让最糟糕的结果穿了过去。就算她一开始是好心,事故还是让石窟里那副壁画,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

      没人怪她,却让她更自责,更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她开始怀疑,犯了错的自己还配不配再碰那些珍贵又脆弱的文物。

      见她沉默,知野没有催她。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又温柔地问:“那天你梦里喊的那些,是不是跟你的事业危机有关?”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作响。风穿过后院的竹林,带着潮湿的凉意。
      屋子里温度适宜,适宜到乌灵几乎能听见自己一点点松动的心防。

      也许是因为今天的风雨太舒服,也许是因为知野今天格外温柔。也许只是因为这段时间,他真的把她照顾得太好了。

      乌灵垂下眼,看着水杯里一圈圈晃开的涟漪,终于开口。

      “是。”

      说出第一个字后,后面的话,反而变得顺畅了许多。乌灵就这样平静顺畅地,把那件让她从此手抖的事业危机说了出来。

      她的爷爷曾是 S 市动画美术电影厂的艺术家。小时候,厂里制作《九色鹿》时,她常去玩。那时她还小,却还是被色彩瑰丽、线条流畅的艺术瑰宝吸引住了。

      也是从那时起,她爱上了画画,也爱上了石窟壁画。

      在她心里,画画和壁画修复是圣洁的、珍重的,是她从五岁拿起画笔开始,就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事业。为了成为一名优秀的壁画修复师,她几乎把人生九成的时间都投了进去。二十年如一日。
      也正因为足够刻苦,又足够有天赋,硕士毕业后,她很快成为黄沙石窟壁画修复所的骨干成员。

      所长交给她的第一个独立项目,是九色鹿王系列洞窟中的一处附属洞窟。那里并非核心的九色鹿王主壁,却保留着同一组故事里的残损纹样。

      对乌灵来说,这个项目像是小时候仰望过的星星,有一天落到她手心,让她呵护。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使命感,成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可心之所向,和太过珍重,也意味着更重的压力。

      她的修复理念,和所长产生了分歧。

      乌灵始终认为,修复必须精细、慎重。哪怕慢一点,也不能轻易破坏壁画原本的神韵。
      而所长的理念却更偏向效率。在他看来,许多壁画已经等不起了。即使快速修复可能造成一定走样,甚至留下伤害,也应该尽快把它们保存下来。
      可乌灵有不一样的看法。在她看来,如果修复出来的壁画失了真,没了神韵,变丑了,那就不再是真正的传承。那更像是另一种伤害。

      所以,她一直坚持用自己的精细修复方法推进项目。
      所长也并没有强行阻止她。因为按照她当时的进度,项目确实可以按时完成。

      也就是在她刚接下这个项目不久,歌手朋友陆回给她打来电话。电话里,他提到自己有位朋友叫沈周月,是一名纪录片编导,最近正在拍一系列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纪录片。

      沈周月想拍石窟壁画的修复过程。一来,是为了展现石窟本身的历史与文化意义;二来,也想让更多人看见,那些沉默了千百年的壁画,已经到了十万火急需要修复和保护的地步。

      乌灵欣然同意。所长和上级审批以后也觉得这个拍摄方案是个很好的推广活动。

      因为他们太清楚黄沙石窟如今的困境。需要拯救和修复的壁画太多,而人手太少。修复工具、材料和经费都不足。按照现有的人员和进度,即便所有人都满负荷工作,也不可能及时修复并保存下全部壁画。

      可那些壁画不能在等了。

      乌灵想,如果能通过纪录片让更多人看见它们,或许就能带来更多关注、更多资金,也能吸引更多年轻人走进这个行业。所以,她同意让沈周月带团队进来,拍摄她作为负责人,带领团队修复这幅壁画的全过程。

      可她没想到,意外还是发生了。像是所有不该撞上的事,偏偏都撞在了同一天。

      那一窟壁画正处在脆弱期。表层已出现部分起甲、空鼓,却尚未到最危急的程度。因此,为了配合拍摄,院里同意将原定流程往后推迟一天。

      可偏偏就是这一天的延误,像一只轻轻扇动翅膀的蝴蝶,谁也没有想到,它会在后来掀起一场无法挽回的风暴。

      拍摄期间,进出石窟的人比平时多了数倍。摄影器材、补光设备、线路,几乎占满了原本就不宽裕的空间。偏偏那天,外面又起了沙尘暴。每一次有人进出,风沙便顺着缝隙卷进窟内。
      而为了保证画面效果,现场还使用了强光补光设备。

      修复延误、光照、风沙、震动、扬尘。每一样单独拿出来,或许都不至于立刻酿成灾难。
      可当它们叠在一起,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拍摄快结束时,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那片壁画突然局部剥离,簌簌坠落。

      乌灵原本以为,再次提起这件事时,她已经不会有太强烈的情绪波动。毕竟她的心理障碍正在恢复,右手也可以再次拿起画笔画画了。

      可她没想到,心里的创伤,比她以为的还要深。

      当她说到那片壁画在众人面前脱落时,声音忽然哽住了。
      下一瞬,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抬手想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知野见状,立刻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声音放得很轻:“想哭就哭吧。就像你上次安慰我时说的那样,不要因为自己难过,就一定要把情绪压-在心底。没关系的,你可以表达出来,悲伤也好,愤怒也好,都是很正常的反应。”

      乌灵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其实这件事里,没有坏人。”
      “沈周月想来拍纪录片,也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石窟壁画,能够吸引更多的关注和投资。工作人员也是为了保持拍摄效果,才一直进出走动,石窟里光线暗,才会用强光补光设备。”
      “所长之前也一直提醒我,要我加快修复进度,不要过分追求完美修复壁画。”

      “组织同意这次拍摄方案,也是为了吸引资金和人才。”

      “而我……”她看着知野,眼睛红的厉害,“是我亲口答应了拍摄。”

      所有人的初心都是好的。可最后,却偏偏造成了最坏的结果。所以她找不到别人责怪。

      最后能怪的,只有她自己。

      那些年支撑着她一路走下去的信念是精细、慎重、完美地修复每一处壁画,这样的人生信条也在那一天被击碎了。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怀疑自己的专业性,更致命的是,质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再碰那些珍贵的中国瑰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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