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梦魇反噬,印烙心魂   自那日 ...

  •   自那日收下玉佩,自那句“此生不负”入耳之后,我便再无一夜安眠。

      梦魇如同附骨之疽,日夜缠身,挥之不去。每一次闭上眼,都是十年前炼狱般的记忆,都是组织冰冷的指令,都是肩间傀儡印灼烧的剧痛,都是萧安旭眼底破碎的绝望。

      深夜的寝宫,烛火早已熄灭,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洒在地面上,惨白一片,映得屋内景物影影绰绰,如同鬼魅。我蜷缩在床榻之上,浑身冷汗淋漓,内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肩间的傀儡印,像是被烈火焚烧一般,灼痛难忍,滚烫的温度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钻入识海深处,掀起滔天巨浪。无数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疯狂嘶吼,循环往复,如同魔咒,一遍遍折磨着我的魂灵。

      “傀儡师无心,无情,无泪。”

      “心是软肋,情是毒药,泪是死罪。”

      “动情者,死;失控者,死;背叛者,魂飞魄散。”

      “秋祭之前,彻底掌控萧安旭,抹去他的自我,让他沦为行尸走肉,完成任务,否则,挫骨扬灰!”

      师父的冷语,组织的指令,江夜的威压,交织在一起,在识海中轰鸣作响,几乎要将我的头颅撕裂。

      十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清晰得如同昨日刚刚发生。

      八岁那年,秦府满门获罪,血色染红庭院,哭声震天动地。我被一双冰冷的大手强行拖走,塞进一辆密不透风的黑篷车,车轮滚滚,驶向那座不见天日的人间炼狱。

      那里没有阳光,没有温情,没有食物,没有温暖,只有冰冷的石墙,刺骨的冷水,无休止的折磨与洗脑。

      他们按住我,强行给我灌下忘川水,冰冷的液体灼烧着我的喉咙,撕裂着我的五脏六腑,洗去我所有的记忆,抹去我所有的情绪,让我忘了家,忘了痛,忘了什么是温暖,什么是爱。

      他们将烧红的烙铁按在我的肩骨之上,烈火焚身,剧痛钻心,傀儡印深深烙入皮肉,刻入骨髓,从此一生受控,终身不得解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用咒文洗脑,用酷刑惩戒,用生死威胁,将“服从”二字,一点点钉进我的魂灵深处,把我磨成一柄无心、无泪、只懂执行命令的刀。

      师父说,傀儡师是执线人,只能操控他人,不能被他人操控;只能役使傀儡,不能对傀儡动情。

      我学得很好。

      好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秦府,忘了温情,忘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一心只想着完成任务,只想着服从指令。

      直到组织将萧安旭放到我面前,直到我以太傅养子的身份进入东宫,直到遇见那个怯生生递来甜糕,说要护我一生的少年。

      是他,把我从炼狱里拉出来,给我光,给我暖,给我十年安稳岁月;是他,在冷箭袭来时毫不犹豫将我护在身后;是他,在我梦魇惊醒时轻轻拍着我的背,轻声安抚;是他,把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捧到我面前,许我此生不负。

      也是我,从一开始,就带着毁了他的目的靠近他,用傀儡术操控他,用谎言欺骗他,用温情麻痹他,一边护着他,一边将他推向组织预设的深渊。

      我是执线人,却对自己的傀儡动了心;我是傀儡师,却成了情意的傀儡;我身负倾覆江山的使命,却拼了命想守护那个少年帝王。

      何其残忍。

      何其讽刺。

      梦魇之中,我看见自己袖中丝线狠狠收紧,缠上萧安旭的心脉,冰冷的指令压过他所有的意识。他倒在我面前,脸色惨白,眼底满是破碎与绝望,那双原本盛满温柔与信任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只剩下空洞与麻木。

      他张了张嘴,一遍又一遍,虚弱地喊我:“阿墨……你为何骗我……”

      “为何……要这样对我……”

      “我信了你十年……爱了你十年……你怎么舍得……”

      每一声,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我的心脏,痛得我几乎窒息。

      “不要!”

      我猛地从梦魇中惊醒,失声低呼,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冷汗顺着额角、脸颊滑落,滴落在床榻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肩间的傀儡印依旧在疯狂灼烧,识海之中的轰鸣还未散去,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指尖都在发麻。

      窗外月光惨白,夜风穿过窗棂,吹得床幔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我蜷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膝盖间,浑身冰冷,心底的痛苦与恐惧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不能被人看见这般模样,尤其是萧安旭。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身中傀儡术,不能让他知道我身负阴谋,不能让他知道我日夜被梦魇缠身,被指令折磨。一旦身份暴露,等待我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我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痛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用钝痛压制着心底的痛苦与失控。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我心头一紧,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与慌乱,几乎要瞬间催动傀儡术。

      月光下,一道明黄身影快步走近,脚步急促,带着满身的夜凉与难以掩饰的担忧。

      是萧安旭。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寝宫门外,许是听见了我刚才的低呼,许是放心不下我,彻夜守在门外,一刻未曾离开。

      他未带宫人,未着繁复龙袍,只穿了一身白色里衣,赤着双脚,发丝微乱,眼底满是惊慌与焦灼,全然没有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对我的担忧。

      “阿墨!”

      他快步走到床榻边,伸手稳稳扶住我发烫的肩头,动作急切而轻柔,生怕弄疼了我。指尖触碰到我肩间发烫的傀儡印时,他明显顿了一下,眼底的担忧更甚,脸色也愈发苍白。

      “你又梦魇了?”他轻声问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不是很疼?是不是很难受?”

