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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4次辞职信 ...

  •   高途坐在长桌最末尾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会议记录本,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不是因为没什么可记的——恰恰相反,此刻会议室里的每一句话都值得记下来,作为HS集团企业文化的最佳反面教材。

      “我再重申一次。”沈文琅的声音从长桌主位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HS不养闲人,更不养骗子。尤其是那种——装O的Beta。”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把一块冰含在嘴里,等它化成水才慢悠悠吐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几个部门总监低着头翻文件,人事主管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僵住,连最会打圆场的副总裁林屿都没敢接话。

      而被说的那个人——运营部三组的周念——正站在长桌另一侧,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水光。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几乎拼不成句子:“沈总,我没有装……我、我是体检报告出错了……”

      “体检报告出错?”沈文琅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签字笔,“HS的体检中心是全市唯一通过CAP认证的,你告诉我它出错了?”

      周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高途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会议记录本上。白纸黑字,他刚才无意识写下的几行字歪歪扭扭——不是会议内容,而是反复描摹的三个字:别看了。

      别看了。别看了。别看了。

      他把那页纸翻过去,重新握住笔,手心的汗让笔杆滑腻得几乎握不住。

      “周念,你入职的时候填的第二性别是什么?”沈文琅问。

      “……Beta。”

      “那你抽屉里那些Omega抑制剂,是替谁买的?”

      周念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种白不是羞耻的红褪去后的白,而是血液从脸上全部流走、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骨头的那种白。

      高途的胃猛地抽紧了一下。他太熟悉那种白了。每天早上对着浴室镜子,撕掉抑制贴的时候,他会在镜子里看见一模一样的脸色。

      “人事部。”沈文琅把签字笔搁下,发出一声轻响,“按公司规定处理。散会。”

      他站起来,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从会议室里走出去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周念一眼。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高途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胸口。

      会议结束后的走廊里,周念被两个保安带着往电梯方向走。他的工牌已经被摘掉了,领口歪斜着,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里面几个同事端着杯子往后退了半步,像避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高途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合上。

      然后他低下头,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

      白色的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薄薄一张纸。这封信他写过很多次了。第一次写是在入职第三个月,因为受不了每天提心吊胆地藏抑制剂;第二次是入职半年,因为沈文琅在酒会上说“Omega就是麻烦”;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封都被他塞进抽屉最底层,然后在第二天早上撕掉。

      今天这一封是昨晚写的。他原本打算写完就放在沈文琅桌上,然后收拾东西走人。但今早来公司的时候,他看见沈文琅的车停在楼下,车顶上落了一朵栾树的黄花,那个人正靠在车门上打电话,眉头皱着,语气不耐烦,阳光把他的侧脸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高途把信封又塞回了口袋。

      他骂自己没出息。

      但今天不一样了。

      周念被带走的时候路过他身边,高途看见那个年轻的Beta——或者说Omega——眼睛里不是委屈,是一种被碾碎了的、连求饶都放弃了的死灰。那种眼神像一根针,把高途心里那层薄薄的壳扎穿了。

      他站在沈文琅的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三下。

      “进。”

      沈文琅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高途走进去,把辞职信放在办公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站得笔直。

      “……不用管那边怎么想,告诉他这单要么按我的条件签,要么别签。”沈文琅挂掉电话,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高途脸上,然后下移到桌上的信封。

      他挑了挑眉。

      “这是什么?”

      “辞职信,沈总。”

      沈文琅没有立刻拿起来。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修长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敲了两下,像是在判断里面装的是真的辞职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第几次了?”他问。

      高途愣了一下:“什么?”

      “辞职信。”沈文琅终于拿起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纸,目光扫过上面工整的字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三年你至少递过五次。平均下来,每半年就要闹一次。”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沈文琅把信纸放下,抬眼看着高途,“理由?”

