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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番外一·海棠未雪(东宫少年篇)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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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东宫,永远浸在一层温软朦胧的暖意里。檐角垂着浅碧色纱帘,微风掠过便轻轻晃荡,将殿外海棠浮动的碎光筛得满地斑驳。殿内燃着清甜的白檀,烟气悠悠缠上描金梁柱,冲淡了皇家深宫与生俱来的冷硬肃穆,只余下少年人独有的、柔软又懵懂的烟火气。
这一年,东宫太子萧安旭刚满十二岁。
身为储君,他坐拥万里江山名义上的继承人身份,却困在四方高墙之中,活得比谁都孤单。父皇忙于朝堂政务,极少踏足东宫;母妃虽疼惜他,后宫规矩重重,不能时时相伴;宫中宫人内侍皆心存敬畏,行事说话步步谨慎,从不敢与他肆意说笑。偌大一座东宫,雕梁画栋,珍宝无数,可萧安旭常常独自坐在廊下,望着庭院空空荡荡,连个能说贴心话的同龄人都寻不到。
日子久了,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自看花开叶落,心底却始终藏着一份无人察觉的渴求——盼一个年岁相仿、能与他并肩相伴的人。
这份期盼,在十日之前,终于有了着落。
宫里传下旨意,要为太子择选伴读,吏部层层筛选,最终敲定了年仅十岁的秦墨。
秦墨的身世在宫中早已传遍,人人提起都暗自唏嘘。他家族蒙难,满门获罪,独留他一人活下,被送入宫中充当太子伴读。听闻他自小沉默寡言,不喜与人亲近,周身总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一众王公贵族家的子弟都不愿与他往来,只远远避开,私下议论他阴郁孤僻。
消息传到萧安旭耳中时,他非但没有半分嫌弃,心底反倒生出一股奇异的亲近。同样独来独往,同样安静内敛,萧安旭莫名觉得,自己能够读懂秦墨藏在冷淡外表下的孤寂。
那日是秦墨初次入宫觐见,萧安旭早早便坐不住,心神不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又怕自己太过急切失了太子仪态,便悄悄躲在朱红廊柱后方,只露出半张脸颊,偷偷望向殿门的方向。
不多时,一道清瘦纤细的身影缓步走入视线。
少年身着一身月白锦缎小袍,料子素净,无繁复绣纹,衬得身形单薄纤细。乌黑长发用一根简单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少许眉眼。他垂着头,步履平稳,不卑不亢,站在廊下静候传唤,自始至终不言不动,周身疏离清冷的气韵,像一枝生长于深山寒崖、刚被折下的青竹,干净挺拔,却浸着化不开的寒凉。
萧安旭静静望着他,心脏轻轻颤了颤。
周遭内侍低声交谈,言语间全是对秦墨的疏离与怜悯,可萧安旭半点都不在意。他是东宫太子,是这座深宫最尊贵也最寂寞的少年,见了同样孤身一人、沉默安静的秦墨,心底那点积攒许久的孤单,忽然寻到了一处安放之处。
等内侍引着秦墨去往书房等候,萧安旭才从柱后走出,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身上绣着流云纹的衣摆,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欢喜与期待。他思索许久,想寻一件东西,拉近他与秦墨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
隔日清晨,萧安旭去往母妃宫中请安,临走时瞧见御花园苗圃里栽种着一排排海棠幼苗,嫩绿枝叶,生机盎然。母妃见他驻足凝望,柔声同他讲,海棠花开繁盛,一树繁花簇拥,若是亲手栽下一株,年年春日花开满枝,便不会再觉得孤单。
这句话牢牢刻在了萧安旭心底。
辞别母妃,他立刻央求管事宫人,取了一株长势最好的海棠幼苗,小心翼翼抱在怀中。幼苗带着湿润泥土,沾了他一身浅褐泥点,他全然不顾,一路快步颠颠奔向秦墨平日读书的西廊。
彼时秦墨正倚着栏杆看书,指尖轻捻书页,阳光落在他纤长睫毛上,投下浅浅一层阴影,安静得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
听见脚步声,秦墨缓缓抬眸,视线落在气喘吁吁跑到自己面前的萧安旭身上。
萧安旭仰着一张白净小脸,额角沁出细密薄汗,怀里紧紧护着海棠苗,声音软乎乎的,像揉开一团温热棉花:“秦墨,母妃同我说,亲手栽下一株海棠,年年春日繁花满枝,往后就再也不会孤单了。我特意寻来幼苗,我们一同把它种在东宫院子里好不好?”
