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垣》薄荷颂风月

46、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彼时晏安王府外，暮色渐垂。
　　褚肃衡散职之后，刻意避开百官耳目，自王府偏门悄然入府。途经外院巷道时，恰好撞见喻义、喻忠二人低声清理现场、规整痕迹，地面水渍未干，隐约残留方才处置探子的痕迹。
　　他脚步微顿，沉声发问：“方才出了何事？”
　　喻义不敢隐瞒，据实回禀：“回王爷，方才擒获一名宫内派来的探子，已然处置妥当。”
　　褚肃衡眸光微沉，瞬间了然深宫试探的手段。他抬眼望向紧闭的书房门窗，院内寂静无声，唯有灯火隐隐透出，随即淡淡问道：“里面在议事？”
　　“是，诸位大人正在内堂议事。”
　　书房之内，几人骤然听见门外那道辨识度极高、张扬凛冽的音色，心头皆是一凛。
　　董临远脸色瞬间一白，神色局促拘谨，声音都微微发颤：“褚……褚王爷？”
　　步沣眸光微动，视线在紧闭的窗棂与端坐主位的喻睢之间来回流转，心知这两位素来偏执纠葛，眼下骤然碰面，气氛必然微妙至极。
　　唯独喻睢神色未乱，全然不受外物惊扰，依旧从容接续先前话题，清冷声线稳稳落于堂中：“徐恭篱此人，本心难测、立场摇摆，看似中立供职，实则背后早已有人撑腰。”
　　日暮沉沉，书房议事渐近尾声，案头烛火次第亮起，暖光映着满室沉凝。
　　可董临远与步沣二人，却迟迟不敢抬脚踏出书房半步。
　　谁都知晓，院外立着的那位平定王，性情桀骜偏执、戾气深重，素来冷戾难近。
　　谁也不乐意见着那位阎罗。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进退两难、手足无措。
　　喻睢瞧着二人畏首畏尾、如临大敌的模样，无奈轻浅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纵容：“天色已晚，二位若是不嫌弃府中粗茶，便留在此处用晚膳吧。”
　　此话仿若解围赦令。
　　步沣、董临远哪里还顾得上前路艰险、颜面分寸，几乎是应声起身，脚步飞快，片刻不敢停留，一溜烟功夫便快步离堂、闪身出府，跑得无影无踪。
　　庭院之中，褚肃衡斜倚书房院门石阶而坐，暮色落满肩头，身姿挺拔桀骜。
　　他遥遥望见两道人影仓皇奔逃而出，素来波澜不惊的眼底，也难得掠过一瞬浅浅讶异，随即漾开一抹玩味笑意。
　　书房内，灯火温明。
　　喻睢垂眸静阅案头卷宗，神色清冷端正，披着一身雪白狐裘，坐姿规整肃穆，端得一派温润持重、清雅端方的模样。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褚肃衡推门而入，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想起昨夜温存缱绻、万般亲昵，眼底笑意愈发浓郁，藏着满满的纵容与戏谑。
　　“喻王爷这般勤勉用功，日夜操劳朝政。”
　　他缓步逼近，俯身贴近，低哑嗓音带着暧昧戏谑，轻轻落于耳畔：“不如抽空与我聊聊——方才董临远在，昨夜你怎么半句都未曾提过这号人物？”
　　温热气息扫过耳廓，酥麻温热。
　　喻睢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耳尖瞬间染上薄红，白皙面容覆上一层浅浅红晕，心头微乱。他抬手偏过褚肃衡的脸颊，避开耳畔亲昵，声音轻浅细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赧：“你未曾问起……”
　　抬手之际，宽大裘衣微微滑落一截，露出白皙小臂，其上错落斑驳的暧昧红痕格外刺眼，深浅错落，历历分明。
　　始作俑者褚肃衡目光沉沉落在那片痕迹之上，眼底兴味盎然，肆意打量，不肯挪开半分。
　　“藏得倒是严实。”他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诘问的执拗，“还有没有其余没交代的旧事、没坦白的心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没有。”喻睢余光瞥见他眼底肆意张扬的笑意，一副志在必得、拿捏自己的模样，心头顿时气闷，一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随手抽起案头一卷书册，轻轻朝褚肃衡身上抽去，带着几分嗔恼的力道。
　　褚肃衡抬手稳稳接住书卷，顺势扣住他的手腕，俯身逼近，唇角噙着肆意笑意，低声戏谑：“喻王爷这是恼羞成怒，要谋杀亲夫？”
　　话音未落，他俯身拦腰将人抱起，稳稳落在自己腿间，让喻睢全然无从躲闪、无路可退。
　　微凉指尖轻轻掐了掐他细软的腰侧，褪去所有戏谑张扬，将头颅轻轻埋入他温热的胸口，嗓音沉哑温柔，褪去锋芒，只剩满心缱绻与笃定：“喻承懿，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一室喧嚣尽数褪去，只剩温静绵长。
　　喻睢双臂缓缓环住他宽厚背脊，指尖轻轻覆在他衣料之上，轻轻应声，音色温柔安稳：“我知道。”
　　静谧漫延片刻，喻睢心绪渐定，蓦然开口，问出心底萦绕许久的疑惑：“你近日为何始终揪着徐恭篱不放，处处针对、步步不容？”
