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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京察定品,漕运惊澜
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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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四年二月,春寒料峭。
冰封了一冬的通惠河渐渐解冻,冰面开裂的声响顺着河道蔓延进京城,也拉开了京察的大幕。
吏部衙门的京察院外,每日都挤满了等候考核的在京官员。
五品以下的官员需按卯入内,当面接受吏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的问话,核政绩、查过失、定品第。
稍有差池,便是革职降调的下场。
整个京城的官场,都被这一场京察搅得人心惶惶。
西暖阁内,谢清辞坐在主位上。面前堆着小山一般的考核卷宗,身侧坐着都察院右都御史王肃、大理寺卿魏坤。
三人面前各摆着一份官员名册,朱笔批注过的地方,便是已经定了品第的官员。
“工部营缮司主事赵楷,在任三年,督造皇陵、河工皆有疏漏,贪墨工料银两千两,考功司核定为不称职,拟革职。”柳明远捧着册子,逐一向三人汇报。
“国子监博士林文远,在任五年,教授学子有功,无过失,核定为称职,拟留任。翰林院编修苏瑾,才学卓著,参与修撰先帝实录有功,核定为卓异,拟升侍讲。”
谢清辞垂眸翻着赵楷的卷宗,里面附着他贪墨工料银的实证,账册、人证一应俱全,他抬笔在卷宗上落下“革职,交由大理寺追赃定罪”的朱批,语气平静:“赵楷的案子,移交大理寺,务必把皇陵、河工的亏空全数追回,不得有半分遗漏。林文远、苏瑾的考评,按此定案。”
王肃和魏坤对视一眼,皆点了点头,在卷宗上落下了自己的印鉴。
这半个月的京察,谢清辞始终秉公办事,不徇私情,不避权贵。
哪怕是谢家的旁支子弟考评不合格,也照样革职降调,沈家的门生故吏有过失的,更是一个都没放过,二人心里对这位年轻的吏部尚书,早已多了几分敬佩。
“谢大人。”
王肃放下朱笔,面露难色。
“还有一份卷宗,是兵部车驾司郎中沈茂的,他是沈相的族侄,在任期间,克扣驿马粮草,收受贿赂,考功司核定为不称职,拟革职。”
“可…….沈相那边已经递了三次条子过来,还请太后下了懿旨,说沈茂只是一时糊涂,要我们从轻发落,只罚俸了事。”
谢清辞抬眼,指尖划过沈茂的卷宗,里面的罪证清清楚楚,克扣的粮草、收受贿赂的账册,无一遗漏。
他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京察核的是官员政绩过失,按律办事,不问出身。沈茂贪墨枉法,证据确凿,按律当革职,交由刑部定罪。别说沈相的条子,就是太后的懿旨,也不能坏了朝廷的法度。就按考功司核定的来,革职,移交刑部。”
“可是谢大人,”魏坤忍不住开口,“太后那边已经给陛下递了话,陛下刚才也派太监来问了,让我们酌情处理。若是我们执意革职,怕是会惹太后不快,给我们自己惹麻烦。”
“麻烦?”谢清辞放下笔,抬眼看向二人,“我等执掌京察,为朝廷整肃吏治,为陛下筛选贤能,按律办事,何惧麻烦?若是因为太后一句话,就徇私枉法,放过贪墨之徒,那这场京察,还有什么意义?日后我们还有何脸面,去约束天下百官?”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王肃和魏坤对视一眼,皆躬身道:“我等听谢大人的,按律办事。”
谢清辞点了点头,刚要继续看卷宗,谢砚就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躬身道:“大人,靖王殿下到了衙门外,说要见您。”
谢清辞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吏部衙门是政务重地,非诏不得擅入,萧玦身为亲王,更是不该随意踏足吏部,他今日突然前来,必然是有事。
“请靖王殿下到西厅奉茶,我即刻就到。”谢清辞放下朱笔,对着王肃和魏坤道,“二位大人先继续核剩下的卷宗,我去去就回。”
二人连忙起身应下,谢清辞整理了一下官服,迈步朝着西厅走去。
刚进西厅,就看见萧玦坐在椅子上,一身石青色常服,长发用玉冠束起,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却一口没动。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落在谢清辞身上,带着几分玩味,几分锐利。
“谢大人真是大忙人,一场京察,把整个京城的官场都搅动了,本王今日来,差点连你的面都见不上。”萧玦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藏着几分锋芒。
谢清辞躬身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平静:“殿下驾临吏部,臣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萧玦站起身,走到谢清辞面前,两人离得很近,他比谢清辞高出大半个头,微微垂眸看着他。
“本王今日来,是问问谢大人,之前答应本王的,开春漕运一开,就把拖欠的军饷全数拨付,如今通惠河已经解冻,江南的粮船也已经启程,不知谢大人这边,办得如何了?”