秦墨垂眸,目光落在少年亮晶晶、盛满期待的眼眸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沉默片刻,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嗯”。
得到应允,萧安旭瞬间喜笑颜开,拉着秦墨的衣袖,拽着他去往东宫僻静的角落。此处向阳,土壤松软,最适合花木生长。两人寻来两把小巧木锹,一同蹲在泥土旁,准备栽种海棠。
萧安旭自小长于深宫,从未做过粗活,动手笨手笨脚。挖坑时泥土四处飞溅,掌心、指缝沾满黄泥,连小巧鼻尖上都蹭了一块褐土,模样滑稽又可爱。秦墨静静看着他笨拙忙碌的模样,没有出声调侃,只是待萧安旭停下动作,便抬起微凉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鼻尖,一点点拭去沾着的泥土。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丝清浅凉意落在肌肤上。
萧安旭浑身一僵,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序,砰砰作响,仿佛要冲破胸膛。他下意识垂落眼眸,耳尖飞速染上一层薄红,不敢再抬头直视秦墨的双眼。
泥土的腥甜、海棠嫩叶的淡香、少年身上清浅的墨香,交织缠绕在鼻尖,周遭安静得只剩风吹花叶的轻响。
沉寂片刻,萧安旭攥紧手里的木锹,小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秦墨,以后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好不好?我们日日一同读书,一同看海棠开花,再也不独自一个人。”
秦墨停在半空的手骤然顿住。
无人知晓,此刻他胸腔里翻涌着何等撕裂般的煎熬。早在踏入皇宫之前,他便被幕后之人烙下深入骨髓的傀儡印,滚烫烙印刻在皮肉之下,日夜不停有冰冷指令反复在脑海中回响——靠近太子萧安旭,博取他全部信任,彻底笼络他的心,待到时机成熟,便摧毁他、倾覆萧国东宫。
他生来便是一枚精心打磨的棋子,一柄藏在暗处、伺机出鞘的利刃,一生的使命便是算计、背叛、毁灭眼前这个纯粹温热、毫无防备的太子。
可眼前少年眼底干净无垢,满心满眼都是对相伴的期许,没有半分猜忌,没有一丝防备,温热的真心毫无保留摊开在他面前。喉间像是被酸涩堵满,那些早已刻入魂魄的冰冷指令,在此刻尽数滞涩,他半个狠戾的字都说不出口。
良久,秦墨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薄唇轻启,声音轻得如同拂过花枝的晚风:“好。”
短短一字,落在萧安旭耳中,胜过世间万千甜言。少年立刻绽开灿烂笑意,双眼弯成两轮柔和月牙,清脆出声:“那我们说好了,一辈子都要彼此陪伴,绝不食言。”
一辈子。
彼时十二岁的萧安旭尚且懵懂天真,不知这轻飘飘三个字,承载着何等沉重的宿命枷锁。十年之后,这一句年少约定,会将两人拖入无尽纷争,磋磨得遍体鳞伤,可哪怕伤痕累累,二人至始至终,都不愿放开彼此。
春风缓缓吹过庭院,头顶盛放的海棠簌簌飘落,粉白花瓣洋洋洒洒,落在少年乌黑发间、肩头锦袍、翻飞衣袂之上,铺了一地温柔花雪。
秦墨静静凝视身前笑得纯粹耀眼的太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一柄受人操控的刀,一把锁住东宫的枷锁,一场注定席卷而来、冰封一切的风雪。他本应冷眼旁观,步步为营,一步步引诱萧安旭落入预设的圈套。
可望着满地海棠,望着少年毫无杂质的笑颜,心底竟生出一种荒唐又执拗的奢望——但愿这株亲手栽种的海棠,永远不会被日后那场席卷一切的风雪摧折。
春日东宫繁花盛放,海棠纷飞,落英似雪,却未真正带来刺骨严寒。
少年人心底温热赤诚,尚未生出猜忌隔阂;朝堂暗处的阴谋还在蛰伏,未曾掀起滔天风浪;缠绕二人一生的残酷宿命,尚且藏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
彼时一切都干净纯粹,如同不曾沾染半分尘埃,所有伤痛、别离、背叛与煎熬,都还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