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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全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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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途以为自己会失眠。
躺在沈文琅的身体里,听着隔壁病床上属于自己的呼吸声,他的大脑像一台被强行启动的引擎,嗡嗡地转着,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开。他有太多事情需要想——怎么扮演沈文琅、怎么不让公司的人起疑、三天后的发热期该怎么办——但这些念头全部乱成一团,像被猫抓散的毛线球,每一个线头都通向一个他不敢碰的答案。
结果他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沈文琅的身体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到了某个临界点就会自动关机。高途甚至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在犯困,意识就被抽走了,像有人拔掉了电源插头。
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间病房。
高途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是谁——不对,是自己现在是谁。他侧过头,看见隔壁病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松,像是从来没被人睡过。
那是高途的习惯。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床铺,被子要叠成方块,枕头要拍松,床单要把褶皱抚平。这个习惯来自他母亲,一个在酒店做了二十年客房服务的Omega女人,每天经手几十张床,回到家还是会把家里那两张床整理得一丝不苟。
“妈,家里又没人来检查。”他小时候说过。
“不是给别人看的。”母亲把枕头翻了个面,拍了拍,“是给自己的。床铺整齐了,日子就不算太乱。”
现在这个习惯被沈文琅继承了——用高途的身体。
高途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沈文琅的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一台许久没上油的精密仪器。他低头看了看左手的石膏,又看了看右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是沈文琅的习惯。高途自己的指甲会留一点点白边,因为有时候需要抠文件上订书钉,沈文琅嫌他那样不够体面,说过一次,他就改了。
他现在在沈文琅的身体里。这个事实每想一次,大脑就会宕机半秒。
卫生间的门开了。
“高途”从里面走出来,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T恤和一条深灰色运动裤。高途认出那是自己放在公司备用的一套便服——显然是一大早有人送来的。
沈文琅用他的身体洗了脸,额前的碎发被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用高途的手指把湿发往后拢了一下,露出整张脸。高途自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的神采是沈文琅的——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像镜面一样平静又锋利的光。
“醒了?”沈文琅说,用的是高途的声音,语气却是每天早上高途递咖啡时他会回的那句“放那吧”的调子。
“……嗯。”
“林屿半小时后到。陈律师和医疗组的人在路上了。”沈文琅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阳光涌进来,把他——把高途的身体——照得几乎透明。高途看见自己的侧脸在逆光中变成了一个干净的剪影,耳廓边缘有一层细小的绒毛,被阳光染成浅金色。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侧脸是这个样子的。
“洗漱用品在卫生间,衣服在你床头。”沈文琅头也不回地说,“给你拿了家里备着的。你的那些——”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穿不出去。”
高途低头看了看床尾凳上叠好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针织衫,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还有一双全新的深蓝色拖鞋。衣服上还带着淡淡的雪松味——是沈文琅衣帽间里的熏香。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沈文琅的衣服。
三年来他帮沈文琅整理过无数次衣帽间,送洗、分类、按季节换季,每一件西装他都摸过,每一双皮鞋他都擦过。但他从没穿过。
现在沈文琅的衣服穿在沈文琅的身体上。而他在这具身体里面。
这种感觉太过奇异,以至于他在卫生间里站了将近五分钟,才鼓起勇气脱掉病号服。他刻意不去看镜子,不去看沈文琅的身体。不是因为尴尬——虽然确实尴尬——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者,擅自走进了不该进入的地方。
但他还是看见了。
余光里,镜子里。沈文琅的身体。Alpha的骨架比Omega宽阔得多,肩膀平直,锁骨凹陷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右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白色疤痕,高途以前从没注意到过。他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是小时候摔的还是别的什么,沈文琅从没提起。