      高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的话在脑子里排练过一百遍——关于周念,关于公司对Omega员工的隐形歧视,关于他自己也是、但他不敢说的那个秘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部变成了另一句:“个人原因。”

      沈文琅笑了一声。那个笑没有温度,嘴角弯起的弧度像一个精确计算过的标点符号。

      “高途,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高途没说话。

      “我最烦别人拿‘个人原因’糊弄我。”沈文琅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高途面前。他比高途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着眼睛看他,视线像从高处落下的水,带着不动声色的压力,“你要走,可以。给我一个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

      高途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真正的理由是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在沈文琅到公司之前提前两小时进办公室,只为了在无人时段检查抽屉里的抑制剂有没有受潮。真正的理由是每次公司体检他都找各种借口推脱,三年里换了四家医院,自费做了四次假报告。真正的理由是沈文琅每次在公开场合说“Omega就是麻烦”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却不能捂脸,还要微笑着点头。

      真正的理由是,他喜欢这个人。

      喜欢了很多年。从高中开始。久到这份喜欢已经长成了骨头的一部分,抽不掉,敲不碎,只能小心翼翼地藏着,连呼吸都怕被人听见。

      “沈总,”高途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张被熨斗烫过的纸,“如果一定要一个理由的话——我觉得我不适合这个岗位了。”

      沈文琅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那是一双很好看的内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凌厉,笑起来又带着一种少年感的干净。高途曾经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描摹这双眼睛的弧度,但他从未在现实中与它对视超过三秒。

      现在他数到第五秒了。

      “不适合?”沈文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道不合口味的菜,“你是我用过最久的秘书。三年,换了五个助理、三个行政,只有你还在。你现在告诉我你不适合?”

      高途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沈文琅的话听起来像是挽留,但他知道那不是。这个人只是不喜欢变动。高途对他来说就像办公室里那张真皮座椅——不是因为有多喜欢,只是坐习惯了,懒得换。

      “我会把交接文档写好再走。”高途说,“下个月的行程表已经排到了二十号,林总那边需要确认的几个节点我标注在日历上了。新秘书上手之前,我可以远程——”

      “我没批。”

      沈文琅打断他的语气像关上一扇门。

      高途抬起头,对上了沈文琅的目光。那双凤眼里没有挽留的温度,只有一种被冒犯了的不悦——像一个国王被臣民擅自请辞时的那种不悦,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谁允许你自己做决定的”。

      “沈总——”

      “出去。”沈文琅把辞职信对折,塞回信封里,随手丢进抽屉,“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高途站在原地,胸腔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周念被带走的时候你看都没看一眼,想说我在你身边待了三年你连我真实的第二性别都不知道,想说我喜欢你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一个Omega喜欢上最讨厌Omega的人,蠢得透顶。

      但他什么都没说。

      高途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一遍镜片。手指是抖的。

      茶水间方向传来几个同事压低声音的议论。

      “……周念也是倒霉,装什么不好装Beta,去HS哪个部门不行非要去沈总眼皮底下……”

      “听说他易感期的时候被发现了,抽屉里搜出来十几支抑制剂。”

      “也是可怜……”

      “可怜什么,自己选的。”

      高途把眼镜重新戴上,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他的工位就在沈文琅办公室外面,一张L形桌,三台显示器,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文件夹和办公用品。最下面那个抽屉上了锁。

      他拉开那个抽屉,里面是半抽屉的抑制剂。铝箔包装,整齐排列,像一排沉默的士兵。旁边还有一本日历,上面用红笔圈着日期——每三个月一次,他必须提前计算好日子,在发热期来临之前请假,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熬过那三天。

      日历上这个月的圈就在三天后。

      高途把抽屉推回去,锁好,钥匙贴身收进裤袋里。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六月的天变得快,上午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铅灰色的云层已经从西边压过来了,低低地堆在天际线上,像谁把一整块灰蓝色的墨泼在了城市上空。

      高途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气象台推送的暴雨预警。

      今晚有月全食。

      暴雨是晚上八点开始下的。

      高途在工位上加班整理合同,整层楼只剩下他和沈文琅办公室亮着的灯。他原本打算六点就走,但沈文琅下午临时接了个越洋电话会议,一直开到七点半,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把一沓文件摔在他桌上,说了句“改完再走”。

      改完就改到了现在。

      手机又震了。是合租的室友发的消息:雨太大了,你那把破伞扛不住,要不叫个车?

