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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一颗星 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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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首尔的夏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六月的阳光透过YG练习室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锋利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这是林在贤在过去四个月里已经彻底习惯的味道。
他坐在练习室角落的地板上,背靠着镜子,膝盖蜷起来抵住胸口。其他五个人已经走了——不,应该说是其他四个人,加上张贤胜。六进五的淘汰结果还没出来,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和贤胜之间只有一个人能留下。
练习室的灯还亮着,只有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在贤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十五岁,他从仁川来到首尔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他在仁川是有名的“小舞王”,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他。可他的成绩比舞蹈更好——初中三年,他从未在任何一次考试中跌出过全校前三。老师们都说他应该去读首尔科学高中,将来进KAIST,而不是来当什么偶像练习生。
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理由。
父亲在他十三岁那年因为肝癌去世了。父亲在仁川的码头上做了一辈子的搬运工,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盔甲,脊背被岁月压得再也直不起来。确诊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发现到离开,只有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在贤每天放学后都去医院,坐在父亲的病床前,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假装没有看到父亲越来越黄的眼睛,没有看到输液管里那些冰冷的液体,没有看到隔壁床的老人被推走时脸上盖着的白布。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在贤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从晚上坐到天亮,从天亮又坐到晚上。
后来他再也没有提起过父亲。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他怕一开口,那些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就会全部涌出来,再也收不回去。
可是在他的心里,还有一个更深更疼的伤口——
韩秀雅。
这个名字,在贤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他不敢。因为只要念出这三个字,那个冬天的画面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秀雅是在贤从小学就认识的玩伴。他们住在仁川老城区同一条破旧的巷子里,两家的房子只隔了三户人家。秀雅的父亲在外地打工,母亲在菜市场卖泡菜,她的家境和在贤一样窘迫,但她的笑容比任何人都明亮。
在贤记得她的每一个样子。
记得她扎着两条辫子站在巷口等他的样子,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歪着头说“在贤啊,你再不来我就迟到了”。
记得她在学校文艺汇演上跳舞的样子,身体柔软得像一根柳条,旋转的时候裙摆飞起来,在贤坐在台下,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记得她蹲在仁川海边哭的样子——那天她的母亲打电话来说这个月的房租又涨了,她挂了电话就哭了,在贤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最后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记得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的样子,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有光。
“在贤啊,你喜欢我吗?”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那时候他才十四岁,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喜欢她——他连自己明天能不能吃饱饭都不确定,他拿什么去喜欢一个人?
可是秀雅好像什么都知道。她笑了笑,把脸转回去,看着大海说:“没关系,我可以等。”
那个画面,在贤记了一辈子。
然后冬天就来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仁川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路面结了一层薄冰。在贤和秀雅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一辆闯红灯的卡车从侧面撞了过来。
在贤只记得一个巨大的冲击力,然后是翻滚,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
然后是秀雅的脸。
她在最后一刻推开了他。
那个力道并不大,但足够让在贤避开最致命的撞击点。而在贤后来才知道,秀雅坐的那一侧,是整个车被撞得最惨的部分。
秀雅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就停止了呼吸。
在贤只断了两根肋骨和一些皮外伤。他在医院躺了两周,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不是秀雅,而是秀雅的母亲。那个女人一向坚强的脸上,此刻全是泪水,但她的眼神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在贤永远无法承受的东西——
那是失去女儿的母亲看着女儿拼死救下的男孩时,那种复杂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眼神。
“阿姨……”
“在贤啊,”秀雅的母亲握着他的手,声音像碎了一样,“秀雅她……她最后说了什么吗?”
在贤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秀雅最后说的话是:“在贤啊,快跑。”
不是“救救我”,不是“我好疼”,而是在贤啊,快跑。
她到最后一刻都在保护他。
在贤后来想,秀雅替他活了第二次。
可是她问的那个问题,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回答了。
“在贤啊,你喜欢我吗?”
