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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印残咒动,夜寒惊梦   暮色沉 ...

  •   暮色沉沉浸染整座皇宫,深秋晚风穿过层层宫墙,裹挟着微凉寒意,卷起庭院飘落的海棠枯叶,簌簌落在青砖地面。

      我独自回到阔别许久的太傅府,推开朱漆院门,庭院景致一如我被迫离京逃亡那日,分毫未变。院中央那株海棠树长势繁茂,枝桠舒展,细碎花瓣随风轻轻飘落,石桌上还摆着我从前时常翻看的古籍书卷,窗沿搁置着炼制傀儡丝线所用的玉质器具。短短数月,却像是隔着一场生死相隔的漫长大梦,断崖血战、弃宫逃亡、金銮对峙、收复京城的一幕幕画面轮番在脑海闪过,恍惚间分不清眼前安稳庭院是真实光景,还是幻境泡影。

      可肩颈皮肤残留的淡淡浅白印记、四肢百骸缓缓消散的微弱咒力、心口牢牢镌刻住萧安旭的模样,都清晰告知我,所有苦难、厮杀、相守全部真实发生,动荡乱世暂时落幕,我终于挣脱束缚十年的傀儡枷锁,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由。

      黄昏时分,叶黎卿提着药箱孤身前来拜访,一身素色布裙,鬓边仅简单束发,褪去随军征战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和柔软。她将一只温热青瓷药碗轻轻放在石桌之上,碗底静静沉淀三枚莹润雪白的完整解药,清浅温润的药香缓缓散开,驱散庭院深秋寒凉。

      “大人,这是最后一炉彻底根除傀儡残毒的汤药,搭配碗底三枚主药一同服下,您体内残存的所有组织印记、洗脑咒力会彻底拔除,往后世间再无任何傀儡术能影响您的神智。”叶黎卿垂眸看向药碗,眼底满是发自内心的祝福,“从今往后,您不再是组织培育的傀儡棋子,不再是受人操控的傀儡师,只是萧国太傅,只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秦墨,过往所有黑暗枷锁,尽数烟消云散。”

      我伸手轻轻触碰温热碗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轻声道谢:“一路北伐,炼制解药、解救众人,辛苦你了,黎卿。若不是你钻研完整解药配方,我们所有人都无法挣脱傀儡烙印的折磨。”

      叶黎卿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释然酸涩:“我也曾是被长老操控、身不由己的人,深知傀儡印日夜侵蚀识海的痛苦。如今能炼制解药,解救无数深陷苦难之人,洗清我从前被迫协助组织犯下的过错,于我而言,是难得的救赎,谈不上辛苦。”

      说罢,她微微屈膝行礼,转身缓步离开太傅府,将一室安静留给我独自消化心绪。

      我独坐海棠树下石凳,目光落在院中随风摇晃的海棠枝桠,迟迟没有端起药碗饮下汤药。心中并非畏惧药性苦楚,只是十年岁月翻涌心头,万千情绪交织缠绕,一时难以平静。

      八岁之前,秦府庭院阳光和煦,父母温和宽厚,衣食安稳,那时的我不知傀儡、不知丝线、不知洗脑、不知身不由己为何物,人生满是纯粹温暖;八岁剧变,黑衣人破门掳走我,漆黑马车颠簸数日,踏入寒渊谷炼狱,蚀喉忘川水、灼烧皮肉的傀儡烙印、日复一日磨灭本心的洗脑训诫,将我彻底碾碎,改造成组织安插在东宫的一枚棋子;十年东宫相伴,本是奉命监视、操控萧安旭,却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里,被少年纯粹温柔一点点融化冰封的心,生出不受控制的真心;金銮殿揭发身世、断崖舍命相护、深山破庙情定、千里北伐平定叛乱,一路从阴谋算计走向生死相守,所有黑暗与温情,早已刻入骨血,无法剥离。

      十年枷锁即将彻底碎裂,十年罪孽即将彻底洗净,十年被安排好的宿命即将彻底改写,本该满心欢喜,心底却漫上一层复杂难言的怅然。

      正望着海棠树失神,院门外传来轻浅无声的脚步声,没有内侍通报,没有仪仗随行,不用回头,我便能分辨出来人是萧安旭。

      他向来不爱帝王繁琐规矩,只要得空,便会独自悄然来到太傅府,不摆九五之尊的架子,如同寻常少年奔赴心上人的居所,温柔又安静。

      萧安旭缓步走到我身后,双臂轻轻环住我的腰身,温热的胸膛紧贴我的后背,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低沉柔软的嗓音顺着晚风落在耳畔:“独自坐在院中发呆,药摆在面前迟迟不饮,是畏惧汤药苦涩吗?”

