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以身相护,帝心昭日月 解药引 ...
-
解药引发的反噬如同附骨之毒,在我经脉之中疯狂肆虐。每一寸筋骨都像是被万千细针穿刺,识海里翻涌着昔日被洗脑时的凶戾咒文,那些“动情者死”“叛逆者亡”的字句反复轰鸣,试图吞噬我仅存的神智。我时而清醒,时而坠入无边黑暗,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冷汗浸透了层层被褥,原本白皙的肌肤此刻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唇瓣也因紧咬牙关而被咬得血肉模糊。
萧安旭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三日三夜,他未曾合眼,龙袍早已换下,一身素色常服褶皱不堪,乌发散乱地束在脑后,眼下浓重的乌青层层叠叠,眼底布满纵横的红血丝。他的手掌始终牢牢握着我的手,掌心滚烫,像是要将自身全部温度渡给我。每当我陷入昏沉、身体剧烈颤抖时,他便俯身,将我轻轻揽入怀中,温热的胸膛成为我挣扎里唯一的依靠,低沉沙哑的呼唤一遍遍在耳畔响起,穿透层层混沌,将我从沉沦的边缘一次次拉回。
“阿墨,醒醒,看着我。”
“别被咒文吞噬,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再坚持一下,熬过这一关,我们就彻底自由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滚烫的泪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我的脸颊、脖颈之上,温度灼人。我在剧痛的间隙艰难掀开眼皮,视线模糊间,只能看见他憔悴不堪的面容。这个执掌万里江山、受万民朝拜的帝王,此刻褪去了所有威严,只剩下满心惶恐与疼惜。我心中酸涩翻涌,拼尽残存的力气,微微动了动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细微的动作让萧安旭浑身一震,他连忙凑近,瞳孔里迸发出失而复得的光亮:“你醒了?是不是能听见我说话?哪里难受,告诉我!”
我气息微弱,每一个字都要耗费莫大气力:“安旭……别熬坏了自己。”
“我没事,只要你能好起来,熬多久都值得。”他将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呼吸交缠,满是疲惫与温柔,“这几日你数次濒死,我每一刻都活在恐惧里,生怕一睁眼,就再也唤不醒你。”
“是我连累了你。”我轻声叹息。从秋祭流言四起,到兵变嫁祸,再到我孤身闯忘川阁浴血夺药,一桩桩祸事接踵而至,满城流言将我冠以“妖物”之名,朝堂百官步步紧逼,城外暴民蠢蠢欲动,所有的风雨,都由他一人硬生生扛下。
萧安旭摇了摇头,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开我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琉璃:“何来连累一说?你为我舍生忘死,我为你独挡天下,本就是心甘情愿。当年东宫之中,你伴我走过最艰难的储位之争;如今乱世风波,我自然要护你周全。哪怕举世皆敌,我也绝不会放手。”
就在二人低声絮语之际,殿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喧哗与嘶吼,夹杂着兵器碰撞、人群推搡的杂乱声响,由远及近,一步步逼近暖阁。原本静谧的深宫,瞬间被狂暴的戾气填满。
“杀妖物!清君侧!”
“陛下被妖术迷惑,我等闯宫除害,拯救大萧!”
“冲进去,今日定要斩除祸根!”
嘈杂的呼喊声震彻宫阙,还伴随着禁军厉声的呵斥与兵刃交击的脆响。江夜终究按捺不住,不再满足于散播流言、挑动朝臣,他暗中将大批傀儡死士混入被流言蛊惑的百姓之中,煽动众人冲击宫门,想要借着民愤乱局,强行闯入暖阁取我性命。
暖阁内的空气骤然凝固。萧安旭脸上的温柔尽数褪去,眉宇间凝起彻骨寒意,周身瞬间散发出帝王独有的杀伐威压。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望向殿门方向,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屹立于狂风暴雨中的青松。
贴身内侍脸色煞白,快步上前跪地劝阻:“陛下!外面暴民与死士混杂,人数众多,刀剑无眼,您万万不可亲自出去!速速调遣精锐禁军死守殿门才是上策!”
