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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倒计时 这是第九章 ...

  •   第九章倒计时

      暑假的四十多天,比尹晗预想的要难熬。

      不是因为她想沈屿想到睡不着——她睡得着,每天都睡得很早,也睡得很沉,只是梦很多。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有时候记得梦的内容,有时候不记得。记得的那些梦里,有一半以上都有沈屿。

      她梦到过他在球场上打篮球,白色的校服衬衫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她站在场边,想喊他的名字,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她梦到过他在图书馆里看书,她坐在他对面,想跟他说话,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怎么都说不出来。她梦到过他在走廊上抽烟,她走过去,想跟他说“少抽一点”,但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一句话都没说。

      每一个梦的结尾,都是他离开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什么都做不了。

      醒来之后,她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然后起床,刷牙,洗脸,吃早饭,开始新的一天。她不会在白天想太多关于沈屿的事情——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不允许自己这样。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只在晚上想他。准确地说,只在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准备入睡的那段时间想他。

      那段时间很短。短到她只来得及在脑海里过一遍那些为数不多的画面——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他投篮时手腕下压的弧度,他说“你看书挺快的”时语气里的随意,他坐在蓝色灯光下弹吉他时低垂的眉眼,他在校门口的路灯下看着她时被光影分割的脸。

      想完这些,她就睡着了。

      像服下了一颗安眠药。

      八月中旬,学校通知高三提前开学。尹晗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吃西瓜。西瓜是冰过的,很甜,汁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她用纸巾擦了一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知,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要开学了。

      她又可以见到沈屿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她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开学不是为了见到沈屿,开学是为了学习,为了高考,为了考一个好大学,为了有一个好的未来。沈屿跟这些都没有关系。沈屿只是她高中生活的一个背景音,一个无关紧要的、可有可无的背景音。

      她在心里重复了这三遍,然后吃完了剩下的西瓜。

      高三开学那天,尹晗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感觉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操场还是那个操场,食堂还是那个食堂。但是走廊上多了几条横幅,写着“拼搏高三,无悔青春”之类的标语,红色的布白底的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教室门口的班牌换成了“高三(七)班”,里面的桌椅换了一批新的,但坐的还是那些人。

      江曦然比她早到一天,已经把出租屋收拾好了。尹晗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房间里多了一个小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江曦然的各种教辅资料,旁边还放了一盆绿萝,绿萝的叶子绿油油的,看起来很精神。

      “好看吧?”江曦然从床上跳下来,指着那盆绿萝,“我让我妈从家里带的,说是能净化空气,对我们的脑子好。”

      尹晗笑了一下,把行李箱拖进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把衣服挂进衣柜里,把书本摞在书桌上,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收拾完之后,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觉得这里将会是她接下来十个月的战场。

      战场。

      这个词让她觉得有点好笑。她的战场不是这里,她的战场是她的内心。她要在这场战争里打败的敌人不是高考,而是她自己——那个总是想沈屿的自己。

      高三的日子,比高二快了不止一倍。

      尹晗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高三那一年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所有的日子都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往前飞驰,她坐在车上,什么都抓不住,只能任由时间把她往前推。

      八月补课,九月开学,十月月考,十一月期中,十二月期末。一个月接一个月,像翻书一样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回味上个月的考试,下个月的考试就已经来了。

      她和沈屿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高三的课表排得太满了,文科班和理科班的上课时间不一样,休息时间不一样,吃饭时间不一样,连周末补课的安排都不一样。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所学校里各自运行,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靠近一点,但永远不会相交。

      那些“靠近一点”的瞬间,尹晗都记得。

      十月中旬的一个中午,她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沈屿从她身后走过。他没有看到她——或者说,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她。他手里拿着一个饭盒,跟旁边的人说着话,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的袖子擦到了她的手臂。只是一瞬间,布料的触感隔着两层校服,几乎感觉不到什么。但尹晗的手臂上,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烧了很久。

      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她在教学楼门口等江曦然,沈屿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这次戴上了,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他低着头走路,没有看到站在门口的尹晗。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烟味,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和冬天的冷空气。她屏住了呼吸,直到他走远了,才敢呼出来。

      十二月的一个早自习,她在走廊上背书,沈屿从一班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的书,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他走到她附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尹晗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顿了一下,因为他的脚步声在那个位置停了一拍。她的眼睛盯着课本上的“阿房宫赋”,嘴里还在念着“六王毕,四海一”,但她的耳朵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上。

      这些瞬间,每一次都让她的心跳加速,每一次都让她在事后反复回想,每一次都让她在本子上写下新的记录。

      但她写的方式变了。

      以前她会写“他今天看了我一眼”“他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今天从我身边走过”。现在她写的是“今天在食堂排队,他从我身后走过,袖子碰到了我的手臂”“今天在教学楼门口遇到他,他戴着帽子,没看到我”“今天在走廊上背书,他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了一拍”。

      越来越细微了。细微到几乎不存在。但对她来说,这些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瞬间,是她高三生活里唯一的光。

      不是光。是暗涌。

      在水面以下,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直在涌动。水面以上风平浪静,没有人看得出来。

      寒假很短,只有两周。尹晗回家过了年,吃了年夜饭,看了春晚,收了红包,然后收拾东西回了学校。走的那天早上,她妈妈站在门口送她,说了一句“好好学习,别想别的”。尹晗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走了。

      她不知道妈妈说的“别的”是什么。也许只是“别想那些跟学习无关的事情”,也许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随口一说。但尹晗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寒假回来之后,日子过得更快了。