      我反手握住他交叠在我腰间温热的手掌,指尖轻轻摩挲他指节上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轻声开口,语气淡得像秋日晚风:“苦味并不可怕,我只是想起很多从前旧事,一时难以释怀。”

      “在回想什么?”萧安旭收紧手臂,将我牢牢拥在怀中,心疼的气息笼罩周身。

      “回想八岁那年完整安稳的家,父母尚且在世,我不用接触任何傀儡邪术;回想东宫初见,你把一块甜糕递到我手中,眼底干净澄澈,没有朝堂权谋,没有家国重担,只有纯粹少年意气。”我轻声诉说过往,语气平静无悲无喜,“那些时光太过难得,往后再也回不去了。”

      萧安旭手臂收得更紧,将脸埋在我的发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那些黑暗煎熬的岁月已经彻底过去了,往后再也不会有洗脑咒文、傀儡丝线、任务枷锁困住你。从今往后,只有安稳盛世,只有我陪在你身边,再也不会让你独自承受痛苦。”

      我轻轻应声,端起石桌上的青瓷药碗,将汤药与三枚解药一同尽数饮下。药汁入口微苦,滑入喉间瞬间化作温和暖流,顺着经脉流淌至四肢百骸,体内残留多年的阴冷咒力一点点消融散尽,肩颈处残留烙印带来的麻木刺痛彻底消失,识海一片澄澈空灵,通体轻盈松弛,是挣脱枷锁十年从未有过的轻松。

      汤药空碗放在石桌,我回身伸手紧紧抱住萧安旭,将脸颊埋在他温热的胸口,静静聆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低声呢喃:“安旭,我彻底自由了,再也不受任何人操控。”

      “我知晓。”萧安旭低头,轻柔一吻落在我的发顶,虔诚又温柔,“我的阿墨,终于挣脱所有枷锁,完完整整属于自己,也完完整整属于我。”

      夜色渐深,晚风渐凉,萧安旭留在太傅府相伴,屋内点起一盏柔和烛火,二人依偎闲谈,一夜无梦魇、无咒力轰鸣、无蚀骨灼烧之痛,是多年来最为安稳的一夜安眠。

      可夜半三更,我骤然从浅眠中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浸透里层衣衫,心口剧烈起伏,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心悸。这份不安并非源于我自身,而是来自皇宫另一侧、萧安夜暂住的偏殿。

      我指尖下意识轻轻捻动,一缕残存的温和傀儡丝线悄然飘出窗外,顺着夜风探向皇宫各处,丝线捕捉到偏殿翻涌狂暴的紊乱气息,咒力剧烈冲撞震荡,分明是体内残存傀儡印记失控反噬。

      心头猛地一沉,来不及披上厚重外袍,只随手抓过一件薄衫披在身上,快步踏出太傅府,踏着寂静无人的宫道,朝着萧安夜居住的偏殿匆匆赶去。

      深夜皇宫万籁俱寂,宫道两侧宫灯火光微弱,拉长孤身独行的影子,寒风刮过廊柱,发出呜呜声响,衬得夜色愈发凄冷。

      刚靠近偏殿院门,便听见屋内压抑不住的闷哼声,伴随着瓷器碎裂、木桌翻倒的刺耳响动。我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入目景象让人心头一揪。

      萧安夜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头颅,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一身黑衣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面色惨白如薄纸,毫无血色,额角不断滚落大颗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地面。

      长老身死、终极傀儡阵破碎之后,他体内残留的洗脑残咒、皇室血脉印记、组织刻入魂魄的指令彻底失去制衡,此刻尽数失控冲撞,撕裂他好不容易勉强安定下来的神智。破碎的记忆、十年黑暗遭遇、身为江夜杀戮亲族家国的罪孽,全部涌入脑海,反复撕扯他的意识。

      “哥!”我快步上前,蹲在他身侧,想要伸手安抚躁动的咒力。

      萧安夜猛地抬头,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痛苦嘶哑地低吼出声:“别靠近我!咒力彻底乱了,我控制不住周身丝线,一不小心就会伤到你!”