“死守?”萧安旭冷笑一声,语气冷冽,“一味退守,只会让他们气焰更盛。今日他们敢冲击宫门,明日便敢踏平皇宫。更何况,我的身后便是阿墨,我若退了,谁来护他?”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抬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剑鞘冰凉,却压不住他胸中翻涌的怒火与决绝。“我是大萧的帝王,坐拥四海,手握生杀大权。可我首先是想要护着心上人的普通人。谁敢越过宫门一步,谁想伤榻上之人分毫,便先踏过我的尸体。”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抬步便朝着殿门走去。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没有半分迟疑。
我躺在榻上,听得一清二楚,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反噬的剧痛还在体内游走,可此刻心里的煎熬,远胜于身上的伤痛。我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想要拦住他,可浑身酸软无力,稍一用力,伤口便撕裂般疼痛,只能徒劳地攥紧身下锦被,眼眶温热,泪水无声地滑落。
殿门被缓缓推开,呼啸的寒风裹挟着外面的喧嚣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萧安旭孤身走出暖阁,立于层层宫阶之上。明黄常服在凛冽北风中猎猎翻飞,他一人一影,直面下方乌泱泱的人群。
宫门前早已乱作一团。被流言蒙蔽的百姓满脸狂热,被江夜操控的死士目露凶光,手持利刃混杂在人群之中。禁军将士列成人墙奋力阻拦,刀枪相向,可对方人多势众,又悍不畏死,防线已然摇摇欲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宫阶顶端那道挺拔的身影上,喧嚣的人群竟在这一刻短暂停滞。
萧安旭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朕在此,尔等为何聚众闯宫,持刀相向?”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呼喊:“陛下!秦墨乃是傀儡妖物,以邪术迷惑君心,再留他在宫中,大萧必遭大祸!请陛下速速交出妖物,以安天下!”
“妖物?”萧安旭眉峰一蹙,眼底寒芒乍现,“朕朝夕与他相伴十载,他是护朕安危、整顿朝纲的忠臣良相,何来妖物一说?所谓邪术、祸国,全都是奸人刻意散播的流言,是别有用心之人挑起的祸乱!”
“朕知晓你们被蒙蔽,不愿追究尔等盲从之罪。现在放下兵器,尽数退去,既往不咎。”
他试图唤醒众人的理智,可江夜安插的死士早已被深度操控,根本不为所动。一名黑衣死士突然暴喝一声,挥刀冲破禁军防线,径直朝着宫阶上的萧安旭冲来:“陛下执迷不悟!我等自行除妖!”
刀锋寒芒刺眼,直逼帝王身前。周遭百姓惊呼出声,禁军将士大惊失色,想要救援已然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萧安旭面色未变,手腕猛地一翻,腰间长剑出鞘,清冽剑光划破长空。他自幼习练武艺,虽极少亲临战阵,可招式沉稳凌厉。剑光闪烁间,精准格开劈来的长刀,反手一剑直刺对方要害。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声响响起,那名死士应声倒地。
“再有擅闯宫门、持刀犯驾者,杀无赦!”萧安旭横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血色顺着剑刃缓缓滴落。帝王的威严与杀伐之气彻底展露,震慑全场。
“护驾!”禁军统领见状厉声大喝,麾下将士齐齐拔刀,结成严密战阵,与冲上来的死士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交错,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再度响起,宫门前瞬间血流满地。
萧安旭立在宫阶之上,手中长剑紧握,目光始终牢牢锁着混乱的人群,周身气场冷冽如霜。他没有退后半步,以帝王之躯,为身后暖阁里的我,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暖阁之内,我透过半开的殿门,望着那道浴血而立的身影,心如刀割。我知道他赢下了眼前这一场动乱,可我也清楚,这只是开始。江夜的阴谋层层叠叠,这一次的闯宫,不过是对方施压的手段。
他以一人之心,护我一人之身;以帝王之位,对抗满城非议。他的心意,如同昭昭日月,澄澈滚烫,足以照亮我身处的无边黑暗。可我也明白,这场以命相搏的纠缠,早已走入无解的困局,前路依旧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