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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大学 这是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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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大学
大学的日子比高中慢了。
不是真正的慢,而是那种“没有人在后面追你”的慢。高中像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你坐在上面,什么都不用做,它就会带你往前冲。大学像一条河,水流平缓,你得自己划桨,不然就会停在原地,哪儿也去不了。
尹晗划得不快不慢。她上课,记笔记,考试,拿一个不好不坏的绩点。她加入了两个社团,一个读书会,一个电影社,都是那种不太需要跟人打交道的社团。读书会每周一次,大家坐在一起聊最近看的书,她大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说一两句,声音不大,说完就安静了,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室友们对她很好。她们会在周末拉着她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尹晗跟着去,跟着笑,跟着吃,跟着看,像一个称职的配角,不会抢戏,也不会掉链子。有时候室友们会聊起恋爱的话题——谁有男朋友了,谁喜欢谁了,谁被谁表白了。尹晗听着,偶尔笑一下,从来不参与。
“尹晗,你有没有喜欢过人啊?”有一次,室友陈敏问。
尹晗正在洗衣服,听到这个问题,手在水里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真的假的?你长这么好看,怎么会没有人喜欢?”陈敏的语气很真诚,不像是在客套。
尹晗笑了笑,说:“真的没有。”
她知道自己不好看。不是谦虚,是事实。她照过无数次镜子,看过无数张自己的照片,她知道自己的脸没有任何值得被记住的特征。陈敏说她“好看”,只是客气,或者是因为她们住在一起,产生了某种类似于亲情的滤镜。出了这间宿舍,走在校园里,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陈敏又问。
尹晗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水珠,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没有。”她说。
她撒了谎。
她不是故意要撒谎的。只是“有”这个答案会引发更多的问题——他是谁?他在哪里?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你还喜欢他吗?每一个问题她都不想回答,每一个答案都会暴露太多她不想暴露的东西。
所以她说了“没有”。
陈敏没有再问。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尹晗过得还算平静。她交了新的朋友,适应了新的生活,成绩也还过得去。她以为时间真的可以冲淡一切,以为距离真的可以让人忘记,以为新的环境真的可以覆盖旧的记忆。
但不行。
沈屿还是会出现在她的脑子里。不是每天,不是每时每刻,而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比如在图书馆看到《百年孤独》的时候,比如在操场上看到有人打篮球的时候,比如在食堂听到有人说起北京的时候。那些瞬间像一根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痒,挠不到的那种痒,让人时时刻刻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想忽略又忽略不了。
她试过很多方法。她把注意力转移到学习上,转移到了社团活动上,转移到了跟室友们出去玩上。她把自己填得很满,满到没有时间想任何事情。但那些“满”都是有缝隙的,而缝隙里总是沈屿。
大一下学期的一个晚上,尹晗在宿舍里刷朋友圈,看到江曦然发了一条动态。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北京某所大学的校园,配文是:“今天在图书馆偶遇高中同学!世界真小!”
照片里,江曦然站在图书馆门口,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她的身后,是一个模糊的、正在走远的背影——一个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背着双肩包,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节奏感。
尹晗的目光钉在了那个背影上。
她认出了他。
不是通过脸——她看不到脸。她通过他的走路姿势,通过他肩膀的宽度,通过他后颈露出卫衣领口的那一小截皮肤。她看了三年,看了上千次,她不可能认错。
沈屿。
他在江曦然的大学里。不,不是“在江曦然的大学里”——江曦然的大学和沈屿的大学是两所不同的学校,但都在北京,距离不远。他在那所中国最顶尖的大学里,穿着黑色的卫衣,背着双肩包,走在秋天的校园里,也许正要去上课,也许正要去图书馆,也许正要去吃午饭。
他过着跟以前一样的生活。上课,看书,吃饭,睡觉,偶尔弹弹吉他,偶尔抽根烟,偶尔跟朋友出去喝酒。他的生活跟高中时没什么不同,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群人,换了一些更难的课程和更多的自由。
而她在这里,在一所普通的大学里,在一个普通的小城市里,过着普通的生活。她跟他之间的距离,不是一千多公里的物理距离,而是一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之间的距离。
她把手机放下了。
那天晚上,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3月17日,阴。
在江曦然的朋友圈里看到了他的背影。
他好像瘦了一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删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记,而是因为她不想再在日记本之外的地方留下关于他的痕迹。日记本是一个安全的、可控的容器,她把关于他的一切都倒进去,盖上盖子,锁起来,钥匙只有她自己有。手机备忘录不一样,它太容易被看到了,太容易被删除了,太不郑重了。
她需要郑重。
因为这份感情,虽然卑微,虽然不被回应,虽然永远不会有结果,但对她来说,是郑重的。是她十六岁到十九岁这三年里,最郑重的一件事。
大二那年,尹晗谈了一次恋爱。
严格来说,不算“恋爱”。是同班的一个男生追她,追了两个月,她答应了。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她觉得“应该”——应该谈一次恋爱,应该尝试一下跟一个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应该让自己从沈屿的阴影里走出来。
那个男生叫赵宇,个子不高,戴眼镜,成绩中等偏上,性格温和,话不多,笑起来的时候有一对小酒窝。他不是一个让人心动的人,但也不是一个让人讨厌的人。他是那种“挺好的”的类型——挺好的男朋友,挺好的同学,挺好的一个人。
他们在一起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上自习,一起在校园里散步。赵宇会给她买奶茶,会帮她占座,会在下雨的时候把伞让给她。他做了一切男朋友应该做的事情,认真、耐心、体贴,像一个照着说明书组装起来的模型,每一个零件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但就是没有灵魂。
