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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二部分:饥饿的算术 李园卖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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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垒深处,战争是以米粒来计算的。
地下的空气弥漫着潮湿烟火味、稀粥的热气,还有浸湿布料发酸的气息。那是一种早已透支的庇护所气味,是太多人挤在一起、勉强活着太久之后留下的味道。
三个孩子共用一只粗陶碗。
碗里的粥稀得几乎照得见底。
没有肉,没有盐,也没有吃饱的希望。
梁明明还是孩子,却已经学会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他低着头,把碗里的粥分得极其仔细,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计算,仿佛每一粒米,都关系着一场战争的胜负。
四周还有其他孩子。
他们安静地吃着。
已经没有人哭了。
饥饿在这座城墙里停留得太久,久到哭泣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确认没人注意自己后,梁悄悄把自己那份又推回碗里一些。
木勺刮过粗陶,发出轻微而窘迫的声音。
像是愧疚。
月走进昏暗的厅室。
她听见木勺与陶碗相碰的细碎声响。
她缓缓跪下,将三个孩子揽进怀里。
他们的肩膀瘦得惊人。
太瘦了。
瘦得根本撑不起一个被追杀的姓氏。
掌心下,骨头坚硬地凸起,像初春细枝,被过早降临的大雪压得几乎折断。
地下阴冷刺骨。
孩子们的嘴唇都泛着青白色。
连呼吸,都显得那么微弱。
仿佛随时会被这场围城吞没。
“母亲……”屈轻声问,“寿春那个人,为什么不让粮车过来?难道……我们不是楚国的孩子吗?”
月轻轻抱紧他们。
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李园早就忘记,什么叫做‘孩子’了,屈。”
“他眼里只有债,只有王座。”
“可你们记住——”
“饥饿,是火。”
“不要让它烧掉你们的意志。”
“吃下去。”
“活下去。”
“你们的父亲,正在外面与整座山为敌。”
“他拼命战斗,只为了有一天,你们还能看见麦子重新长出来。”
“即便那片麦田……”
“再也不属于楚国。”
伯一直盯着碗底。
像是在那层清得发亮的粥水里,寻找某种预言。
油星随着远方秦军战鼓的震动轻轻摇晃。
他的倒影被一点点扭曲。
陌生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屈伸出手,替梁擦掉甲片上的一块油渍。
动作有些笨拙。
没有孩子该有的柔软。
那更像是士兵之间的告别。
像那些明知太阳落下之后,再也见不到彼此的人。
王翦筑起的高墙,早已沉进他们的胃里。
化作另一种饥饿。
比空腹更沉重。
也比饥饿本身,更难熬。
可即便如此。
没有一个孩子开口再要一口粥。
因为他们早已明白围城里那条看不见的法则——
一个人多吃一口。
另一个人,就会少活一天。
月独自来到堡垒最深处的祭室。
那里埋藏在山体根部。
仿佛连岩石都还记得某些古老秘密。
长长的石廊向下延伸。
潮湿而幽暗。
只有几盏快要燃尽的红色油灯,勉强照亮前路。
昏暗的红光映照在石壁上。
仿佛血肉正在缓慢跳动。
月开始摆放祭仪所需的一切。
她点燃三盏小小的油灯。
一盏。
为屈。
一盏。
为梁。
一盏。
为伯。
檀香与灯油燃烧的气息渐渐充满石室。
试图驱散岩石深处渗出的潮湿寒意。
仿佛连空气都在迟疑。
不知道,究竟该站在哪一边。
火苗升起。
却极其微弱。
摇摇欲坠。
一次又一次,被看不见的气流压弯。
像濒死之人的呼吸。
随时都会熄灭。
“凤凰母亲……”
月朝黑暗轻声低语。
“李园卖掉了天空。”
“而王翦,买下了大地。”
“如今,我只剩下自己的血。”
“去织一道帷幕。”
“一道连秦国铁骑都无法撕开的帷幕。”
“若我的眼睛已经留在那场战争里——”
“那么,我的命。”
“便成为守护他们的城墙。”
这不是咒术。
而是一场强撑着说出口的告别。
月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属于楚国凤凰的时代。
已经结束了。
她再也无法绘制地图。
再也无法计算战局。
剩下的。
只有殉道。
用自己的生命,维持那道秘术结界。
坚持到孩子们找到命运中的裂缝。
逃离秦国的獠牙。
哪怕……
她再也听不到他们远去的脚步声。
三盏油灯忽然同时摇曳。
破碎的影子映在石顶。
像折断的羽翼。
就在这一刻。
月不再以楚国谋士的身份祈祷。
而是像所有母亲那样——
在被历史吞噬之前。
献上最后一次祈求。
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