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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共犯 , ...

  •   第四十章共犯

      那之后,白霁尘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被他忽略的细节。比如林厌迟从来不问他“你去哪了”。不是不关心,是不需要问,因为他知道。白霁尘出门的时候,他会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白霁尘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拖鞋摆好了,粥盛好了,纸条写好了。白霁尘问过他“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他没回答,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白霁尘后来才想明白,林厌迟不需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可以一直等,从早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深夜。粥凉了热,热了凉,凉了再热。纸条写了一张又一张,抽屉里攒了一沓,每一张都写着同样的一句话——“粥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喝。”

      白霁尘第一次看到那个抽屉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蹲下来,一张一张地翻那些纸条。不是一天写的,是很多天,很多很多天。从他第一次在林厌迟家喝粥的那天起,每一天都有一张。他不在的日子里,林厌迟依然每天煮粥,每天写纸条,每天把拖鞋摆在门口,每天开着灯等他。这些纸条不是写给他看的,是写给自己的。写给自己看,告诉自己——他还会回来的。今天不回来,明天会回来。明天不回来,后天会回来。总有一天会回来。在他回来之前,你要把粥煮好,把纸条写好,把拖鞋摆好,把灯打开。

      白霁尘把那些纸条重新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他用袖子擦掉了。没有让林厌迟看到。

      还有一件事,白霁尘是在一个深夜发现的。

      他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林厌迟已经睡了。他侧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林厌迟的睡脸。很安静,和两年前——不,和三年前——他在云城第一次看到林厌迟睡觉时一模一样。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白霁尘伸手想抚平他的眉头,手指刚碰到他的眉心,林厌迟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没有一点睡意,清醒得像一汪深潭。他看了白霁尘两秒钟,然后伸出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了手机,打开相册,递给他。

      白霁尘接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低头看,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在睡觉。侧脸埋在枕头里,被子拉到下巴,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他不知道林厌迟是什么时候拍的。也许是他睡着之后,也许是他还在云城的时候,也许是他离开上海的那段日子里,林厌迟用手机存下了他的照片。每一张都是他的睡脸。角度不同,光线不同,窗帘的缝隙不同。但都是他,都在睡觉,都毫无防备。

      “你每天晚上都看我睡觉?”白霁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

      林厌迟没有回答,把手机从白霁尘手里抽回去,放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白霁尘看着他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两片薄薄的骨头像蝴蝶的翅膀,轻轻地起伏着。不是呼吸,是心跳。白霁尘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林厌迟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白霁尘把脸埋在林厌迟的后颈里,闻到他皮肤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和他一直在找的一模一样。他把鼻子贴得更近了,近到能感觉到林厌迟的脉搏在皮肤下跳动。那些跳动很小,很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蝴蝶在拼命地扇着翅膀。它被困了两年,从云城到美国,从美国到上海,从上海到白霁尘的床上。它飞了很远很远,翅膀都破了,白霁尘用嘴唇贴在它身上——我听到了,你没死。你还活着,还在跳,还为我跳。

      林厌迟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他把手覆在白霁尘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白霁尘的指缝里。扣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骨节突出,紧到白霁尘觉得自己的手指要被捏碎了。他没有挣开,把林厌迟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两个人之间没有缝隙,紧到他能感觉到林厌迟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紧到两个人的心跳渐渐重合了同一种频率,同一股节奏,同一种语言。那语言的意思是——我们是一个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白霁尘上课的时候,林厌迟在家里。白霁尘下课的时候,林厌迟在学校门口等着。白霁尘和同学说话的时候,林厌迟站在不远处,不靠近,不打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白霁尘注意到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不是看,是锁。像瞄准镜,像追踪器,像他身体里长出来的第三只眼睛。那只眼睛只看得见一个人。

