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 56 章 第五十六章 ...
-
第五十六章
岁月仓促,寒暑更迭,不过弹指须臾,北疆烽烟再掀滔天祸乱。
谁也未曾料到,坐镇边地、备受皇恩的丘王邵湛,终究叛了大巍。他暗中私通瓦刺,将北疆三城拱手卖与外敌,而献上这通敌毒计、引狼入室之人,正是当初洛都大案后销声匿迹、人间蒸发的前户部尚书邓微偲。
当褚肃衡率领平定军星夜驰援,踏入边地空城的那一刻,入目是彻骨的惨烈荒芜。
昔日烟火安宁的边城,此刻死寂沉沉,街巷阡陌之间尸横遍野、血染黄土,残肢断骸散落各处,风吹过皆是萧瑟血腥味。镇守三城的守将、一方理政的知府,尸首高悬于城门楼头,头颅垂落,面目枯槁狰狞,烈日风霜暴晒,是瓦刺人极尽羞辱的示威。
城中未曾逃散、留守死守的残余兵卒与百姓,尽数惨死。那些滞留城内的瓦刺兵士虽已悉数伏诛,却个个身中数刃,血浸透甲袍,可见昨夜巷战厮杀之惨烈决绝。
满目疮痍,山河泣血。
褚肃衡立在血色残阳之下,玄色战甲染尽风尘,望着满目狼藉的故土,眼底戾气翻涌,心口沉如巨石。他默然抬手,沉声传令,命全军将士收敛城中遇难百姓与忠魂将士的遗骸,择地厚葬,立碑祭忠,妥帖安置余下流离残民。
天佑六年春,一纸铁证昭告天下:丘王邵湛通敌叛国,领兵倒戈,献城降瓦刺。
消息传回洛都,满朝哗然,朝野上下一片唏嘘震荡。朝堂之中不乏心存疑虑、借机生事的宗室老臣与世家官员,纷纷质疑奏章真伪,暗指边军谎报军情、构陷亲王,意欲借机搅动朝局。
风波四起之际,皆是喻睢立于朝堂之上,持铁证、据实情,字字铿锵、一一驳斥,强势压下所有流言非议,稳住动荡朝局,护住北疆军心。
春去夏至,北疆战事焦灼,粮草匮乏、军备短缺,前线将士浴血死守,补给早已捉襟见肘。
同年夏至,褚肃衡于边关连上三道奏折,恳切上书,恳请朝廷调拨粮草辎重、增补兵马补给,以支撑北伐战局。
可深宫之内,巍帝缠绵病榻,心智昏沉、倦怠厌政,对边关告急的奏折视若无睹、充耳不闻,尽数留中不发。
君王昏聩,国事危殆,江山社稷悬于一线。
万般绝境之下,喻睢再无退路。
暮色沉沉,宫禁森严。他一身素色白裳,腰佩长剑,率亲卫直闯帝宫寝宫。殿内宫娥内侍尽数惊惧跪伏,无人敢拦。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清挺孤绝的身影。他立于龙床之前,长剑出鞘,清冷剑锋遥遥指向沉寂皇权,音色平静却裹挟倾覆朝野的决绝,字字震彻殿宇:“陛下,该退位了。”
深宫寂静无声,唯有这句逼宫之言,碾碎数十年帝王权柄的尊严。
与此同时,北疆沙场血战未歇。褚肃衡顶着补给断绝、孤军奋战的绝境,率军强行反攻,拼死夺回一座沦陷边城。只是此战惨胜,平定军伤亡过半,精锐折损惨重,兵马疲敝,元气大伤。
前线惨状若是传回落都,必引发朝野大乱、人心溃散。
为稳朝局、安民心,喻睢与留守内阁的褚毅暗中商议,联手隐瞒此战惨重真相,对外只大肆宣扬收复城池、大败瓦刺的捷报,压下所有负面消息,堪堪稳住摇摇欲坠的大巍朝局。
朝堂清查紧随而至,针对丘王叛党余孽的搜捕悄然铺开。喻睢执掌都察院,彻查朝野蛛丝马迹,不过半月光景,所有依附丘王、通敌谋逆的党羽尽数落网。
当朝五位身居要职的重臣,连同数十户牵连家眷,罪证确凿,无一姑息,尽数押赴闹市口,当众处斩。
血色染尽洛都长街,震慑朝野宵小,朝堂风气为之一肃。
时序流转,步入初冬小雪节气。
巍帝久病不愈,龙体彻底垮塌,缠绵病榻,寸步难离,再无力执掌朝政。年仅七岁的太子邵珣衣不解带,日夜守于龙榻之前,汤药侍疾、晨昏问安,尽守储君孝道。
深宫落雪,诏书降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邵珣仁孝端良,天资聪颖,即日起代理朝政,监国理政。命晏安王喻睢、内阁首辅兼太子太傅褚毅,协同总理朝政,辅弼幼主,稳住朝纲。钦此。】
风雪藏旧岁,新春启新章。
天佑七年春,北疆捷报频传。休养整补后的平定军重振锋芒,连战连捷,接连收复两座沦陷边城,大败瓦刺主力,北疆战局彻底逆转。
春光方盛,恰逢惊蛰。
深宫传来帝崩噩耗,久病缠身的巍帝撒手人寰,龙驭宾天。朝堂定谥,曰巍明帝。
七岁太子邵珣登基为新帝,稚龄临朝,改元天玺。
新帝初立,朝局未稳,北疆军功仍在续写辉煌。
时至芒种,草木繁茂,兵锋正盛。褚肃衡坐镇北疆,率军纵横沙场,连斩瓦刺数名成名猛将,威震北地。经此数战,瓦刺元气大伤,闻平定军之名便心生畏惧,再不敢轻易南下犯边,北疆边境终得一时安宁。
洛都朝堂,风波暂歇。
一日午后,都察院庭前风日清和,蝉声浅浅。喻睢静坐廊下,与步沣、褚肃沅闲谈,说起数年前尘封已久的陆未宸首辅旧案。
旧事重提,褚肃沅蓦然忆起当年留存的一卷密档书卷,当即起身取出,摊于几上与二人共阅。泛黄纸页之上,字迹隐秘,寥寥数语,竟记载一桩惊天秘辛——昔年权倾朝野的陆首辅,与未叛之前的丘王邵湛,曾有隐秘私情。
字句寥寥,却足以颠覆过往认知。
步沣望着纸上文字,一时怔在原地,满目震惊,久久未曾回神。他沉吟良久,低声喃喃:“昔日求学之时,我便察觉老师对殿下格外上心、多有偏袒,但也不至于是这般私情纠葛。”
褚肃沅轻轻合起书卷,敛去眼底波澜,淡然宽慰:“无需介怀,是我唐突翻出陈年旧物。时隔多年,不过是零碎野史,证词真假参半,未必全然作数,早已是过眼云烟。”
喻睢抬眸望向廊外天色。
天际云层缓缓聚拢,风色微凉,隐隐裹挟着雨意,又是一场风雨将至。他喉间微微发痒,克制不住低咳两声,清浅咳声打破静谧。
“天欲落雨了。”他缓缓开口,声线因久咳略带沙哑,“内阁尚有朝事待议,诸位大人先行各司其职吧。”
步沣闻声蹙眉,满心关切:“你这涝灾落下的陈年咳疾,时至今日仍是反复难愈?”
