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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案重提 “他暴露了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里爆竹声零零落落地响了一整日,家家户户在门楣上贴了灶神像,街巷间弥漫着灶糖与炊饼的甜香。

      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头挂满了红纸剪的窗花,被北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是给这座肃杀的帝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红妆。

      但在吏部西暖阁,没有半分年节的气氛。

      谢清辞天不亮便进了衙门,在案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面前摊着谢砚离京前留下的登州谍报网联络图。

      图上标注了登州府城内外所有暗桩的位置、接头暗号、以及三条备用撤离路线。

      他的指尖沿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墨线反复描摹,仿佛在丈量每一寸退路是否足够稳妥。

      柳明远推门进来时,面上带着罕见的凝重。他没有按平时的三步一顿的节奏,而是快步走到案前,将一封蜡丸密信放在谢清辞面前。

      蜡丸已经被捏开,里面的纸条皱巴巴的,上面沾着暗褐色的痕迹——是干涸的血。

      “大人,北境紧急密报。夜莺传回来的。传信的人刚到京城就断了气——在城门口被北狄细作从背后捅了一刀,撑着最后一口气把信交到了谍报司手里。”

      柳明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沙哑,“城门守卫没抓到人,刺客趁乱跑了。”

      谢清辞展开纸条。夜莺的字迹他认得——潦草但笔画有力,是边军文职参军惯用的速记体。

      但这次的字比平时更急促,有好几处墨迹被汗水或血水洇开,几乎无法辨认。

      纸条上只有三行字:

      萧玦与西域私市,每年春秋密会西域商人,货品不经朝廷互市关卡,账目另存他处。已探明私市地点:雁门关外三十里之鹰嘴崖。

      另,萧玦左手伤非闯宫被先帝所伤,乃被军中内奸以毒剑偷袭。毒源来自北狄萨满。经手人曾在谢家玉关号任职。

      慎。速。夜莺。

      谢清辞将纸条上的每一个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缓缓将它放在案上。发黄的纸面上,那几处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卷起,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大人,夜莺这封信……有两个关键信息。”柳明远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说。”

      在得到谢清辞许可后,柳明远才敢将心中所想一一道尽。

      “第一,萧玦确实在与西域商人秘密交易,这意味着他手中有不经朝廷的独立财源。第二,萧玦的左手旧伤是被毒剑所伤,毒源来自北狄,而经手人——曾在谢家玉关号任职。这是否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谢清辞截住了他的话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意味着当年谢家玉关号里,有人参与了毒害萧正缨的阴谋?还是意味着谢家旧案与萧玦的旧伤,归根结底是同一条线索?”

      他将纸条重新折好,放入袖中。这个动作看起来随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将纸条贴着手腕放好时,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个名字的忽然出现。

      玉关号。

      祖父一手创办的谍报据点,三十年前被构陷为通敌据点。

      如今夜莺的密报证实,玉关号里曾有人与北狄萨满有接触,而这种接触与萧正缨被毒杀的毒源直接相关。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十年前那些构陷谢家的人,不是从外部打进来的,而是从内部烂出去的。谢家自己人里,出了奸细。

      而他这些年追查旧案,一直在查沈家、查萧正缨、查朝堂上的各方势力,唯独没有想过——奸细恰恰可能就在谢家自己人中间。

      “柳明远。”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平稳得不像是刚收到一封带血密报的人,“夜莺现在的处境如何?”

      “信是三天前发出的。按时间推算,夜莺发信时人还在雁门关内。但现在——”柳明远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现在,夜莺可能已经暴露了。

      一个潜伏了四年的密探,忽然发出这样一封详细到包含具体地点和人名的密报,这意味着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即将暴露,或者已经暴露,必须在被肃清前把所有关键信息传出去。

      这是赌命。

      谢清辞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目光更冷了。

      “他暴露了。”

      他的声音完全是平铺直叙的判断,"萧玦不是傻子。夜莺能查出他私市的地点、旧伤的真相、甚至毒源的来历——这些信息都属于萧玦身边最核心的机密。”

      “夜莺能接触到这些,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潜入了萧玦的亲卫队,要么萧玦故意让他查到的。如果是前者,暴露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是后者——”

      “那就意味着萧玦早就知道夜莺是谁,一直在用他传递假消息。”柳明远脱口而出。

      “或者更糟。”谢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萧玦知道夜莺是我的人,但不杀他,也不拆穿他,而是利用他把一些他想让我知道的信息传回来。这封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萧玦要我看到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只有萧玦自己知道。”

      柳明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这封信……咱们还信不信?”