高途飞快地套上那件针织衫,发现沈文琅的尺码穿在沈文琅自己身上当然刚好,但穿在“沈文琅被高途的灵魂占据的身体”上,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协调。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微微内收,腰背没有挺直,整个人的姿态带着高途习惯的那种蜷缩感,把沈文琅那副天生的好骨架穿出了一种格格不入的局促。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挺直背。
镜子里的沈文琅变了。肩膀打开,下巴微抬,眼神平视前方。高途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的姿态,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觉得这样的沈文琅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他忽然理解了沈文琅为什么永远这样站着。
不是因为傲慢。
是因为当你站直的时候,世界看起来确实不一样。视角更高,呼吸更顺畅,连带着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好像变得没那么重了。
高途对着镜子,试着学沈文琅的表情。眉尾不动,嘴角不弯,眼神放平。他做了三年沈文琅的秘书,模仿那个人的表情本该信手拈来,但真正要用沈文琅的脸做出沈文琅的表情时,他发现自己的面部肌肉完全不听使唤。
最后他放弃了,走出卫生间。
沈文琅正坐在沙发上,用高途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字。他打字的姿势依然是沈文琅式的——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点,专注、从容,完全不在意速度。高途看着他用自己的手做出不属于自己的动作,觉得这个画面既荒诞又让人移不开眼。
“林屿到了。”沈文琅头也不抬地说,“在一楼大厅,大概三分钟后上来。”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林屿平时的敲门方式。高途跟林屿共事三年,知道这位副总裁敲门的习惯——三下,轻快的,不等回应就会推门进来。但这次他只敲了两下,停了一会儿,才又敲了一下。
沈文琅和高途对视一眼。
“进来。”沈文琅说。用的是高途的声音,语气却是沈文琅式的指令。
门开了。
林屿站在门口。
HS集团副总裁林屿,三十四岁,Alpha,沈文琅在商界最信任的搭档。平时永远是一副春风拂面的温和模样,笑起来的时候能让最难缠的客户放下戒备,不笑的时候能让整个会议室的人不敢出声。此刻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眉头微微拧着,目光先落在沙发上穿着白T恤的“高途”身上,然后转向站在卫生间门口的“沈文琅”。
“都出去。”他对身后跟着的助理说。助理立刻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林屿靠在门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高途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某句不太合适的话。
最后林屿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开场白:“陈律师和医疗组的人在楼下等着。让他们上来之前,我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
他看着沙发上的“高途”:“沈总,是你吗?”
高途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沈文琅——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抬起眼,用高途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林屿,然后点了一下头。
“是我。”
只用了两个字。但那个点头的幅度、声音落下的位置、以及说话时眼神停留的方式,全部是沈文琅的。高途站在三米外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觉得像在看一场精密的表演——沈文琅用自己的灵魂驱动了高途的身体,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变了。
林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向高途:“所以你是高途。”
不是问句。
高途张了张嘴。他想说“是”,想用一个沈文琅式的语气说“嗯”,想模仿那个人不动声色的从容。但他做不到。在林屿的注视下,他下意识地微微低了一下头——那是高途面对Alpha上司时习惯性的、带着点自我保护的姿态。
“是我,林总。”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完了。因为沈文琅从来不会叫林屿“林总”。沈文琅叫他“林屿”,生气的时候叫“林屿你脑子进水了”,喝醉的时候叫“林屿你给我过来”。从不下属对上级的称呼,从来没有。
果然,林屿的眼神变了。
不是怀疑,是确认。像在实验室里往试管里滴了一滴试剂,看见溶液变成预期的颜色。
“有意思。”林屿从门边走开,在沈文琅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他的坐姿很放松,但高途注意到他的脊背没有靠上沙发——那是林屿真正紧张时才会有的姿态。
“说说看,”林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平缓地移动,“怎么发生的?”
沈文琅开口了。用高途的声音,他把昨晚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暴雨、月全食、失控的货车、方向盘猛打、白光、在医院醒来看见自己的脸。他的叙述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修饰,时间线精确到分钟,像在做一份事故调查报告。
高途听着他用自己声音做汇报,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剥离感。那是他的声带在振动,他的舌头在口腔里塑造音节,但从那个身体里传出来的思维模式、语言节奏、甚至停顿的位置,全部是沈文琅的。
一个人最核心的部分不是长相,不是声音,甚至不是习惯。是说话的方式。是组织句子的逻辑。是在“嗯”和“好的”之间那零点几秒的停顿里藏着的整个人的思维方式。
林屿听完后沉默了大概十秒。
“月全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看向高途,“高途,你也确认是这样?”
