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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兽域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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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兽域
云城的北境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森林,叫兽域。兽域里住着各种各样的兽人,狼族、狐族、虎族、鹿族,各自有各自的领地,各自有各自的规矩。白霁尘是狼族的少主。狼族的领地在一片枫树林里,秋天的时候整片林子都是红的,像着了火。白霁尘的毛色是银灰的,在月光下会泛出淡淡的蓝光。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又亮又圆,族里的长老说他天生是一匹好狼。
林厌迟是狐族的。狐族的领地在枫树林的东边,隔一条河。他们的毛色是白的,雪一样白,尾巴比狼族的蓬松,耳朵比狼族的尖。林厌迟的毛色是纯白的,没有一丝杂色,眼睛是墨黑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族里的长老说他天生是狐族的异类。
狼族和狐族世代不和。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祖上打过仗,打过之后就有了仇,有了仇就不来往,不来往就更生分,更生分就有了更多的仇。白霁尘小时候问过他爹白正源,“为什么我们不能和狐族来往?”白正源说,“因为他们是狐狸。”白霁尘问,“狐狸怎么了?”白正源说,“狡猾。”“我们狼呢?”“忠诚。”“狡猾和忠诚不能在一起吗?”白正源看了他一眼,“不能。”白霁尘不懂,但他没有再问。
白霁尘第一次见到林厌迟,是在兽域边缘的溪边。那年初秋,枫叶刚开始红。白霁尘在溪边喝水,低头的时候看到上游有倒影。白色的,毛茸茸的。他抬起头,看到一只白狐蹲在溪对岸的石头上,尾巴蓬松得像一朵云。他的耳朵尖尖的,眼睛黑黑的,看着白霁尘,一动不动。白霁尘也看着他。两个人隔了一条溪,谁都没有动。溪水哗哗地流着,枫叶一片一片地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往下游漂。白霁尘问,“你是谁?”白狐没有回答。白霁尘又说,“我叫白霁尘,狼族的。”白狐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走了。尾巴拖在地上,扫起几片落叶。白霁尘看着他那条蓬松的白尾巴消失在枫树林里。那天晚上,他失眠了,翻来覆去,闭上眼睛就是那只白狐蹲在石头上的样子。
第二天,白霁尘又去了溪边。白狐也在,还是那块石头,还是那个姿势。白霁尘问,“你在等我吗?”白狐没有回答。白霁尘坐下来,坐在溪对岸的草地上,“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在等我。”白狐还是没有回答。白霁尘开始说话,说了很多,说狼族的事,说枫树林的事,说他爹白正源不许他和狐族来往的事。白狐一直听着,偶尔耳朵动一下,偶尔尾巴尖颤一下。太阳落山的时候,白霁尘说,“我要走了。明天还来。”白狐看着他,那双墨黑的眼睛里有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白霁尘每天都去溪边,白狐每天都在。他们隔着一道窄窄的溪水,他不说话,白霁尘说。白霁尘跟他讲族里的趣事,讲他和沈屿打闹把长老的草药筐弄翻了,讲他偷偷溜出领地跑到集市上买了一串糖葫芦。讲到糖葫芦的时候,白狐的耳朵竖了一下。白霁尘问,“你吃过糖葫芦吗?”白狐摇了摇头。白霁尘说,“明天我给你带。”白狐看着他,又摇了摇头。白霁尘说,“你不想吃?”“不是。”“那你为什么摇头?”“你不能来。”白霁尘愣住了。这是白狐第一次说话,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竹林。白霁尘问他为什么,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走了。那条蓬松的白尾巴这一次没有拖在地上,夹在两腿之间。
白霁尘回去之后想了很久,想明白了——林厌迟不能和他来往。不是不想,是不能。狼族和狐族世代不和,他们见面就是错,说话就是错,一起吃糖葫芦更是错上加错。第二天白霁尘没有去溪边,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也没有。第五天,沈屿来找他。沈屿是虎族的,毛色是橘色的,额头上有个“王”字。他和白霁尘从小一起长大,白霁尘什么都跟他说。沈屿问他,“你这几天怎么不去溪边了?”白霁尘说,“去了又能怎样?”沈屿想了很久,“至少能见到他。”那天下午,白霁尘又去了溪边。
白狐还在,坐在那块石头上,尾巴不像以前蓬松了,耷拉着。他看到白霁尘,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白霁尘从怀里掏出一串糖葫芦,举起来给他看。红红的,亮亮的,在阳光下像一串红宝石。白霁尘说,“我给你带了。你尝尝。”他想了想,把糖葫芦扔到溪对岸,落在白狐脚边。白狐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看了很久,然后咬了一颗。嚼了嚼,“甜。”白霁尘笑了。白狐的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动。
白霁尘问他,“你叫什么名字?”白狐说,“林厌迟。”白霁尘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很多遍。林厌迟。很好听,比风声好听,比水声好听,比枫叶落地的声音好听。
后来白霁尘每天都去,每天都给林厌迟带糖葫芦,带了很多天。林厌迟吃了很多颗,嘴角的糖渍白霁尘隔着小溪都能看到,亮晶晶的。有一天白霁尘忍不住了,脱了鞋袜蹚过溪水,走到林厌迟面前。溪水很凉,凉到他脚趾都蜷起来了。林厌迟看着他,看着他赤着脚站在水里,裤腿湿了,衣角湿了。林厌迟的耳朵红了。白霁尘伸出手,“我可以摸摸你的耳朵吗?”林厌迟往后退了一步。“你怕什么?”“我不怕。”“那你让我摸。”林厌迟犹豫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低下头。白霁尘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耳朵。很软,很薄,绒绒的,在指尖下微微颤抖着。林厌迟的耳朵更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脸颊。他整张脸都红了,像那串糖葫芦。