      我浑身僵硬,靠在床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大口喘息着,任由他扶着我。

      “我……无事……”我勉强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干涩,几乎不成调,“陛下,臣无碍,只是……只是做了个噩梦,惊扰陛下了,陛下快请回去歇息吧。”

      我想赶他走,想把他推开,不想让他看见我这般狼狈、脆弱、不堪的模样,不想让他窥见我身上的秘密,不想让他因我,陷入更深的危险之中。

      可萧安旭却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他没有走,没有离开,只是蹲在床榻边,紧紧握着我冰凉的手,掌心的温暖源源不断地传来,一点点熨帖着我冰冷的指尖。

      他眼眶通红,眼底盛满心疼与自责,像是在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我,没有看穿我的痛苦,没有替我分担重担。

      “都这样了,还说无事。”他轻声道,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伸手轻轻拭去我额间的冷汗,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你浑身都在发抖,脸色白得吓人,肩头这么烫,怎么会无事。”

      “我去叫太医,立刻去叫太医过来给你诊治!”

      他说着,便要起身,想要传召太医。

      我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指节都在泛白。

      “别去!”我急声开口,声音带着恐慌与哀求,“别去……不要让人看见……不要传太医……”

      太医一来,必定会察觉到我肩间傀儡印的异常,必定会发现我身上的咒术,到时候,我的身份会彻底暴露,组织的秘密会被揭开,萧安旭也会被卷入这场漩涡之中,必死无疑。

      我不能冒这个险。

      绝对不能。

      萧安旭顿住脚步,回头看着我,看着我恐慌哀求的模样,看着我眼底的痛苦与无助,心头一紧,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再坚持去叫太医,只是重新蹲下身,紧紧握住我的手,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好,我不去,我不去叫太医。”他轻声安抚着我,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不叫任何人,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陪着你,好不好?”

      “那我怎么办?”他眼眶更红,声音发颤,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无力,“你这么难受,这么疼,我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我好怕……”

      他怕我出事,怕我撑不住,怕我被痛苦吞噬,怕我就这样离开他。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担忧与心疼,看着他赤着双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却全然不顾,一心只想着我,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

      萧安旭轻轻伸手,捧着我的脸,用自己的额头贴着我的额头,动作温柔而虔诚,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他轻轻对着我肩头发烫的位置吹着气,一下又一下,温柔的暖意驱散了几分傀儡印的灼痛,也击溃了我所有的伪装。

      “别怕,阿墨,我在。”他轻声哄着我,一遍又一遍,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一直都在,无论你发生什么,无论你身上有什么秘密,有什么痛苦,我都陪着你,一起扛。”

      “你不用一个人硬撑,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重担,你还有我。”

      “我是你的陛下,也是你的安旭,是那个会护你一辈子的少年。”

      温热的触感,熟悉的气息,温柔的话语,瞬间抚平了我识海中大半的躁动,傀儡印的灼痛,也缓缓减轻了几分。

      我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清俊,温柔,满眼都是我,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君臣的隔阂,只有纯粹的心疼与爱意。

      十年相伴的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

      东宫海棠树下的甜糕,冷箭袭来时的守护,深夜梦魇时的安抚,朝堂之上的维护,金殿之上的誓言,小筑之中的信物,此生不负的承诺……

      所有的温暖,所有的情意,所有的信任,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我再也撑不住,再也伪装不下去,伸手,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失控,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料。

      “安旭……”我轻声喊他,声音压抑而破碎,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恐惧,“我怕……”

      我怕我控不住傀儡术,怕我伤了你,怕我最终只能亲手,将你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怕我这身罪孽,这身枷锁,连陪在你身边,都成了奢望。

      我怕我拼尽全力守护,最终还是辜负了你,辜负了你十年深情,辜负了你此生不负的誓言。

      萧安旭浑身一僵,随即伸手,紧紧回抱住我,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进骨血里,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替我承受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磨难。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抚着我,声音温柔而坚定,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不怕,我在。”

      “我一直都在,阿墨,别怕。”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他的怀抱安稳而温暖,是我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是我炼狱岁月里唯一的救赎,是我身不由己的宿命里,唯一的贪恋。

      可这光,越温暖,我越怕熄灭;这救赎,越珍贵,我越怕失去;这贪恋,越深刻,我越怕最终只能亲手毁掉。

      梦魇不止,反噬不休,傀儡印烙在肩间,更烙在心魂深处。

      我是傀儡师,身负使命,身不由己;他是帝王,赤诚温柔,情深似海。

      我与他,终究是一场以命相搏的情劫,一场注定万劫不复的赌局。

      窗外月光依旧惨白,夜风依旧微凉,寝宫内,两人紧紧相拥,泪水与温暖交织,痛苦与情意纠缠。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再也做不回那个无心无情、只懂执行命令的傀儡师。

      我再也狠不下心,操控他,伤害他,辜负他。

      我宁愿违背组织指令,宁愿承受傀儡印的反噬,宁愿魂飞魄散,挫骨扬灰,也要护他周全,护他坐稳帝位,护他一世安稳。

      哪怕,最终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哪怕,这场情深,终究一场空。

      我也认了。

      梦魇还会再来,反噬还会继续,宿命还会纠缠,可只要有他在,只要有这份温暖在,我便有了对抗一切的勇气。

      安旭,此生,我秦墨,以命为誓,护你到底。

      永不后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