果然是为了军饷的事。
谢清辞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平稳:“殿下放心,臣答应殿下的事,自然不会食言。只是军饷拨付,需户部先核账,再由内阁票拟,陛下批红,才能从国库拨出,走流程尚需时日。如今江南的漕粮还未到京,国库存粮有限,臣已经多次督促户部,先拨付一部分粮银给靖北军驻京大营,剩下的,等漕粮到京,立刻全数拨付。”
“流程?”萧玦挑眉,嗤笑一声,眼底的冷意漫了上来,“谢大人一句走流程,就让本王在北境的十万将士,继续饿着肚子守国门?谢大人在京察里雷厉风行,革职查办贪墨官员的时候,怎么不说流程?到了本王的军饷这里,就处处是流程了?”
他往前逼近半步,语气里的压迫感瞬间袭来:“谢大人,你我之前有言在先,我帮你扫清京察的障碍,你帮我督办军饷。如今刘春已经下狱,沈渊的手伸不进京察院了,谢大人的承诺,难道要不算数了?”
谢清辞没有后退半步,依旧站得笔直,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殿下,臣从未说过不算数。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军饷拨付有固定的流程,不是臣一句话,就能从国库把银子、粮食提出来的。”
“臣已经给户部下了牒文,三日内,先给靖北军拨付粮五万石、银三万两,剩下的十五万石粮、十二万两银,等江南漕粮到京,十日内,必定全数拨付到位。殿下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户部问,牒文已经在户部尚书的案头了。”
萧玦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想从他眼里找出一丝敷衍,却只看到了坦荡和坚定。他心里的火气,莫名散了几分,却依旧冷着脸道:“好,本王就信谢大人这一次。三日内,若是本王没见到粮银到账,下次,本王就不是来吏部找谢大人喝茶了,而是带着靖北军的将士,去午门外,请陛下给个说法了。”
“殿下放心,绝不会让殿下失望。”谢清辞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
萧玦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语气缓和了几分:“还有一件事,本王听说,谢大人在京察里,把沈渊的族侄沈茂给革职了,连太后的懿旨都没给面子?”