喜欢。
喜欢你。
从第一次在巷口看到你扎着辫子的那一刻起,就喜欢你了。
可是这句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从那以后,在贤变了一个人。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两件事上:学习和跳舞。他要用成绩来证明秀雅救下的人没有白救,他要站上最大的舞台,让秀雅在天上也能看到。
他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她。
但他把她的名字刻在了自己手表的背面,用韩语写了很小很小的三个字——“韩秀雅”。每当他在练习室里练到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把手表翻过来看一眼,然后继续。
所以他来了首尔。
所以他站在了这里。
从仁川到首尔,从籍籍无名的练习生到站在出道组的门槛上,他每一步都拼尽全力。可是来到这里之后他才发现,在仁川引以为傲的舞蹈,在这里只是“还不错”;而唱歌、创作、舞台表现力,他和哥哥们之间的差距大得让他夜不能寐。
而且他还在上学。
这是最让其他练习生不解的地方。在贤从进入YG的第一天起就没有放弃学业,甚至比其他时候更加拼命。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练一个小时的舞蹈,然后去学校上课。下午放学后再赶回练习室,一直练到凌晨。他的书包里永远塞着两样东西:舞鞋和课本。
他的成绩?全国模拟考试,全校第一。
权志龙。
在贤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的时候,总会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
1988年出生的权志龙,比在贤大两岁,但在练习生这条路上,他已经走了整整六年。从SM到YG,从童星到练习生,这个瘦削的少年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和笃定。他在十三岁时就发行了专辑《我的年龄十三岁》,被社长杨贤硕亲自相中,是YG最受瞩目的未来之星。
在贤第一次见到权志龙时,是在进入公司的第一天。权志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戴着耳机,低着头,整个人笼罩在一件 oversized 的卫衣里。他经过在贤身边时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一个。
后来在贤才知道,权志龙就是这样的人。他的世界里只有音乐、舞台和少数几个他认可的人。对其他人来说,他是礼貌而疏离的——那种礼貌像一层透明的玻璃,你能看见他,但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到他。
在贤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让权志龙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而是因为权志龙根本不想记住他。
作为YG最资深的练习生,权志龙对“出道”这件事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在他眼中,他和太阳——东永裴,那个和他一起训练了六年的竹马——是理所当然应该出道的。而其他四个后来加入的练习生,包括在贤在内,不过是随时可能被淘汰的变量。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出道?”
这是权志龙对在贤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不是“加油”,而是一个带着审视和怀疑的问句。
在贤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我会让社长不得不选我。”
权志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在贤不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是不屑,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他唯一确定的是,从那一天起,权志龙开始注意他了——尽管这种注意更像是一种监视。
每周的考核,社长杨贤硕都会亲自到场。歌曲、舞蹈、创作、个人风格,每一项都会被严格打分。权志龙和太阳永远霸占前两名,崔胜铉的 rap 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感,姜大声的嗓音像被上帝亲吻过一样,空灵而富有穿透力。
而在贤呢?
“你唱歌五十分,舞蹈五十分。”社长杨贤硕在第一次考核后这样评价他,“好像还有进步的可能。明天开始,练习让全部都变成一百分吧。”
五十分。
这个分数像一根刺,扎在在贤的心里。他回到练习室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只有权志龙还在对着镜子练习新写的 rap 歌词。
“你怎么还不走?”在贤问。
权志龙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继续念着歌词,声音低沉而有节奏,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武器,精准地击打在节拍上。
在贤在角落坐下,静静听着。不得不承认,权志龙在音乐上的天赋是压倒性的。他写的旋律、他编排的舞蹈、他处理每一个音符的方式,都透露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
“刚才社长的评价,”权志龙突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你打算怎么办?”
在贤一愣。
“我会证明给他看,我不止五十分。”
权志龙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在贤的眼神里有一种在贤读不懂的东西。
“证明?”权志龙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贤的耳朵里,“你知道我和太阳练习了多久吗?六年。六年里,我们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所有的青春都押在了这个地方。你来了四个月,觉得自己能证明什么?”
在贤沉默了。
他想起仁川的地下室,想起父亲临终前枯黄的脸,想起秀雅在最后时刻推开他的那双手,想起她说“在贤啊,快跑”。
“我确实只来了四个月,”在贤站起来,直视着权志龙的眼睛,“但我和你们一样,已经没有退路了。”
权志龙的眼神微微震动。
那之后的日子里,在贤开始了一种近乎自毁式的训练模式。凌晨三点,其他人都已经回宿舍休息,他一个人留在练习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唱歌。他的嗓音条件不如大声,技巧不如太阳,但他可以比任何人都更努力。
他会在镜子前站几个小时,纠正每一个舞蹈动作的角度和力度。他会把权志龙写的 rap 歌词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下来,反复揣摩每一句的 flow 和韵律。他会在凌晨五点的时候小睡一个小时,然后赶在其他人到来之前把练习室打扫干净,准备好所有人的水和毛巾。
他做这些事情不是因为讨好,而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而且他还要去学校。
这是最让权志龙困惑的地方。有一天,他在练习室里无意中看到了在贤书包里的一叠试卷——数学、英语、科学,每一张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每一张的右上角都画着一个红色的圈,里面写着“1??”——一级。
“你还在上学?”权志龙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在贤正在压腿,头都没抬:“嗯。”
“你每天练到凌晨三点,早上几点起?”
“五点。”
“然后去学校?”