“无妨。”喻睢淡淡颔首,神色平和淡然,“旧疾,早已习惯了。”
褚肃沅看着他清瘦苍白的面容,想起昔年洛都涝灾之时,他不眠不休,硬生生撑了数日,猝然昏迷三日三夜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与嗔怪:“当年水灾,你事事亲力亲为,硬生生累昏三日,彼时可把父亲吓得彻夜难眠、忧心不已。”
喻睢未有言语,只是淡淡瞧着窗外的天。
……
“如今北地动乱平息,瓦刺遭重创收敛锋芒,对我大巍边境心生忌惮,再不敢轻举妄动。平定王威震北疆,是时候班师归朝了。”
褚毅端坐其间首位,考量着,“瓦刺人如今是收敛了些,可他们绝非善类。”
“首辅所言极是。”
喻睢指尖摩挲着案边堆叠的公文,目光沉静深远,徐徐道出利弊:“如今朝堂新人辈出、贤臣林立,吏治、军备、民生皆有章法,无需再忧边将空缺。”
平定军是大巍最精锐之师。褚肃衡久居边关、手握重兵,若长久不归,必引朝堂猜忌、流言四起,于他、于朝局皆是隐患。
稍顿,他定音决断:“不如令平定王三月之内,率平定军班师回朝。”
褚毅深深颔首,“便依晏安王所言行事。”
众人领命散去,堂中终于归于清静。
连日伏案理事、日夜操劳,喻睢浑身筋骨皆是酸胀疲惫。他微微舒展腰身,眉眼间掩不住深重倦色。
褚毅看着他强撑精神、殚精竭虑的模样,无奈又心疼,语气带着几分嗔责:“你既知朝堂能人众多,各司其职,便该量力而行、适度歇息,何苦事事亲揽、苦熬自身?”
喻睢看向桌案堆积如山的奏折文书,眼底带着几分浅淡无奈:“新帝稚龄登基,根基未稳,朝局百废待兴,万事皆需兜底。”
话音落,他唇角微扬,随口打趣:“倒是褚首辅,年过半百,依旧勤政如初,当真老当益壮。”
褚毅无奈失笑,抬手拿起手边奏折,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愈发油嘴滑舌,定是跟着肃衡那臭小子学坏了。”
“陛下今日课业尚未核查,首辅还需费心督导。”喻睢拱手一笑,起身整理衣袍,“我尚有公务在身,先行离去。”
辞别褚毅,趁着午后仅剩的天光,喻睢步履匆匆,先赴吏部核查官员任免卷宗,又马不停蹄赶往户部处置钱粮调度事宜。
历经前番朝堂风波,新任户部尚书窦梓钦早已摸清朝局深浅,对执掌朝政、权倾朝野的喻睢心存敬畏,待人处事再无往日推诿敷衍,处处恭敬谦和。
喻睢立在户部衙门前,深吸一口气,正欲抬步入内,却听得衙堂之内传来阵阵争执喧闹之声,语调激烈,此起彼伏。
听那熟悉刚硬的声线,分明又是靖远侯徐恭篱在与人争执对峙。
他微微驻足,本欲转身离去,未曾想屋内争执的官吏早已闻声而出。
那户部小吏一见喻睢身影,如同见到救星,眼底瞬间涌上希冀泪光,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满目恳切:“晏安王!您可来了!”
喻睢微微一怔,神色淡然。身侧的喻礼已然会意,快步上前拨开人群,大步踏入衙内,伸手利落将正欲争执扭打、剑拔弩张的窦梓钦与徐恭篱生生隔开。
一室喧闹骤然停歇。
喻睢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嗓音清浅:“今日户部,又是何故争执不休?”
徐恭篱瞥见他眼底沉静微凉的神色,顿时收敛一身戾气,收敛锋芒,含糊道:“不过些许琐碎小事,无妨。”
“当真只是小事?”喻睢微微挑眉,眸光澄澈,自带威压。
窦梓钦闻言,没好气地狠狠瞪了徐恭篱一眼,满心委屈,却不敢多言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