“臣是按律办事,不管是谁,只要触犯了国法,都要一视同仁。”谢清辞淡淡道。
“谢大人好魄力。”萧玦笑了笑,“沈渊这个人,睚眦必报,你这次断了他的臂膀,他一定会在背后给你使绊子。尤其是漕运,他把持了这么多年,绝不会轻易让你把军饷顺顺利利拨出来。谢大人若是遇到了麻烦,不妨来找本王,本王倒是不介意,再帮谢大人一把。”
“多谢殿下好意。”谢清辞不软不硬地回绝了,“吏部的事,臣自己能处理好,就不劳烦殿下了。”
他很清楚,萧玦这是在向他示好,想和他进一步联手。可一旦他接受了萧玦的帮助,就等于和武将集团彻底绑在了一起,打破了朝堂的制衡,这是他绝对不能做的。
萧玦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疏离,也不恼,只是低笑一声:“谢大人还真是滴水不漏。行,那本王就等着看谢大人,怎么把这漕运的事,办得明明白白。三日后,本王等着粮银到账。告辞。”
说完,他转身迈步,带着亲兵离开了吏部衙门。
谢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萧玦的来意,他很清楚,可他不能接。他和萧玦之间,可以就事论事地合作对付沈家,却绝不能结成同盟,这是他的底线,也是朝堂安稳的关键。
“大人,靖王殿下这是……”谢砚走上前,忍不住开口。
“无妨。”谢清辞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你去户部一趟,盯着粮银拨付的事,务必三日内,把粮银送到靖北军驻京大营,不得出半分差错。另外,派人去漕运沿线盯着,看看江南的粮船到了哪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总觉得,沈渊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漕运这条线,他把持了这么多年,一定会在上面动手脚。
“是,属下这就去办。”谢砚躬身应下,立刻转身离开。
谢清辞回到西暖阁,继续核阅京察的卷宗,可心里却始终记挂着漕运的事。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漕运河道上,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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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谢清辞所料,仅仅五日之后,漕运的噩耗就传到了京城。
这日清晨,谢清辞刚到吏部衙门,就看见徐州知府派来的信使,跪在衙门外,浑身是泥,脸上带着血痕,看见谢清辞,立刻哭着喊道:
“谢大人!出事了!漕运粮船在徐州吕梁洪段,遭遇洪峰,十二艘粮船沉没,船上十万石漕粮,全数沉入了河底!负责押运的漕运把总,也落水失踪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吏部衙门前,周围的官员瞬间一片哗然。
十二艘粮船,十万石漕粮,其中有五万石,是要拨付给靖北军的军粮!
谢清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快步上前,扶起那信使,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吕梁洪段河道平稳,初春时节,黄河根本没有洪峰,怎么会突然遭遇洪峰?粮船沉没,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信使哭着道:“回大人,事发当夜,河道突然涨水,浪头比平日里高了数丈,根本不是寻常的春汛!十二艘粮船走在中间,直接被浪头打翻,全沉了!我们事后查了,上游的闸门被人偷偷打开了,放了水库里的存水,才造出了洪峰!是有人故意的!”
故意的。
谢清辞的指尖瞬间攥紧,眼底的寒意翻涌上来。果然不出他所料,沈渊果然在漕运上动手了。
打开上游闸门,放水打翻粮船,把军粮沉进河底,再把锅甩给天灾,不仅能断了靖北军的军饷,还能借着这件事,弹劾他督办漕运不力,一举两得,好狠的手段。
“大人,不好了!”柳明远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色惨白,“宫里传来消息,沈相已经带着户部的人,去御书房弹劾您了,说您督办漕运不力,导致十万石漕粮沉没,军饷无着,贻误边防,恳请陛下革了您的职,交由三法司会审!太后也在一旁施压,陛下已经派人来召您入宫了!”
谢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极致的冷静。他知道,沈渊这是算准了时机,要借着这件事,把他彻底拉下马。
“备车,入宫。”他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慌乱。
“大人!”柳明远急声道,“沈相和太后联手,这次是铁了心要治您的罪,您现在入宫,怕是羊入虎口啊!不如我们先收集证据,再……”
“不必。”谢清辞打断他,“陛下召我入宫,我若是不去,反而落了口实。沈渊想借着这件事扳倒我,没那么容易。你立刻派人去徐州,联合当地官府,查上游闸门是谁打开的,查漕运把总的下落,查漕帮和沈府的往来,务必把所有证据,都给我带回来。”
“是!属下这就去办!”柳明远立刻应声。
谢清辞整理了一下官服,迈步上了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他此刻的心跳,沉稳有力,没有半分慌乱。
他不怕沈渊的弹劾,也不怕太后的施压。他要查清楚这件事,不仅要洗清自己的冤屈,还要借着这件事,把沈渊把持漕运、贪墨国库的老底,彻底掀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这件事,会再次把他和萧玦,推到朝堂的对立面。
御书房内,早已是剑拔弩张。
景和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难看,面前摆着沈渊的弹劾折子,还有徐州送来的急报。沈渊站在殿中,须发皆张,义正辞严地弹劾着谢清辞,身后站着几个户部、礼部的官员,皆是沈家的门生,纷纷附和,要求严惩谢清辞。
就在这时,太监通传,谢清辞到了。
谢清辞迈步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臣,吏部尚书谢清辞,参见陛下。”
景和帝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谢爱卿,徐州漕粮沉没的事,你知道了?沈爱卿弹劾你督办漕运不力,贻误边防,你可有什么话说?”