尹晗试着喜欢他。她真的试了。她会在他说话的时候认真听,会在收到他消息的时候及时回复,会在约会的时候主动找话题。她把自己扮演成一个称职的女朋友,笑得很得体,说话很温柔,看起来跟所有恋爱中的女生一样。
但她心里知道,不一样。
她看着赵宇的时候,心跳不会加速。她想起赵宇的时候,嘴角不会不自觉地上扬。她跟赵宇分开的时候,不会在心里倒数下次见面的时间。这些她曾经对沈屿做过的、想都不用想就会自动发生的事情,对赵宇一件都不会发生。
她不是不喜欢赵宇。她只是没有办法喜欢任何人。
因为她的心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把所有的位置都占了,没有留给任何人的空间。那个人不是赵宇,不是任何她能遇到的人,而是那个遥远的、耀眼的、永远不可能属于她的沈屿。
第三个月的时候,赵宇约她去看电影。电影是一部爱情片,讲的是一个男生暗恋一个女生很多年,最后终于在一起的故事。尹晗坐在电影院里,看着银幕上那个男生笨拙地、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女生,看着他因为女生的一句话而高兴一整天,因为女生的一次忽视而失落很久。
她看哭了。
不是因为电影感人,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在银幕上看到了自己。那个男生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心跳加速,她全都经历过。不同的是,电影里的暗恋有一个美好的结局,而她的暗恋,从一开始就知道没有结局。
赵宇递给她一张纸巾,轻声问:“怎么了?”
尹晗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电影太感人了。”
她撒了谎。
电影结束后,他们走在回学校的路上。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得路边的银杏树沙沙作响,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赵宇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犹豫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有牵她的手。
尹晗知道他为什么犹豫。他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她在这段关系里的心不在焉,她的那些“挺好的”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的表现。他不是迟钝的人,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赵宇停下了脚步。
“尹晗,”他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尹晗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赵宇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酒窝,有善意,还有一点点难过。
“没关系,”他说,“不用勉强。”
他转身走了。
尹晗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的阴影里。她想叫住他,想说“再给我一点时间”,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再多的时间也没有用。
她回到宿舍,爬到床上,拉上床帘,打开手机,翻到了江曦然的聊天框。江曦然发了很多消息,大部分是她在北京的各种见闻——新朋友、新课程、新餐厅、新电影。尹晗一条一条地看完了,最后打了一行字:
“曦然,你说,一个人能不能同时喜欢两个人?”
江曦然秒回:“啊?什么意思?你有喜欢的人了?”
尹晗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发了一个表情包,说“随便问问”。
江曦然没有追问,发了一串哈哈哈,然后继续说她在北京的事情。
尹晗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她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她是有喜欢的人。一个。一直都是那一个。
大二下学期,尹晗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看到了《鼠疫》。
淡绿色的封面,跟高中时一模一样。她站在书架前,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它抽了出来,翻开第一页,从头开始读。
这次她读得很快,不像高中时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品味。她像是在赶路,急着要到达某个地方,但又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她读完了《鼠疫》,又读了《局外人》,又读了《西西弗神话》。她把图书馆里所有加缪的书都读了一遍,花了大概两个月的时间。
读完最后一本的那天晚上,她在宿舍的书桌前坐了很久。台灯的光照在书页上,把那些铅字照得发亮。她看着加缪写下的那些句子,有些她已经很熟悉了,有些还是第一次读到。
她想起了沈屿。
想起他在走廊上,叼着烟,眯着眼睛,说“进了几本加缪,你要是没看过的话,可以看看”。想起他在图书馆里,坐在她对面,低头看《百年孤独》,翻书的声音很轻很脆。想起他在篮球场上投篮时手腕下压的弧度,想起他在舞台上弹吉他时低垂的眉眼,想起他在校门口的路灯下说“你瘦了”时语气里的随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想他了。但她发现,即使不刻意去想,他也一直都在。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习惯里,在她读过的那些书里,在她走过的那些路上。他像空气,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
她合上书,把它放回了书架。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5月20日,晴。
又把加缪读了一遍。
他推荐的书,我都读完了。
她看着这行字,犹豫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但他人呢?
写完这三个字,她觉得有点可笑。“但他人呢?”——她当时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大概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质问,不是埋怨,不是自怜,而是一种——茫然。她读完了所有他推荐的书,读完了所有她想读的书,读完了整个大学,读完了很多很多的东西。但她读不到他。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她读了那么多,却连一个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都回答不了。
她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抽屉里。
抽屉很暗,没有光。日记本躺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