高途点头。“我醒来的时候,左手打了石膏。那是沈……那是他之前打网球受的伤。我的手腕没有受过伤。”
林屿的视线移到高途左手上的石膏,停了两秒。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首先,这件事的知情范围控制在现在这间屋子里的人。我、你们两个、陈律师、以及医疗组的周医生。周医生的职业操守我可以担保,他给我全家看了十二年的病,嘴比保险柜还严。”
“陈律师那边——”沈文琅开口。
“我会让他签一份附加的保密协议,条款比你们签过的任何一份都重。”林屿的语气从温和切换到了另一种模式——高效、精确、不留余地,“如果泄露,他儿子在美国的学费我来断。”
高途从没见过林屿的这一面。在他印象里,林屿永远是那个会跟实习生开玩笑、会在茶水间里给大家分曲奇的温和上司。但此刻他才意识到,一个能跟沈文琅搭档多年的人,不可能只有温柔。
“第二,”林屿继续说,“沈总的身体需要尽快回到公司露面。车祸的事压不住太久,昨晚急诊室有人看见了,今天早上已经有风声。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主动曝光——今天下午让‘沈总’在医院门口被拍到,神色正常,左手受伤但不严重,因轻微事故入院观察,明日即可恢复工作。”
高途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下午就要扮演沈文琅。在镜头面前。
“第三,”林屿转向沈文琅——转向高途的身体,“高途,你暂时搬去沈总家里。理由我刚才在车上想好了:车祸时你在副驾,作为秘书有义务照顾受伤的上司,公司安排的。这个理由够体面,不会有人多想。”
高途发现林屿在跟沈文琅说话的时候,称呼用的是“高途”。他知道那不是因为林屿真的把他当成了高途,而是因为墙可能有耳。从进这间病房的那一刻起,林屿就进入了角色。
这个人比高途想象的厉害得多。
“我同意。”沈文琅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高途面前。高途的身体在他面前微微仰起头,浅褐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沈文琅的脸——看着高途此刻所在的那张脸。
“你呢?”沈文琅问。
高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我同意。”
沈文琅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林屿:“叫他们上来吧。”
陈律师和医疗组的人进来之后,病房里的气氛变了。周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Beta,戴着金丝眼镜,听完整个情况后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拿出本子开始记录——互换发生的时间、持续时长、两人各自的身体感受、是否有任何不适症状。
“目前还无法判断互换的原因和规律。”周医生合上本子,“我建议你们记录每天的身体状态,尤其是入睡和醒来的时间、是否有梦境、以及是否出现短暂的意识模糊或‘切屏’感。如果互换再次发生,第一时间记录触发条件。”
“会再次发生?”高途问。
“不确定。灵魂互换这种事,”周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从业三十一年,第一次见到真实案例。教科书上没有,论文库里也没有。我只能说——做好一切可能性的准备。”
周医生走后,陈律师拿出了一式三份的保密协议。条款密密麻麻,违约金的数字让高途的眼皮跳了一下。沈文琅用高途的手签了字,笔画流畅得不像是在签别人的名字。
轮到高途签字的时候,他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沈文琅”三个字。
笔尖接触纸面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僵住了。
他写过无数次沈文琅的名字。每一份需要总裁签字的文件,他都会先用铅笔在签名贴纸上轻轻标注位置,确保沈文琅签的时候不会歪。他模仿过沈文琅的签名——不是用来做什么,只是在空白的草稿纸上,一遍一遍描摹那三个字的笔画走向。
“沈”字的起笔是一个微微上挑的顿点。“文”字的撇捺之间有一个很小的连笔。“琅”字的最后一笔总是收得很干脆,从不拖泥带水。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落笔。
沈文琅。
笔迹有七分像。不是完全的复制——真正的沈文琅签名更锋利一些,收笔处的力道更重。但足以乱真。
他把签好的文件推过去的时候,感觉到沈文琅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道目光来自他自己的眼睛,但里面的审视是沈文琅的。
“你练过。”沈文琅说。
不是问句。
高途的耳垂又开始发烫了。他忘了自己现在在沈文琅的身体里,沈文琅的耳垂也会红吗?他不知道。
“……工作需要。”他说。
沈文琅没有再追问。但他移开视线之前,高途捕捉到了他嘴角一个极轻微的弧度。不是嘲讽,也不像高兴。更像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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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医院正门。
高途站在住院部一楼的大厅里,透过玻璃门看见外面已经聚集了三家媒体的车。林屿的动作很快,或者说,他故意让消息“适度泄露”的速度很快。不是铺天盖地的报道,只是“有路人拍到HS集团总裁车祸后入院”在社交平台上有了小范围的讨论,恰好足够让几家主流媒体派人来蹲守。
