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鳄鱼鬼伸出小爪

7、月空明1 顾空的

　　顾空的日记片段

　　10
　　今天母校誓师大会，我申请了开场演讲，快上台了才忽然想起，小朋友的年纪应该才上高二，这会儿说不定在教室睡觉呢，那还能怎么办，自己申请的演讲哭着也要讲完。

　　要么说我幸运呢，上天在我出生时就送了我一份大礼，我注定在其他方面都比别人幸运，主席台视野很开阔，我很快就在围栏外找到了他。
　　小朋友太冷漠了，还没多看他几眼，他就转身就给我一个后脑勺，哈哈，没关系，夏天还长呢。

　　11
　　在老街找到了小朋友，小朋友太傻了，那么明显的碰瓷他说上当就上当，虽然碰瓷的人就是我，他可以信任我，那万一是别人呢，是不是给他一颗糖他就跟着走啊？
　　不行，以后找个时间给他普及一下自我保护意识。
　　小朋友没有认出我，有点失望，不过也很正常，那时候他还小呢，咱们做人要求不能太严格。

　　13
　　小朋友身边每天都有一个男生跟着，看他们的关系很默契，应该认识很久了吧，我是不是来得太晚了？（划掉了）很好，在我出现之前有个人陪在他身边照顾他。

　　14
　　别人都说我没有一个绝症患者的自觉，怎么活得那么轻松自在，跟个正常人似的，一点颓丧感和病气都没有，看看他们说的什么话，我难道要每天闷闷不乐，才像一个绝症患者？
　　我还算护理的很好，鲜少犯病，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让我有种侥幸心理，意外不会那么容易找上我，在它还没来之前我没必要整天惶惶不安，反而比起世上所有健康的人，我无比珍惜每一天，我想活得好好的，找到我的小朋友，能尽可能长的陪着他，比他的生命还要长。

　　小朋友太聪明了，他发现了我的病，那一刻我第一次因为自己的病而觉得自己不是个正常人，我周围的朋友都对我很好，他们不会因为我的病而特殊对待，但世界上人那么多，我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这样，还是会有人躲我躲得远远的，怕沾上麻烦，我不怪他们，我尊重他们。
　　小朋友怎么说的呢，好像让我不要放弃，记不得了，光顾着看他去了，反正，傻乎乎的。

　　18
　　现在的小朋友是男朋友了，我差点当场犯病。

　　23
　　小朋友问我是不是以前认识他，我觉得他应该想起了什么，只是并不能确认，我不打算告诉他，我想做个实验，都说人越老记忆越远，记不得刚才把老花镜放在了哪里，却记得几十年前跟邻居因为一点小事拌嘴，我想看看流年老了会不会坐在躺椅上猛然想起医院的事。

　　那时我正在住院，第一次发病严重到住院做手术，我很害怕，每天晚上都不敢睡，养父对我很好，但他也有自己的事，不能每天晚上陪我。一到晚上我就缩在被子里，睡不着也不敢露出脑袋。
　　但是有一天忽然有个小男孩在晚上掀开我的被子钻了进来，他小小的一个什么都不说，缩在我怀里就睡了，白天我才看清他的样子，他是邻床病人的孩子，他们家大人好像不怎么管他，他大概是一个人睡害怕，以后的几天每天晚上他都钻进我的被子和我一起睡，我没那么害怕了。
　　他的父母叫他林流年，是个可爱又乖巧的孩子。

　　26
　　今天去探监，每次看见养父我总会觉得心口很闷，有些东西看着离你很遥远，其实它就在身边，当它出现时，它总能一击破坏你的生活。从前我只知道我的养父对我很好，却对他少了一些关心，如果我早一点发现，或许有机会能够挽回，只是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

　　忽然和流年失联了，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他，我知道我应该去找他的，但是我没有，我犹豫了，或许有些东西并不属于我，不论我怎么努力都抓不住。
　　也许从前的我并没有活在真正的世界，我只在跟自己斗争，而现在我面对的才是真实的人生，充满了意外和失去。
　　只是，好不甘心。