　　褚肃衡覆在他腰间的指尖骤然用力，轻轻一掐，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与冷冽：“怎么，替他说话？心疼了？”
　　“我没有。”喻睢下意识错开目光，耳尖微红。
　　思绪恍惚之间，褚肃衡骤然抬手扣住他的后脑，俯身深深吻落，温柔却强势，不容半分退缩。
　　喻睢下意识攥紧他身前衣襟，指尖微微收紧，心神尽数被他裹挟。
　　褚肃衡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兵习武的薄茧，散漫而不安分，悄然撩动衣袍边缘。秋风顺着窗缝灌入，微凉气息掠过肌肤，喻睢身子轻颤，下意识抬手轻轻推拒。
　　褚肃衡立时收了戏谑动作，温柔替他拢好滑落的狐裘，将微凉暖意尽数护在衣内。
　　可这一动一拢之间，他目光骤然定格在喻睢纤细脖颈间，那片尚未褪去的浅浅红痕，清晰落入眼底。
　　指尖轻轻抬起，指腹带着粗粝薄茧，缓缓摩挲过那片温热肌肤。
　　细微触感惹得喻睢浑身轻颤，浑身发软，怔怔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无措，声音细软发颤：“你……你要做什么？”
　　褚肃衡抬眸望他泛红的眉眼，眼底满是温柔笑意，随即重新埋首他胸口，嗓音闷闷的，带着十足的纵容与克制：“我们承懿这般怕我？”
　　喻睢轻咳一声，连忙错开视线，掩去心底的慌乱羞赧，刻意避开暧昧话题，心绪渐渐平复。
　　……
　　翌日午时，京营校场。
　　褚肃衡再度遇上董临远。
　　较之往日剑拔弩张、处处针锋相对的紧绷气氛，今日的他神色平和许多，眼底戾气收敛，再无半分刻意针对的冷硬，对待兵部军务、对待董临远本人，皆守着同僚分寸，公私有度。
　　唯独对上徐恭篱之时，眼底凛冽寒意分毫未减，疏离冷冽，戒备依旧，半点容不得亲近。
　　帝王离间之局未破，朝堂暗流不息，可他唯独愿护着一人，守着一隅安稳，风雨同归，不离不弃。
　　天朗气清，金风贯过帝都重阙。
　　秋日晨光澄澈透亮，洒落在紫禁城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之上，成片琉璃瓦鎏金翻光，灿若铺霞，映得整座皇城煌煌巍巍、气象万千。
　　逢巍帝五十万寿。
　　千宫悬锦，万檐垂彩，朱红宫墙连绵百里，尽披吉庆仪仗。太和殿丹陛开阔平整，千名金甲禁军持戈肃立，甲叶凝霜、刃光映日，自御道一路列至宫门，步步森严、寸寸肃杀。丹墀之下，文武百官按品立班，满朝衣冠济济，却无一人敢轻言妄动。
　　宫乐低徊绵长，金钟玉磬次第错落，雅声雍容，本是普天同庆、万国来朝的盛世寿典，可偌大大殿方圆之内，却沉沉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凝滞暗流。
　　人人皆知，此日之宴，从无吉庆。
　　京外五军营重兵叠叠驻扎，丘王邵湛带来的两千北地百战精锐尽数羁留城外，被京营禁军层层围挡、昼夜盯防，营外岗哨密如蛛网，水道暗道尽数封死，数千铁骑寸步不得越界。名为藩王亲兵护从，实则与软禁羁押无异，如一柄收锋未落地的寒刃，悬空悬在洛都心口，昼夜生凉。
　　殿内，地龙炽暖，暖意融融漫彻殿宇。
　　熏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腾，馥郁沉润，缠梁绕柱，可终究暖不透九重龙庭之上那一缕浸骨寒凉。
　　高台御座，十二章纹明黄龙袍庄肃垂展。巍帝邵渝端坐其上，玉带束紧孱弱腰身，本该威仪万方的帝王身姿，却掩不住经年沉疴磨出的衰败单薄。
　　他强撑着挺直脊背，不敢半分倚靠龙椅软垫，十指悄然收紧，死死扣住御座扶手雕刻的盘龙纹路，指节抵得泛出青白枯色。连日忧思劳政、久病迁延，早已将他原本强健的身子耗损殆尽。殿中鎏金灯火勉强衬得他面色不似那般枯槁，可眼下深重乌青、唇间干涸无泽，处处皆是掩不住的病态倦容。
　　时不时翻涌上来的胸闷滞气，沉沉压在五脏六腑之间，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极轻极缓、不敢深动，唯恐稍一动气，便压不住喉间发痒的咳意，失了帝王端坐受贺的体面威仪。
　　他目光淡淡扫过满殿朝臣，眼底是数十年帝王权术沉淀的深沉隐忍，深处更藏着蓄势待发的警惕与冷锋。看似安然坐受百官朝贺，心神却早已越过重重宫墙、迢迢御道，牢牢锁在那即将入京的北疆藩王身上。
　　满殿文武，各怀心思。
　　自半月前圣谕传至北疆、允丘王入京贺寿伊始，朝野舆论便从未停歇。连连称颂丘王戍边五载、劳苦功高，忠孝纯良、心系君上，直言藩王亲赴帝寿，是宗亲和睦、君臣同心的千古盛事；而朝中清贵御史、中立老臣，个个心底惴惴难安。
　　文武两派暗自对峙、暗流潜行，无声拉锯在肃穆殿宇之间，压抑得人呼吸皆慎。
　　喻睢静静立在众臣之前。一身绯红织金云纹朝服，面料沉敛华贵，针脚规整肃穆，衬得他身姿挺拔如苍松修竹，端立如山。他垂眸敛容，长睫覆下，掩尽眼底所有深浅情绪，面上无喜无怒、无波无澜，仪态端方得与盛大庄严的寿典光景融为一体，任谁打量，都只见一位沉稳审慎、守礼有度的当朝权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