“准备好了?”林屿站在他旁边,低声问。
高途深吸一口气。沈文琅的肺活量比他自己的大得多,一口气吸进去,胸腔扩张的幅度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吹起来的气球。
“没有。”
林屿笑了一声。“很好。说准备好了的都是在逞强。”
他替高途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但高途注意到林屿的手指在他领口停留了比正常多半秒。不是暧昧,是确认——确认这具身体里确实装着他认识的那个高途。
“记住几点,”林屿压低声音,“走路的时候看前方,不要看地面。沈总从来不看路,因为他默认路会给他让开。左手虽然打了石膏,但不要刻意藏,也不要刻意露。如果有人喊你,先停顿半秒再转头——沈总不会立刻回应任何人。”
高途把这些话刻进脑子里。
“还有,”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的是对沈文琅拍肩膀的力道和位置,不是对高途的,“沈总不会对镜头笑。任何情况都不笑。不是因为他不想笑,是因为他笑起来太好看,拍一次就会被拿去用一百次。”
高途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忽然想到,林屿说的是真的。沈文琅笑起来确实很好看。而他见过那个人笑的次数,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玻璃门被保安从外面拉开了。
高途走出了医院大门。
阳光兜头浇下来。六月的午后光线白得像被漂过,地面上的热浪蒸腾起来,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高途眯了一下眼睛——沈文琅的眼睛对强光比他自己的敏感,他忽然想起来,沈文琅的办公桌抽屉里常备着眼药水。
快门声从左侧响起。
然后是右侧。然后是正前方。
高途按照林屿说的,目光平视前方,脚步不疾不徐。沈文琅的身体走起路来比他自己的身体稳得多,腿更长,步幅更大,重心落在脚掌的方式都不一样。他走了三步才发现自己走得太快了——不是高途的速度,是沈文琅的速度。
他放慢了一点。
一个记者凑到隔离线边缘,举着手机喊:“沈总!听说您昨晚出了车祸,伤势怎么样?”
高途停顿了半秒,然后转头。
他没有笑。沈文琅的脸在他做出“不笑”这个决定的时候,呈现出一种冷冽的平静。内双的凤眼在阳光下微微眯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巴的线条像被削过的玉石。
“轻微骨裂。无大碍。”
六个字。说完他就转回头,继续走。
高途自己都惊讶于那个声音。沈文琅的声带在他的意识驱动下振动,发出低沉平稳的音色。他原本担心自己的紧张会透过声音泄露出来,但没有。沈文琅的身体像一件被精心调校过的乐器,即使演奏者换了,音准也不会跑。
走到车门前的时候,他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林屿替他拉开了后座车门。高途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快门声被隔绝成了模糊的闷响。
他瘫在后座上,沈文琅的脊背陷进真皮座椅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做得很好。”
高途猛地转头。车厢里不止他一个人。
沈文琅——在高途的身体里——正坐在后座的另一侧。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Polo衫和卡其色长裤,头发用发胶往后梳了一下,露出整张脸的轮廓。那是高途的脸,但收拾过之后,呈现出一种高途本人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利落感。
“你怎么在车上?”高途问。
“从地下车库上来的。”沈文琅说,“正门有记者,我从侧门走的。”
高途这才想起来,刚才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扮演沈文琅”这件事上,完全忘记了真正的沈文琅也在医院里。
林屿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来,吩咐司机开车。车窗外的医院大楼缓缓后退,高途看见那几个记者还在原地,低头检查着刚才拍到的画面。
“刚才那个回答很好。”沈文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用的是高途的声线,“‘轻微骨裂。无大碍。’六个字,不多不少。记者会写‘HS集团总裁车祸后淡定回应’。”
高途转过头看他。沈文琅正用他的手指翻着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高途的——脸上。他注意到自己平时总是微微下垂的嘴角,在沈文琅的意识控制下变得平直了,呈现出一种近乎严肃的弧度。
“你平时就是这样说话的。”高途说。
沈文琅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什么?”
“六个字。不多不少。我替你写了三年发言稿,你最满意的那几次,都是我把字数砍掉一半以后的版本。”
沈文琅没有接话。车窗外,行道树的光影一明一灭地掠过他的脸。高途自己的眼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睫毛其实挺长的。
“你住哪里?”沈文琅忽然问。
高途报了一个地址。
沈文琅对司机说了一个不同的地址,然后转向高途:“先回你那里拿东西。你有哪些必须带走的?”