　　27
　　很久没写日记了，今天回学校答辩，遇见了流年。
　　天知道我有多想他，想见他，想抱他，想吻他，我想冲到他面前大声责问他为什么忽然跟我断了联系，想剖出他的心看看他曾经对我有几分心动，想把他揉进我的骨血，永远离不开我的生命。
　　这一蹉跎就是两年，还好，还好……

　　35
　　。

　　36
　　流年得了抑郁症，我……如果可以弥补他这两年的痛，我愿用我的一切去交换。

　　38
　　养父出狱了，我还没来得及回锦城接他，就收到了他被仇家报复性杀害的消息，只是因为当初养父自首供出了一些名字。
　　不想让流年知道这些事，先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处理养父的事吧，我想睡了。
　　接了个电话，路初原打来的，他知道了养父的事，约我出去见面。
　　他问我知不知道流年抑郁症的事，我说知道，他说这个病有自杀倾向，我知道，他说了很多流年那两年的事，严重的时候是怎么一个人走在外面恍惚到走向马路中央的，这些我不知道了。

　　“你真的爱他就多为他考虑考虑吧，你养父的事还不足以让你意识到问题吗？流年是个比别人都脆弱的人，他需要的是普通人正常的安稳的生活，而你呢，你不知道你哪天会突然发病，你也不知道你养父的仇家什么时候会再次找上门，你连最基本的安稳都给不了他，更别说一直陪着他。”

　　他的这些话，我永远忘不了。
　　我说不出话，给不出任何保证，先回锦城吧，也许我一开始就不该招惹他，我这辈子最不配拥有的东西就是和人产生羁绊。

　　39
　　葬礼结束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对流年编造谎言，负疚感堆积成山，无法释怀，不敢见他又很想见他。流年在电话里很伤心，说他觉得快失去我了，我很心疼，告诉他不会，我会很快回去见他。
　　挂了电话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生命如此短暂，我会倾我所有让自己变得强大，我要保护好流年，不要让他接触这世界上任何不堪的事，我要把上天从他那里夺走的快乐一点一点还给他，我要一直一直陪着他。
　　可终究命运不给我机会，医院的复查结果出来了，病情恶化，我不想回答任何问题，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也许我的幸运早就透支了，我所得到的的一切都要用生命去换。

　　40
　　很久没碰笔了，转眼已经过去了两年，流年也毕业了，那次回锦城后我再没回过学校，转院接受治疗，像曾经流年断了所有联系方式一样，消失在了他世界，在那之前我给路初原打了个电话。
　　路初原这个人我不喜欢，没有理由，但我知道他是真心对流年好，我求他照顾好流年，他答应了。

　　42
　　开了一间咖啡馆，拜托周晟帮我照看，我还有一些地方想去，再不趁早以后就没机会了。
　　走之前去找过路初原，得知流年现在过得很好，药也在慢慢断掉，那我就放心了。
　　没见到他，心里还是有点遗憾，哪怕再看看他的背影或者侧脸。

　　50
　　在欧洲一个小镇经过了一个教堂，导游是个女人，她跟我提起了信仰，尽管知道很无礼，我还是跟他说了我不信神佛。世上的宗教哲学，都是人类在用不同的方式去寻找一些事情的解释，寻找心灵的藉慰和魂魄的解脱。
　　于实际，神什么都做不到。
　　我爱他，神不能让我不爱他，神也不能让我继续爱他。我此生只求一个林流年，神佛不能了愿。

　　大慈佛教说“缘起性空”，人生的真相都是一个苦字，而这种苦追本溯源都在于人的欲与求，于是便有了“空”，凡有所相，皆是虚妄，所有拥有，都是“假有”。
　　我信一半，却放不下，无数次黑夜辗转我都无法悟明，我觉得这就是一个思维陷阱，我所有的爱和对他的念想，都是那般真实的存在，汹涌如潮，即便退散了，也会在下一秒升起，永不停息，我如何在短短一瞬间全都悟空呢。
　　既然不信不悟，便无所求。
　　可是神啊，我好爱他，我真的好爱好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