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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二部分:绫罗陷阱 从主人老了 ...

  •   春申君黄歇走得很慢。

      像一根支撑了太久的梁柱。

      久到连他自己都开始相信——

      只要他不倒,楚国便不会塌。

      丝履踏过长廊,发出沉闷而缓慢的回响。

      一下。
      又一下。

      像是谁在替他数着,所剩无几的时辰。

      那声音穿过殿梁与回廊,低沉得像送葬的鼓。

      他这一生,熬过了太多东西。

      熬过君王更替。
      熬过边境战火。
      熬过朝堂背叛。

      甚至连岁月——
      似乎也未能真正击垮他。

      数十年来,列国提起“春申君”三个字时,总会下意识放轻声音。

      使臣在他面前低头。
      将军在他面前收敛锋芒。

      黄歇将权谋经营成了一门艺术。

      笑里藏刀。
      杯中□□。
      一句寒暄,便能定人生死。

      可也正因如此——

      他终究没学会,如何辨认属于自己的坟墓气息。

      抵达棘门前时,朱英拦住了他。

      “君上……”

      他的声音发颤。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这座门后,杀意太重。

      太静了。

      静得连风都不愿穿过这里。

      朱英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寒冬腊月,那汗却顺着脖颈缓缓滑下。

      “今日的棘门……”

      他低声道:

      “是虎口。”

      “李园已经布下绫衣死士。”

      “他们袖中藏的……是秦人的剑。”

      “您若进去——”

      “便回不来了。”

      雪还在下。

      无声无息。

      一点点覆盖禁军留下的脚印。

      像这世间,早已提前准备好抹去一切痕迹。

      黄歇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向那扇漆黑沉重的门。

      铜钉森然。
      门纹古老。

      那是楚宫最威严的门之一。

      几十年来,它始终为他而开。

      像在迎接一位无冕之王。

      积雪正顺着门轴缓缓融化。

      黑色水痕一点点滑落。

      像泪。

      “什么时候……”

      黄歇终于冷笑了一声:

      “连狗,也敢冲主人狂吠了?”

      朱英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声音极轻。

      却在死寂中,清晰得像判词。

      “从主人老了开始。”

      “狗……自然就学会咬人了。”

      空气骤然安静。

      那句话悬在两人之间。

      像一口裂开的钟。

      从那一刻开始——

      他们谁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呼吸。

      黄歇抬步,走向棘门。

      门后竟比外面更暖。

      空气里弥漫着压碎花瓣后的香气。

      甜得发闷。

      可那香味之下——

      却隐隐藏着铁锈与新磨剑油的气息。

      像有人把毒,混进了酒里。

      朱英下意识伸手去抓他的衣袖。

      却被黄歇不耐地甩开。

      那一瞬间。

      黄歇忽然想起了黄月。

      “月儿如今……已经在边境了吧。”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

      甚至有些疼。

      “她一直都比我聪明。”

      “也许正因如此,她才能活下来。”

      “也许……”

      “我从来都不配做她的父亲。”

      很多年后。

      黄歇终于第一次感到害怕。

      不是怕死。

      而是怕自己终于明白——

      有些东西,本该在还能守住的时候,就拼命守住。

      可他直到失去前一刻,才终于意识到。

      他想起黄月年幼时,曾替他改过一封外交书信。

      那时他震怒。

      罚她跪了一夜。

      可当晚,他重新誊写那封信时,却发现——

      错的人,的确是自己。

      他从未道歉。

      甚至再没提过那件事。

      可他始终记得。

      烛火下。

      那个女孩指尖染墨,脊背挺直。

      明明受着罚,却依旧平静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

      安静得不像一个乖顺的女儿。

      黄歇闭了闭眼。

      随后,将那些记忆硬生生压了回去。

      因为人老了以后。

      总有些东西——

      即使压断脊骨,也舍不得放手。

      比如权势。

      比如骄傲。

      “李园不过是一条会叫的狗。”

      黄歇冷声道:

      “他不敢咬楚国养他的手。”

      可就在他说出这句话时——

      他终于隐隐明白了。

      人老之后最可悲的事,并不是死亡。

      而是这个世界,早已不再记得——

      究竟是谁,一砖一瓦建起了这座王朝。

      它只会记得。

      谁还能活着,踩过废墟。

      朱英缓缓闭上了眼。

      他没有祈祷。

      只是忽然觉得悲哀。

      有些悲剧始于背叛。

      可还有一些……

      比背叛更残忍。

      是一个人直到最后——

      都不肯承认:

      自己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黄歇跨过棘门的那一刻。

      世界忽然安静了。

      没有仪仗。
      没有乐声。

      只有黑影,自四周缓缓散开。

      像蛇。

      黑衣擦过石面的声音细密而潮湿。

      令人头皮发麻。

      死寂之中——

      第一声拔剑声骤然响起。

      尖锐得像有什么活物,被硬生生剖开了肚腹。

      秦剑出鞘。

      寒光掠过冬日灰白的天。

      “你们——!”

      黄歇甚至来不及喊完。

      鲜血便已冲天而起。

      楚国最聪明的脑袋——

      滚下了石阶。

      温热的血泼洒在雪地上。

      白雪瞬间被染成猩红。

      尸身还在抽搐。

      断颈处喷出的热气,在寒冬中化作血色白雾。

      鲜血顺着古老石缝一点点流淌。

      像整座王宫——

      都在沉默地饮下他的死亡。

      黄歇的眼睛还睁着。

      有那么一瞬。

      他像是在看天。

      仿佛仍旧在等。

      等那个再也回不了家的女儿。

      可楚国的天,没有回应他。

      天从来不会回应那些——

      耗尽一生去侍奉它的人。

      阴影里。

      李园静静看着这一切。

      血流到靴尖时。

      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挂上去。”

      他淡淡道。

      顺手擦去了脸侧的一滴血。

      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仿佛死去的不是春申君。

      而只是一个——

      终于该被清理掉的人。

      “让黄氏一族看清楚。”

      “他们的根——”

      “已经被连根拔起了。”

      他声音里没有怒意。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普通人的残忍像火。

      烧得快,也灭得快。

      而李园的残忍——

      像冬天。

      冰冷。
      缓慢。
      耐心。

      因为他知道。

      迟早有一天。

      所有人都会跪下来。

      随后。

      他转过身。

      “杀干净。”

      “从郢都开始。”

      “到边境为止。”

      他停顿了一瞬。

      “尤其是黄月。”

      “我要让整个楚国亲眼看着——”

      “他们最后一点希望,是怎么烧成灰的。”

      因为李园比那些高坐王位的人更明白:

      一个国家可以承受饥荒。
      承受战争。
      承受失败。

      唯独无法承受的——

      是连“相信”本身,都彻底消失。

      那一夜。

      楚国失去的——

      不只是春申君。

      而是最后一点,

      仍愿意相信“楚”还不会亡的人心。

      凤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二部分:绫罗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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