高途想了想。抑制剂。这是第一个跳进脑海的东西,但他不能说。然后他想起那本日记。也不能说。
“几件衣服。电脑。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橘色的那个。”他停顿了一下,“别的没什么了。”
沈文琅看着他。用高途的眼睛,那道目光从侧面落在他——沈文琅——的脸上。
“你对‘必须带走’的定义,”沈文琅说,“就是几件衣服、电脑、和一盏台灯。”
高途没有辩解。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想的。那间出租屋里除了这些,确实没有什么是他真正在乎的。家具是房东的,厨房里的碗碟是超市赠品,窗帘是上任租客留下的。他住了两年,把日子过得像住旅馆,随时可以拎包走人,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把这个念头说出口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不是随时可以走。”沈文琅忽然说。
高途愣了一下。
沈文琅低头看着自己的——高途的——手指。“你那间出租屋我去过一次。去年年底,你发烧请假那次,我让林屿把你落下的文件送过去。”
高途记得那天。他烧到三十九度二,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敲门。开门看见林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他接过文件袋,林屿说“沈总让我送来的”,然后就走了。
他关上门之后才发现文件袋里除了需要他补签的合同之外,还塞了一盒退烧药。
他以为那是林屿放的。
“那盒退烧药,”高途的声音变得有点涩,“是你放的?”
沈文琅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高途的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明灭不定。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你那间屋子,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快死了。”
高途记得那盆绿萝。是前租客留下的,他搬进去的时候就已经半死不活。他偶尔会浇水,但更多时候会忘记。那盆绿萝就那么不死不活地撑了两年,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你连一盆快死的绿萝都没扔。”沈文琅说,“你不是随时可以走的人。”
高途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沈文琅的身体忠实地传递了这个动作——右手攥住裤腿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随时可以消失的人。没有固定的住处,没有公开的第二性别,没有敢说出口的感情。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以为只要足够淡,离开的时候就不会有人注意到。
但沈文琅注意到了窗台上的绿萝。
这个人连他在会议室里摸一下耳垂都能发现。这个人记得他写字时无名指上的茧。这个人在他发烧的时候,让副总裁送文件,自己往文件袋里塞了一盒退烧药。
“你为什么……”高途开口,但话说到一半不知道该接什么。
为什么注意到这些?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为什么三年里从来不提?
沈文琅依然没有看他。但高途自己的声音从那个身体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从未有过的、低沉的安静。
“你是我用过最久的秘书。”
和昨天在办公室里说的一模一样的话。但语气完全不同了。昨天说的时候是“你居然敢走”的质问,现在说的时候,像是一个人在陈述一个他自己也刚刚才想明白的事实。
高途没有再问。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高途看着窗外,沈文琅也看着窗外。两个人在同一辆车里,用着对方的身体,各自沉默着。
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高途坐在沈文琅的副驾或后座的时候,沉默是一堵墙。他在墙这边,沈文琅在墙那边,中间隔着的不是空气,是身份、是上下级、是一个伪装Beta的Omega和一个厌恶Omega的Alpha之间所有不能说的话。
此刻的沉默不再是一堵墙。
它更像一道还没有打开的门。两个人站在门的两边,第一次同时握住了门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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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途的出租屋在城东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墙壁上贴满了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沈文琅用高途的身体爬楼梯。走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停下来,扶了一下扶手。
“你每天爬五楼。”他说。不是抱怨,是陈述。
“习惯了。”高途跟在他后面,用沈文琅的身体,一步跨两级台阶,毫不费力。Alpha的体能确实不是Omega能比的,他爬了三层连呼吸都没乱。
沈文琅看了他一眼。高途在他的眼睛里——在自己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羡慕,不是怜悯,更像是……某种被修正了的认知。
原来你每天是这样生活的。
五楼到了。高途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他从来没有带任何人来过这间出租屋。这里是他藏起所有秘密的地方。抑制剂、日记、以及所有那些不能被人看见的、属于真实的他的碎片。
门开了。
一室一厅,大概四十平米。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洗衣液和旧书的气味。沈文琅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缓缓环顾四周。
高途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自己的背影——站在这间他住了两年的屋子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剥离感。这个画面像一面镜子,把他的生活照得纤毫毕现:沙发上搭着的外套、茶几上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窗台上那盆确实快要死了的绿萝。
沈文琅走到窗台边,低头看了看那盆绿萝。盆土已经干裂了,几片黄叶耷拉在盆沿上,只有最中间还有一小簇勉强泛着绿色的叶子。
他伸出手——高途的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黄叶。
“浇水。”他说。
高途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注意到吗。”沈文琅没有回头,“那天我站在这里,林屿在门口等你找文件。我看见这盆绿萝,土是干的,叶子黄了一半。但你烧到三十九度,还蹲在床头柜前面翻了五分钟,只为了找一份我根本不急用的合同。”
高途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沈文琅转过身,用高途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很轻,“但你把我所有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高途站在沈文琅的身体里,看着对面那个占用了他身体的人,第一次觉得那扇门不只是被握住了把手。
它被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