      有一次,白霁尘和一个女同学在食堂吃饭。不是单独,旁边还有其他人,是一个小组讨论,边吃边聊。那个女生坐在白霁尘对面,说话的时候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白霁尘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直到他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他拿起来看,林厌迟发了十几条消息。一条是那张食堂的照片,拍的是他和那个女生,两个人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角度像是在笑。一条是那个女生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走在校门口,背着书包,头发扎成马尾。一条是那个女生的侧脸,在教学楼下,正跟另一个同学说话。一条是那个女生的背影,在图书馆门口,推门进去。一条是那个女生的书包,上面挂着一个毛绒挂件,是一只棕色的小熊。最后一条是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她是谁。”

      白霁尘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心酸,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他在食堂里坐着,周围是喧闹的人声、碗筷的碰撞、食堂大叔吆喝“同学吃什么”的喊声。他的手机在手里震着,屏幕上是四个字。那四个字是冷的,是硬的,是没有温度的。但它们下面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林厌迟坐立不安,烧得他拿起手机拍了那个女生的照片,一张又一张,从校门口拍到教学楼,从教学楼拍到图书馆。他跟了她多久?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从她第一次出现在白霁尘身边的那天起就在跟了。林厌迟不会问“她是谁”,他只会在暗处看着她,拍下她的照片,存在手机里,放大看她的表情——她是不是在笑?她为什么笑?是不是因为白霁尘?她对他笑了几次?每一次都笑了多久?白霁尘回她笑了几次?这些问题他永远不会问出口,他只会把照片拍好,把手机攥紧,然后在深夜失眠的时候一张一张地翻看,看到眼睛发酸,看到心脏发疼,看到天亮了。

      白霁尘回复:“同学。小组讨论的。”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白霁尘以为他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手机震了一下,林厌迟发来一张照片,是白霁尘自己。在食堂,和那个女生同框。照片被人用红笔圈出了他的脸,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清瘦有力,干净得像印刷体。

      “你的笑,只能是我的。”

      白霁尘看着这行字,心脏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不是疼,是心疼。他想象林厌迟一个人坐在家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他握着笔,在照片上写下那行字,一笔一划,很慢很慢,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纸被笔尖戳出了凹痕,很深很深,深到从背面都能摸到那些字的形状。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是我的,只能是我的。别人不能碰,不能看,不能笑。不能在他笑的时候也跟着笑,因为他的笑是只给我一个人的。

      白霁尘没有回复那行字。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饭。不是不心疼,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他能说什么?说“好,我只对你笑”?可他做不到。他会对很多人笑——对沈屿笑,对顾衍之笑,对食堂打饭的阿姨笑,对路边的小猫小狗笑。他不能只对林厌迟一个人笑,但他可以做到——不管对谁笑,心里想的都是林厌迟。他吃饭的时候会想“林厌迟吃了吗”,他走路的时候会想“林厌迟在做什么”,他笑的时候会想“林厌迟有没有在看着我”。他一直在,在林厌迟看不到的地方,在他拍不到的角度,在他写不进那行小字的缝隙里。他在。他一直在。

      又过了一段时间,白霁尘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寄来的,是放在他宿舍门口的。信封上写着“白霁尘收”,字迹是林厌迟的,但比平时更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的。白霁尘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只写了一句话。

      “白霁尘,你是我的。从第一眼到现在,从云城到上海,从冬天到夏天,从你站在教室门口、我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你可以不承认,可以不回应,可以不看我。但你是我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如果你不是我的,那我是谁的呢?”