白霁尘在溪对岸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了。林厌迟说,“你该回去了。”白霁尘说,“不想回去。”林厌迟说,“天黑了,你爹会担心。”白霁尘说,“我爹知道我在这里。”“他知道你和谁在一起吗?”“不知道。”“他会生气。”“我知道。”
白霁尘站起来,走到溪边。他回过头看着林厌迟,月光照在他身上,把白毛照得发亮。他整个人像一块会发光的玉,安安静静地蹲在石头上。白霁尘说,“林厌迟,我明天还来。”林厌迟看着他,月光下的眼睛里有光。“你会不会有一天不来了?”白霁尘问他,“你想让我来吗?”林厌迟看着他,“想。”
白霁尘去过溪边很多次了。有一天他被白正源叫到议事厅。白正源坐在主位上,族长们坐在两侧,表情都很严肃。白正源问他,“你是不是经常去东边的溪边?”白霁尘说“是”。“你是不是和一只白狐在一起?”“是。”“你是不是喜欢他?”“是。”议事厅里一片哗然,族长们交头接耳。白正源抬起手,安静了。“你知不知道,狼族和狐族不能通婚?”“知道。”“那你还……”白霁尘打断了他,“我知道狼族和狐族不能通婚。但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狐族,是因为他是林厌迟。”白正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你确定?”白霁尘说“确定”。白正源沉默了很久,“你走吧。”
白霁尘走出议事厅,靠在墙上。沈屿蹲在墙角等他,“你爹怎么说?”“他说‘你走吧’。”“然后呢?”“没有然后。”
那天晚上白霁尘去了溪边。林厌迟在,他蹲在石头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和白霁尘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白霁尘说,“你都知道了?”林厌迟点了点头。“你还愿意和我见面吗?”林厌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墨黑的眼睛里有泪光。“你爹不同意,族里的人也不会同意。你会被赶出去,你的族人不认你,你的朋友离开你。沈屿也会吗?”白霁尘说,“不会。”林厌迟说,“其他人呢?”白霁尘说,“我不在乎。”林厌迟说,“我在乎。我不想你因为我失去一切。”
白霁尘看着他,伸出手把他的眼泪擦掉。林厌迟的眼泪是凉的,像溪水。“你不是我的失去。你是我的一切。”
那年冬天,白霁尘离开了狼族。白正源没有赶他,他自己走的。走的那天下着雪,枫树叶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雪积在枝头上,把整片枫树林变成了白色。白霁尘背着一个小包袱,走过那条从狼族到狐族的小路。雪很深,踩下去没到膝盖,他走得很慢,脚印一个一个地留在身后。沈屿来送他,站在领地边界。“你真的要走?”“嗯。”“不后悔?”“不后悔。”沈屿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会回来的吧?”“会。”“什么时候?”“不知道。”沈屿把手里那串糖葫芦递给他,“路上吃。”白霁尘接过来,咬了一颗。山楂的,酸的,甜的,和以前吃到的每一串都一样。
白霁尘走过那条窄窄的溪水。冬天溪水结了冰,踩上去咔咔响。他走到狐族的领地,林厌迟站在枫树下等,穿着一件白色的裘衣,头发披散着。他看着白霁尘走来,一步一步,脚印在他身后连成一条线。林厌迟问,“你真的来了?”白霁尘说,“我答应过你。”林厌迟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白霁尘把糖葫芦递给他,“甜的。”林厌迟接过来咬了一颗,嚼了很久。“嗯。”
后来白霁尘在狐族住了下来。林厌迟的族人一开始不接受他,后来慢慢接受了。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是因为他每天早晨都会在林厌迟门口放一串糖葫芦。有时候是山楂的,有时候是草莓的,有时候是橘子的,有时候是野果的。放了很多天,从冬天放到春天,从春天放到夏天。狐族的人从一开始的冷眼相待,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后来的“今天是什么口味的?”白霁尘说,“山楂的。”那人说,“哦,我想要草莓的。”第二天白霁尘放了草莓的。
那年秋天,白霁尘和林厌迟在枫树下拜了天地。没有宾客,没有酒席,只有他们两个人。枫叶红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白霁尘穿着狼族的礼服,黑色的,绣着银色的狼纹。林厌迟穿着狐族的礼服,白色的,绣着金色的狐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枫叶落在肩上,头上。白霁尘说,“林厌迟,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林厌迟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光。“你也是我的了。”
很多年后,狼族和狐族和解了。不是因为他们,是因为战争。外族入侵,狼族和狐族不得不联手对抗。战争持续了很久,死了很多人。白霁尘的父亲白正源受了重伤,林厌迟的族人也有不少牺牲。战后,狼族和狐族签了和平协议。白正源把白霁尘叫回狼族。白霁尘站在他面前,白正源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他看了白霁尘很久,“你过得好吗?”“好。”“他对你好吗?”“好。”白正源点了点头,“那就好。”
白霁尘走出议事厅,沈屿在门口等他。他的虎纹都淡了,额头的“王”字还很清楚。“回来了?”“嗯。”“还走吗?”“不走了。”“林厌迟呢?”“也回来。”沈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比以前小了很多。白霁尘笑了,“你老了。”沈屿瞪了他一眼,“你才老了!我这叫成熟!”白霁尘笑着回到了那片枫树林。叶子正红,红得像火。林厌迟站在树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白霁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与他并肩。“林厌迟,我们回家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