“嗯。”
“你疯了。”
在贤终于抬起头,看着权志龙。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某种东西让权志龙愣了一下——那是一个十五岁少年不应该有的沉重。
“我没疯,”在贤说,“我只是答应了别人,要好好活着。”
权志龙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在贤重新低下头压腿,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在贤回到练习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书包旁边多了一瓶蛋白质饮料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喝完再练。
没有署名,但在贤认得那笔迹——他在权志龙的 demo 谱子上见过无数次。
权志龙注意到了。
有一天晚上,在贤练到凌晨两点,正准备离开时,发现练习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权志龙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碗泡面。
“吃了再练,”权志龙把一碗泡面递给他,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你刚才那段副歌,第三个音的音准不对。”
在贤接过泡面,怔怔地看着权志龙。
这是他第一次听权志龙指出他的问题——不是嘲笑,不是批评,而是一种近乎指导的语气。
“你一直在听?”在贤问。
权志龙在他对面坐下,用塑料叉子搅动泡面,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权志龙教了他一个新的发声方法。那个方法后来成为了在贤唱歌技巧突破的关键——权志龙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以前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然后花了两个小时帮他调整气息。
练习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了。在贤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权志龙突然叫住了他。
“林在贤。”
在贤转过身。
权志龙靠在墙上,双臂交叉,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你手表背面刻的是什么?”
在贤下意识地捂住了手表。
“没什么。”
权志龙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在贤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在贤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话:
“不管你答应过谁要好好活着——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就活到最顶上。半死不活地活着,那还不如不活。”
在贤站在原地,看着权志龙转身离开的背影,眼眶突然就红了。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问。
出道选拔的最终考核日期临近,社长的态度越来越明确:六个人里只有五个能出道,而在贤和张贤胜是最危险的两个。
压力像一座山,压在在贤的胸口。他开始失眠,开始在练习的时候走神,开始在考核中出现失误。一次舞蹈考核中,他在一个旋转动作中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权志龙是第一个冲过来的人。
他蹲下来,面无表情地检查在贤的膝盖,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在贤的脸。
“你要是这样就放弃了,那从一开始就不该来。”
在贤看着权志龙的眼睛,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从权志龙的语气里听到了一种他从未期待过的东西——
期待。
“我不会放弃的,”在贤咬着牙站起来,膝盖上的疼痛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我不会的。我答应了秀雅——”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面说出这个名字。
权志龙看着他,没有说话。练习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权志龙伸出手,把在贤从地上拉了起来。
“秀雅,”权志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是个很好的名字。”
在贤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权志龙没有看他。他转过身,走到音响前,选了一首曲子,按下了播放键。
“再来一遍,”权志龙说,“刚才那个动作,你做对了的话,就不会摔。”
那天晚上,在贤没有回宿舍。权志龙也没有走。两个人在练习室里练了一整夜,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第二天是最终考核。
在贤站在社长面前的时候,膝盖上还缠着绷带。他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社长杨贤硕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林在贤,你知道你为什么可能会被淘汰吗?”
“知道,”在贤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我还有太多不足。”
“那你觉得,为什么我应该留下你?”
在贤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会补上所有的不足。唱歌、舞蹈、创作、舞台表现力,每一项。我会比任何人都努力。因为我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社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角落的权志龙。
权志龙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社长笑了。
“林在贤,”社长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从今天起,你是 BIGBANG 的成员了。”
在贤的膝盖发软,差点又摔在地上。他转过身,看向权志龙——
权志龙依旧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但在贤看到了他眼角的湿润。
那天晚上,他们五个人第一次坐在了一起。张贤胜在最后一轮被淘汰了,他收拾行李离开了宿舍,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在贤坐在权志龙旁边,膝盖上还缠着绷带,手里拿着一罐从便利店买的啤酒。
“谢谢,”在贤说,声音很小,“谢谢你帮我。”
权志龙没有看他,仰头喝了一口啤酒。
“别谢我,”权志龙说,“从今天起,我们是队友了。队友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在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说什么?”
权志龙转过头来,看着他。
“说我们一起走。”
在贤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表的背面。
手表背面刻着的三个字,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韩秀雅。
秀雅啊,我出道了。
你看到了吗?
练习室的窗外,首尔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暗红色。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近处是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林在贤看着权志龙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让他又敬又怕又想要靠近的人,从今天起,将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之一。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路会有多长,又会通向何方。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赢了。
而他的名字——林在贤——从今天起,将和他的人生,和权志龙的人生,紧紧捆绑在一起。
2006年8月19日,YG Family十周年演唱会上,五个少年以BIGBANG的名义站上了舞台。
林在贤站在最右边,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台下是成千上万的观众,灯光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权志龙站在中间,举着麦克风,声音低沉而坚定。
“大家好,我们是BIGBANG。”
那一刻,在贤觉得自己又听到了秀雅的声音。
“在贤啊,你喜欢我吗?”
他在心里默默回答。
喜欢。
秀雅,喜欢你。
从第一次在巷口看到你扎着辫子的那一刻起,就喜欢你了。
对不起,这句话说得太晚了。
但是我会带着你的那一份,活到最顶上。
一定。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