      倒计时牌挂在了每个教室的前面,上面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300,299,298……200,199,198……100,99,98……每过一天,就少一天。时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下去,你越想抓住,它漏得越快。

      尹晗的成绩稳定在了年级三百五十名左右。不好不坏,不上不下,跟她这个人一样,普通得没有任何辨识度。老师们对她的评价是“稳定”,这个评价听起来像是在夸她,但她知道“稳定”的另一个意思是“没什么提升空间了”。

      江曦然的成绩已经冲进了年级前两百名,正在向一百五十名冲刺。她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回报的形式是一张越来越好看的成绩单和她妈妈越来越频繁的“我就知道你可以”。尹晗替她高兴,是真的高兴。江曦然是她认识的最值得被生活善待的人,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应该得到一切她想要的东西,那个人就是江曦然。

      而尹晗想要的东西——她甚至不知道那算不算一个“东西”。一个名字?一个眼神?一句不是随口说说的话?她想要的东西太轻了,轻到像空气,抓不住,也说不出口。

      三月份的时候,有一次模考,尹晗的考场在一班的教室。

      她走进那间教室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班的教室跟七班的没什么区别——同样的桌椅,同样的黑板,同样的窗帘,同样的日光灯。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桌椅,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沈屿坐在这间教室里。每一天,每一节课,每一分每一秒。他坐的椅子跟她现在站的位置可能只隔着几排桌子,他用的那张课桌上可能还残留着他写字时手肘压过的温度,他在黑板上看到的粉笔字跟她现在看到的是同一块黑板、同一支粉笔。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靠窗最后一排,巧合的是,跟她自己在七班的位置一样。她坐下来,把笔袋和准考证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跟七班不一样。一班的窗户正对着操场,能看到篮球场和跑道。她想象沈屿上课走神的时候,大概会看着这个窗外,看着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看着远处教学楼顶上的天空和云。

      她的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桌面很光滑,上面有一些刻痕——往届学生留下的,有名字的首字母,有无意义的涂鸦,有一句“高考加油”。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想像着沈屿的手也曾经抚过它们。他的手比她大很多,手指比她长很多,指纹的纹路跟她完全不同。但他们触摸过同一张桌面,这就够了。

      考试铃响了。

      尹晗收回思绪,低下头,开始答题。

      那天考的是数学。她做得不太顺手,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第一问,后面两个小问都空着。交卷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跑道,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沈屿。

      这是她高三下学期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

      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锋利了,颧骨也似乎突出了一点。但眼神还是那样,淡淡的,懒洋洋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太上心。他的校服拉链这次拉到了最上面——大概是天冷的缘故,深冬的余寒还没有完全过去,三月的风还是凉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文具,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尹晗从一班的教室出来,往楼梯口走,两个人面对面地走过去。

      走廊不宽。两个人并排走刚刚好,如果迎面走来,就需要侧一下身。

      尹晗侧了身。

      她往右边让了半步,沈屿也往右边让了半步,两个人让到了同一个方向。尹晗又往左边让了半步,沈屿也往左边让了半步,又让到了同一个方向。两个人像两面镜子,互相反射着对方的动作,怎么都错不开。

      尹晗的脸红了。她低着头,不敢看沈屿的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等他先走。

      沈屿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大概等了两秒钟。然后他开口了。

      “你先。”他说。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不像以前那样冷淡。也许是因为天气太冷,他的声音被冻软了一些,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尹晗不知道。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只是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烟味、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也许是他的皮肤本身的味道,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才敢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的胸口都在发疼,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放了一面鼓,有人在用力地敲,咚、咚、咚,震得她的耳膜都在发颤。

      她站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降下来。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沈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径直下了楼梯。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尹晗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想,这就是高三了。这就是她和他之间仅剩的全部了。不是在同一个考场,不是在走廊上偶遇,不是说一句“你先”,然后擦肩而过,然后各自走向各自的楼梯,各自走向各自的命运。

      她睁开眼睛,往楼梯下面看了一眼。

      沈屿已经不见了。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昏黄的灯光和窗外吹进来的冷风。

      她下了楼梯,走出教学楼,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三月的夜风还是凉的,吹得她的脸发疼,她把校服的领子立起来,缩着脖子,低着头,快步走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从一个光圈走到另一个光圈,从一个影子变成另一个影子。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江曦然已经在了。她趴在书桌前做题,头都没抬地说了一句“回来啦”,尹晗“嗯”了一声,换了鞋,爬到上铺,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地趴了很久。

      江曦然大概以为她累了,没有打扰她,只是把台灯的光调暗了一些,继续做题。

      尹晗趴在上铺,听着江曦然翻卷子的声音,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模糊的、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台永远关不掉的机器。

      她在想一件事。

      她想,毕业以后,她大概再也不会见到沈屿了。

      他们会上不同的大学,去不同的城市,认识不同的人,过不同的生活。他会遇到很多很多的人,其中会有一些人比他更聪明、更有趣、更耀眼,也会有喜欢他的人——不是像她这样躲在暗处的、不敢出声的喜欢,而是那种坦荡的、明亮的、可以大声说出来的喜欢。

      他会被那种喜欢打动。他会跟某个人在一起,会牵手,会拥抱,会做所有情侣都会做的事情。他会对那个人笑,不是那种浅浅的、礼貌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把眼睛笑成月牙的那种笑。

      那个人不会是她。

      从来不会是她。

      尹晗把枕头翻了一个面,枕头的另一面是凉的,贴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没关系。

      没关系。

      她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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