      谢清辞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重新取出那张纸条,展开,看着那三行潦草的字迹。

      夜莺的字迹他认识,发信的方式也符合谍报司的暗号规范。

      但问题恰恰在于——太规范了。一个即将暴露的密探,在匆忙之间发出的绝笔信,不该这么完整。

      地点、人物、时间,条条清晰,像是被人整理过的口供。

      除非这不是夜莺的绝笔信,而是萧玦的邀请函。

      “信的内容也许不全是假的,但发信的动机一定不纯粹。”谢清辞将纸条收好,“暂时不要回复夜莺。他若还活着,自然会想办法再传消息回来。他若已经暴露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罕见地多了一丝沉重,“就不要再联系他,免得反被萧玦抓住线索端掉整条谍报线。”

      柳明远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窗纸上映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是留守在吏部外围的谍报司护卫。

      “大人!”门被推开,护卫面色铁青,“靖北军副将秦烈,带了两百甲士围了吏部后巷。说是奉靖王令,来‘保护’吏部衙门。内阁那边来人了,让大人即刻去内阁值房问话——说是有人弹劾大人‘扣押军饷、图谋不轨’!”

      秦烈带兵围了吏部。这个信息像一盆冰水泼进滚油里,连柳明远都脸色大变。

      靖北军在京中的武力原本只驻扎在三十里铺,如今秦烈带兵进城、直逼吏部,这是萧玦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满朝文武:他不仅敢在朝堂上弹劾沈敬,还敢在京城腹地动用兵权直接施压。

      而弹劾谢清辞的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家的手笔——沈家。

      沈敬刚被拿下,沈渊不会亲自出手,但他在内阁和都察院的门生故旧多如牛毛。随便找一个言官递一份弹劾折子,就能把水搅浑。而秦烈“保护”吏部,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把刀架在吏部门口,逼谢清辞在沈家与萧玦之间做出最后的抉择。

      柳明远看向谢清辞,眼中闪过一丝极少见的慌乱。但他看到的,是谢清辞面上一贯的从容——甚至比平时更淡定,像是一池结了冰的水,越往深处看越看不到底。

      “柳明远,你去门口迎秦烈。告诉他,吏部衙门是朝廷重地,两百甲士堵在后巷不像保护,像是逼宫。让他在巷口设岗,不许踏入吏部半步。他若不答应,就让他亲自进来跟我说。”

      谢清辞一边整理官袍袍角,一边不疾不徐地吩咐,“另外,将北境军饷勘核的最新进展誊抄一份,送到内阁去——就说吏部已完成初步勘核,账目与户部底册核对后发现有数笔开支存在出入,需兵部会同复核。证据不全之前,军饷暂缓拨付。这是吏部的正式回文,盖我的印。”

      柳明远一愣:“大人,账目明明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的账目,才是最大的问题。”

      谢清辞从案上拿起官帽,端正地戴好,“萧玦给我的账目太干净了,干净到每一笔开支都有两个以上的证人画押。这反而证明这份账目是经过精心准备的。真正的开支绝不会这么整齐。”

      “我要用‘存在出入’四个字做引子,让兵部也卷进来。兵部的底册一到,要么坐实萧玦的账目造假,要么坐实户部从中作梗。无论哪一样,都能把水搅得更浑。”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本泛黄的谢家旧案卷宗。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夜莺说经手毒药的人曾在玉关号任职。我要查三十年前玉关号所有人员的名单——记住,是所有人员,从管事到杂役,从常驻到临时帮工。一个都不能漏。包括那些后来‘死于非命’或‘下落不明’的。”

      柳明远瞳孔微微一缩。他知道公子在怀疑什么——谢家旧案,也许不是外敌栽赃,而是内奸出卖。

      西暖阁的门被推开,冷风灌入暖阁,将案上的考评册吹得哗哗作响。谢清辞整了整袖口,迈步走向门外。他的背影在逆光中轮廓分明,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