      白霁尘看着这封信,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室友从他身边走过,问他“看什么呢”,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笑了笑说“没什么”。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宿舍。他去了林厌迟家。开门的时候林厌迟穿着那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他看到白霁尘,没有说话,侧过身让他进去。白霁尘走进去,换鞋,走过走廊,走廊墙上又多了一些照片——他在食堂和那个女生坐在一起的那张,被红笔圈出了脸,旁边写着那个女生的名字、班级、学号、来自哪个城市、住在哪栋宿舍楼、平时喜欢去哪里自习、周末喜欢去哪里逛街。所有这些林厌迟都查到了,写在了照片旁边,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的。像档案,像案卷,像一个人在对自己说——我知道她的一切,我不会让她有机可乘。

      白霁尘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客厅。林厌迟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声音,但白霁尘看到他的肩膀在抖。他走过去坐下来,把林厌迟拉进怀里。林厌迟没有挣扎,把脸埋在白霁尘的胸口,手指紧紧地攥着白霁尘的衣服。

      “林厌迟,”白霁尘说,“你不用查她。我告诉你——她是谁。她是我的同学,她坐在我对面,她在笑,因为她的朋友讲了一个笑话。她不喜欢我,我不喜欢她。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林厌迟攥着白霁尘衣服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但没有完全松开。他松了一半,留了一半。

      白霁尘看着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林厌迟,你听好了。我不是你的。我是我自己的。但我想把自己给你。不是因为你要求,是我愿意。我愿意只对你一个人笑——”他停了一下,看着林厌迟那双红红的、湿湿的、装满疯狂和恐惧和期待和不舍的眼睛,说出了最后两个字,“只对你。”

      林厌迟看着白霁尘,那团火又烧起来了,不是温暖的火,是疯狂的、失控的、把自己烧成灰也要扑向你的火。那团火不再藏了,不再压了,不再用“克制”两个字把自己捆得死死的。它从林厌迟的眼睛里涌出来,烧到白霁尘的脸上,烧到白霁尘的皮肤上,烧到白霁尘的心脏里。烫,不是温暖的那种烫,是灼伤的、留疤的、会跟着你一辈子的那种烫。

      白霁尘被烫到了,没有躲。因为他也是一团火。两团火烧在一起,不是互相毁灭,是互相照亮。那光照亮了林厌迟抽屉里那沓厚厚的纸条,照亮了走廊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照亮了那行“你的笑只能是我的”的小字。那行字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墨水的颜色变得更深了。它不再是一行字了,它是一个烙印。烙在白霁尘的心上,永远不会褪色,永远不会消失。因为那是林厌迟烙下的,是疯子烙下的,是爱他爱到疯的人烙下的。

      白霁尘低下头,在那行字旁边写下了另一行字。字迹飞扬跋扈,和他高一那年在新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林厌迟”三个字时一模一样。“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写完之后,他把这张照片从墙上取下来,放进口袋里。

      林厌迟看着他的动作,那双沉静的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慢慢地波动着,像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涟漪。那些涟漪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到,但白霁尘看到了。因为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看这种细小的东西——林厌迟睫毛的颤动,林厌迟耳朵的红,林厌迟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些细小到几乎不存在的东西,是林厌迟全部的语言。他说的不是“我也爱你”,他说的是——“你收起来了。你不会弄丢。你不会不要我了。”

      白霁尘伸出手,握住林厌迟的手,把那张照片放进他的掌心里。林厌迟低下头,看着照片上那两行字——一行是他的,一行是白霁尘的。他的字清瘦有力,白霁尘的字飞扬跋扈。两种完全不同的字迹并排挤在同一行里,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交缠,枝在风中相触。

      林厌迟看着这两行字,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照片上,落在白霁尘写的那行字上面,墨迹被泪水洇开了,飞扬跋扈的笔画在水迹中慢慢晕开,变成了一朵黑色的花,和第一次写信给林厌迟时一模一样。那朵花没有颜色,没有香气,没有花瓣。但它是一朵花,是白霁尘从“我是你的”这四个字里开出来的,被林厌迟的眼泪浇灌的,被两年的等待和疯狂和克制和失控催熟的。它开了,开在照片上,开在林厌迟的掌心里,开在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拳的距离里。

      林厌迟低下头,嘴唇贴在那朵黑色的花上。没有声音,但他的嘴唇在动——谢谢你。谢谢你是我的。谢谢我是你的。谢谢我们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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