“陛下,臣有话说。”谢清辞抬起头,语气平静,“徐州漕粮沉没,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事发当夜,上游水库闸门被人恶意打开,人为制造洪峰,才打翻了粮船。此事绝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臣恳请陛下下旨,由三法司、吏部、工部共同派人,前往徐州彻查此事,查清幕后黑手,给朝廷,给北境的将士,一个交代。”
“恶意为之?”沈渊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谢清辞,你休要狡辩!水库闸门有官兵把守,怎么可能被人随意打开?分明是你督办不力,疏于防范,出了事,就想找借口推脱!十万石漕粮,其中五万石是靖北军的军粮,如今粮船沉没,北境将士无粮可食,若是北狄趁机南下,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就是!谢清辞难辞其咎!”
“恳请陛下,革去谢清辞吏部尚书之职,交由三法司会审!”
身后的官员纷纷附和,御书房内,瞬间一片嘈杂。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靖王殿下到——”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转头看向殿门口。萧玦迈步走了进来,一身蟒袍,气势凛然,目光扫过殿内的众人,最后落在了沈渊身上,嗤笑一声:“本王在宫外,就听见沈相在这里大呼小叫,怎么?沈相这是,找到了替罪羊,急着给漕粮沉没的事定罪了?”
沈渊脸色一变,躬身道:“靖王殿下,漕粮沉没,谢清辞督办不力,难辞其咎,臣只是按律弹劾,为朝廷,为北境的将士讨个公道。”
“公道?”萧玦挑眉,走到殿中,站在了谢清辞身侧,目光直直地看向沈渊,“沈相倒是会说公道话。”
“漕运把持在你沈家手里十几年,漕运衙门、漕帮、河道总督府,全是你的门生故吏,如今粮船沉了,你不想着查幕后黑手,反倒急着弹劾督办粮饷的谢大人,本王倒是想问问,沈相这是何居心?”
“还是说,这粮船沉没的事,本就是你沈相一手策划的?”
这话一出,御书房内瞬间死寂。
谁也没想到,萧玦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帮谢清辞说话,甚至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沈渊。
谢清辞也愣了愣,转头看向身侧的萧玦,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以为,军粮沉没,萧玦一定会第一个弹劾他,问责他,却没想到,萧玦竟然会站出来,帮他说话。
沈渊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厉声喝道:“靖王殿下!你血口喷人!我怎么会做这种通敌叛国的事!粮船沉没,耽误的是靖北军的军饷,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萧玦冷笑一声,“沈相心里最清楚。你和谢大人不对付,借着这件事,扳倒谢大人,除掉你最大的眼中钉,顺便把军饷延误的锅,甩到谢大人和朝廷头上,让本王和朝廷离心离德,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好处吗?”
“你胡说!”沈渊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景和帝坐在龙椅上,看着眼前的局面,终于松了口气,连忙开口道:“皇皇叔说得有道理。这件事疑点重重,不能就这么定案。传朕旨意,由三法司、吏部、工部、锦衣卫共同组成核查团,即刻前往徐州,彻查漕粮沉没一事,务必查清真相,揪出幕后黑手!在真相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加弹劾,干预政务!”
“臣,遵旨。”谢清辞躬身应下,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萧玦站在他身侧,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谢大人,你看,我说过,你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本王。”
谢清辞垂眸,没有接话,只是对着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了他今日的解围。
他知道,今日萧玦站出来帮他,不止是为了军饷,更是为了借着这件事,扳倒沈渊。可无论如何,今日若是没有萧玦,他怕是很难从御书房全身而退。
只是他也清楚,这份人情,他欠了萧玦,日后,必然是要还的。而他和萧玦之间,这盘棋,也越来越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