      内阁值房位于太和殿东侧,与六部衙门隔着一条长长的宫廊。谢清辞走进值房时,里面已经站了六七个人。

      为首的是内阁次辅赵桓,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平日里不苟言笑,对谁都客客气气却从不站队。旁边是兵部尚书周廷议、户部尚书沈恪——沈渊的族弟——以及两个都察院御史。

      赵桓见他进来,微微颔首示意,开门见山:“谢侍郎,都察院今早收到弹劾折子,说吏部故意卡住北境军饷不成,还扣押了靖王交来的军饷账目,意图从中作梗阻拦边军粮草。如今秦副将带兵围了吏部,靖王那边随时可能把这事闹到皇上面前。老夫召诸位来,是想问一问——吏部的军饷勘核,究竟到了哪一步?”

      谢清辞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那份誊抄完毕的勘核进展,双手呈上:“次辅大人明鉴,吏部勘核北境军饷,始终依法依规进行。靖王交来的五年账目,吏部已初步勘核完毕。经与户部拨款底册比对,发现九项开支中,有三项存在时间节点不符、一笔漕粮入库记录与户部原始底册存在出入。另有几项涉及西域马匹的采买费用,在北境互市账目中找不到对应的关税收据。因此——”

      他抬眼,目光从沈恪脸上一掠而过,“吏部认为靖北军账目存在疑点,需兵部提供调防勘合原始底册为佐证,方能确认账目真伪。在这之前,军饷暂缓拨付是吏部的正当职权,不是扣押。”

      户部尚书沈恪的脸色沉了下去。

      谢清辞点到的每一个问题,都牵扯到户部——时间节点不符可能是因为户部拨款延迟,漕粮入库记录存在出入可能是因为户部底册在伪造,西域采买费用没有关税收据则完全是户部征税环节的漏洞。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户部身上,而没有直接指向靖北军。

      赵桓接过勘核进展,皱眉翻阅了片刻,抬头看了看沈恪:“沈尚书,谢侍郎点出的这几项,户部那边可有解释?”

      沈恪面沉如水:“户部拨款底册向来与兵部调防勘合同步存档,不存在单方面篡改的可能。谢侍郎若觉得有出入,大可去查兵部底册。”他说这话时目光阴冷地看了谢清辞一眼,像是在盘算此人还有多少后手没使出来。

      “吏部正有此意。”谢清辞不紧不慢地接话,“请次辅大人示下,吏部可否会同兵部共同勘核调防勘合原始底册?”

      赵桓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兵部那边,周尚书你看着办。”

      兵部尚书周廷议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将,闻言只是点了点头:“调防勘合是军中机密,但吏部既然要查军饷,兵部可以提供节选本。全本不便外传,这是规矩。”

      “节选本足矣。”谢清辞拱手致谢,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下官还有一事需向次辅大人禀报。吏部谍报司今晨截获北境密报,证实靖王萧玦在雁门关外三十里鹰嘴崖与西域商人私设互市,交易货品不经朝廷关卡,账目另有存档。”

      “此行为虽非通敌,却已构成欺瞒朝廷、私设边贸。吏部请旨,是否将此线索一并纳入军饷勘核范围,彻查靖北军在北境的所有非常规贸易?”

      值房内安静了整整三息。

      沈恪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显然没想到谢清辞会把矛头突然从户部转向萧玦。都察院两个御史面面相觑,一时吃不准这位吏部侍郎到底想干什么。

      连赵桓都愣了愣,才缓缓开口:“可有确凿证据?”