      “你伤不到我。”我语气平稳坚定,没有半分后退,“我已经彻底服下根除残毒的解药,体内再无半分傀儡印记,所有傀儡术都无法伤及我的识海。我研习傀儡术十余年,清楚如何梳理暴乱咒力,能稳住你濒临崩溃的神智。”

      话音落下,我不再迟疑,指尖凝起一缕温润无攻击性的柔和丝线,缓缓探入萧安夜的经脉之中,小心翼翼梳理他体内横冲直撞、狂暴无序的残咒,一点点安抚他撕裂般剧痛的识海。

      “呃啊——”

      萧安夜浑身剧烈一颤,痛苦闷哼出声,识海中被强行压制十年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疯狂涌现:宫变之夜漫天火光,年幼的萧安旭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哭喊;漆黑马车中强行灌入喉咙、灼烧五脏六腑的忘川水;长老日复一日冷漠无情的洗脑话语,一遍遍告知他“你是江夜,无亲无故,唯有覆灭萧国是你的使命”;金銮殿与亲弟弟刀剑相向、数次痛下杀手的画面……

      混乱记忆不断冲击,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我不是……我不是江夜……我是萧安夜……我是太子……”

      “我知晓,我全都知晓。”我放缓丝线流动的速度,轻声安抚濒临崩溃的他,语气沉稳柔和,“你是萧国前太子,是萧安旭一母同胞的兄长,江夜只是组织强加给你的虚假身份,那些杀戮、阴谋、祸乱江山,都是被洗脑操控后的身不由己,从来都不是你的本心。你是承受十年折磨的受害者,是守护家国的亲人,不是什么嗜血魔头。”

      温和丝线持续梳理半个时辰,萧安夜体内狂暴翻涌的咒力渐渐平稳,紧绷颤抖的身躯慢慢松弛下来,眼底翻涌的猩红戾气缓缓褪去,极致的精神消耗让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重重陷入昏睡,瘫软在地。

      我小心搀扶起他,将人安置在榻上,取过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独自守在榻边,静静凝视他苍白憔悴的面容,心底满是酸涩悲悯。

      相较我而言,萧安夜承受的痛苦更甚数倍。十年黑暗之中,我尚且拥有东宫少年萧安旭十年温柔相伴,心底存有一丝微光支撑;而他自宫变被掳走后,便孤身困在寒渊谷炼狱,被抹除姓名、抹除身份、抹除所有温情,日复一日沦为屠戮自己家国、伤害亲生弟弟的利刃,无人救赎,无人相伴,独自背负滔天罪孽与无尽黑暗。

      他的灵魂、记忆、身份,早已被组织撕裂得支离破碎,唯有完整解药入体,才能彻底抚平识海伤痕,唤醒全部完整过往,真正做回萧安夜。

      窗外夜色渐渐褪去,天边透出一缕浅淡晨曦,微弱天光透过窗纸,落在榻上沉睡的萧安夜身上。

      急促脚步声自门外传来,萧安旭衣衫尚且单薄,神色慌张地快步走入偏殿,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榻上面色惨白的萧安夜,脸色骤然紧绷,焦急开口:“兄长他……究竟怎么了?方才听闻宫人来报,说偏殿动静极大,我心中不安,立刻赶了过来。”

      “是体内残存傀儡咒力反噬,尘封记忆冲击识海。”我轻声回话,目光落在沉睡的萧安夜身上,“今夜这场动荡过后,他距离完整复苏所有记忆只差一步,待服下完整解药,便能彻底记起从前一切,真正找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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