      高途回了个“好”,然后点了打车软件。暴雨天的晚高峰,排队四十几位,预计等待时间超过一小时。

      他叹了口气,正打算先去茶水间倒杯水,沈文琅办公室的门开了。

      “高途。”

      他回过头。沈文琅站在门口,西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的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收拾东西,送我回去。”

      高途愣了一下:“沈总,您的司机——”

      “老周今天请假,他女儿发烧。”沈文琅把车钥匙抛过来,高途下意识伸手接住,金属还带着那个人掌心的温度,“你开车。”

      “……我不会开您那辆。”

      “你会。”

      沈文琅没说错。高途确实会。入职第一年沈文琅喝醉的那次,就是高途开着他的车把人送回家的。那是一辆黑色的保时捷Panamera,方向盘偏重,油门灵敏得像踩在刀刃上。高途开得很小心,把沈文琅扶进家门的时候,那个人半醉半醒地靠在玄关墙上,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你开车挺稳的”。

      那是沈文琅为数不多夸他的话。高途记了两年。

      电梯下到地库,雨声被隔绝在外面,空气里只有地下停车场特有的潮湿和橡胶味。沈文琅走在前面,高途落后半步,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交叠回荡。

      沈文琅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熟练。高途调整座椅和后视镜的时候,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视线落在他手上。

      “紧张什么?”沈文琅忽然问。

      “没紧张。”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耳垂会红。”

      高途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僵了一瞬。他不知道沈文琅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细节的,但更让他心跳漏拍的是——这个人居然注意到了。

      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暴雨像一整盆水兜头泼在挡风玻璃上。雨刷疯狂摆动,视野还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路灯、车尾灯、霓虹招牌,全部被雨水揉碎了涂抹在玻璃上,像一幅没干透的油画。

      高途把车速压在四十以下,双手紧握方向盘,脊背绷得笔直。副驾上的沈文琅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单手撑着下巴看窗外,偶尔低头回一条消息。

      “前面左转上高架。”他忽然开口。

      “高架积水,绕一下吧。”

      “你比我清楚?”

      高途没接话。他确实比沈文琅清楚。这三年来他做过无数次路线规划,哪条路几点堵车、哪个路口容易积水、哪段高架下雨天事故多发,他全部记在脑子里。不是因为敬业,是因为坐在副驾或者后座上的那个人是沈文琅。

      车拐进一条辅路的时候,雨势更大了。天与地之间像挂了一道灰白色的雨幕,路灯的光被雨丝切成无数细碎的片段。高途眯着眼睛辨认前方的路,忽然听见一阵闷雷——不是从天上传来的,是从右侧方。

      然后是刺目的白光。

      一辆货车。失控的。冲破护栏。

      高途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清醒。他猛地打方向盘,轮胎在积水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嘶叫,车身的重心剧烈偏移,沈文琅的身体被惯性甩向车门,高途听见他在耳边喊了一声什么,但听不清。

      白光吞没了一切。

      不是疼。是白。

      无边无际的白。像整个世界被装进了一只日光灯管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接近耳鸣的嗡鸣。

      高途最后的意识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还没来得及把抽屉里的抑制剂处理掉。

      ---

      再醒来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气味。

      消毒水。医用酒精。还有医院床单洗涤过后残留的漂白剂味道。这些味道叠在一起,像一根针,把他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扎醒过来。

      高途费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他的视线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世界。他试图抬手揉眼睛,但左手传来一阵钝痛——不剧烈,却沉沉的,像骨头里面塞了一块铅。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手腕上打着石膏。

      高途愣住了。

      他没有骨折过。从来没有。

      心跳开始加速,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脊椎底端爬上来,凉飕飕地攀着骨头往上走。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但那不是他的手。他的手因为长期打字,茧长在指尖,不是指缝。

      他认得这只手。

      他给这只手递过无数份文件。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这只手握着签字笔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下“沈文琅”三个字,笔画凌厉得像刀刻的。

      高途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急,扯到了左手的伤处,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因为他看见了对面那张病床。

      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正用右手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生涩而僵硬,像还不太适应这具身体的重量。他抬起头,露出一张高途无比熟悉的脸——柔和的下颌线条,浅褐色的眼瞳,嘴唇因为常年咬着的习惯,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齿痕。

      那是高途自己的脸。

      但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不是高途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愕、困惑、以及一种高途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锐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还没来得及收敛锋芒。

      四目相对。

      整间病房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对面那个人张开嘴,用的是高途的声音,说出的却是沈文琅的语气。

      “高途。”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他在会议室里念出一个下属的名字,笃定,不容置疑。

      高途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左手,又看了看对面那张属于自己的脸上露出的、属于沈文琅的冷峻表情。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话。

      “……沈总。”

      窗外,月全食正在发生。血红色的月亮悬在暴雨洗过的夜空里,像一只半阖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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