      “有密报为凭。密报原件现存吏部,可随时呈堂。”谢清辞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他没有把话说全。密报是有的,但那密报是萧玦“借”夜莺之手传给他的。

      萧玦把私市的事主动透露给他,目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点——与其被萧玦牵着鼻子走,不如主动把这张牌甩在桌面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萧玦有私市,那么私市就不再是萧玦的秘密武器,而是朝廷可以公开讨论的议题。

      他用这种方式反制萧玦的信息战——你主动告诉我的秘密,我就替你公开,看你下一步怎么走。

      内阁值房的短暂会商结束后,谢清辞独自走出宫廊。

      天已经暗了下来,紫铜色的暮光从宫墙上缓缓褪去,廊檐下的灯笼被内侍一盏一盏点亮,在风中轻轻摇曳。

      柳明远早已候在廊外,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压低声音:“秦烈撤了。但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话——‘王爷请谢侍郎今晚过营一叙,有事当面请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嗓门很大,半个吏部都听见了。”

      谢清辞的脚步顿了一顿。

      萧玦要见他。

      不是密会,不是暗中传信,而是让秦烈当众邀请——这意味着萧玦要把这次会面做得尽人皆知,让满朝都知道吏部侍郎与靖王在私下见面。

      这是把他在朝堂上“当众替靖王圆谎”的画面再重复一遍,进一步强化两人已经被绑在一起的印象。但萧玦请他去,绝不只是为了做给沈家看。

      夜莺的密报、登州的斥候、周显的逃离、宫中那场刺杀——萧玦有太多话题可以和他谈,每一桩都够两人在营帐里交锋一个时辰。

      他沉思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备马。去三十里铺。”

      柳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急道:“大人,萧玦的营地是龙潭虎穴。秦烈刚才还带兵围了吏部,您这是主动送上门——”

      “他若要动手,不需要请我去他的营地。”谢清辞打断他,声音平静,“他在朝堂上当众绑我一次还不够,还想在沈家面前绑我第二次。正好,我也有话要当面问他。”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夜莺密报上那句“经手人曾在谢家玉关号任职”,他必须亲自从萧玦嘴里套出来。

      这个人名关乎谢家旧案的核心真相,他等不到谢砚从登州回来。

      暮色渐深,京城到三十里铺的官道上马蹄声碎。谢清辞只带了柳明远和两个随从,四人四马踏着积雪一路向北。

      官道两侧的田野被大雪覆盖,偶有几棵枯树孤零零地立在雪原上,枝桠如骨,在风中瑟瑟发抖。

      三十里铺的玄甲军营地灯火通明。三千精骑驻扎了数日,营地四周已用木栅栏围出了一道简易寨墙,寨墙上插着火把,将整片营区照得亮如白昼。巡逻哨兵往来如织,甲胄碰撞声与口令呼喝声在夜风中此起彼伏。

      秦烈亲自在营门口等候,见他翻身下马,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三分恭敬七分审视:“谢侍郎,王爷在中军大帐等候。请。”

      谢清辞随秦烈穿过整齐的营区,靖北军的营盘扎得极为规整——帐篷间距一致,火盆排列均匀,马匹拴在专门的马栏中,草料堆积如山,辎重车辆排成整齐的方阵。

      这不是一支临时扎营的军队,而是驻扎已久、秩序井然的铁军,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支军队的战斗力。中军大帐比周围的帐篷高出一头,帐门外挂着明黄色的亲王旗幡。

      两名亲卫掀开帐帘,热浪与火光扑面而来。萧玦坐在火盆前,身着深色常服,未着甲胄。他面前摆着一张小案,案上一壶酒,两只酒盏,一碟烤羊肉,一碟边军惯吃的腌菜。

      他抬起眼,看着谢清辞走进来,目光在火光映照下明灭不定,分不出温度。

      “谢侍郎,坐。”

      谢清辞在案对面盘膝坐下,目光平静地环视了一圈帐中环境——舆图、剑架、火盆、兵符匣。

      这是萧玦生活了十年的缩影:简单、实用、毫无冗余。

      他在火盆前坐下,接过萧玦递来的酒盏,没有喝,只是双手拢着盏沿,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

      “秦副将带兵围吏部,是王爷的意思?”他开门见山。

      “是。”萧玦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遮掩,“沈家递了弹劾你的折子,本王若不出兵做做样子,你这个吏部侍郎今天就会被内阁停职待勘。我围了吏部,弹劾折子反而被压下去了——因为内阁怕逼急了我,真在京城动刀兵。”

      谢清辞眼底光芒微闪。

      萧玦的话虽然不好听,但细想起来确实不无道理——秦烈带兵围吏部虽然是施压,却在客观上给了沈家一个信号:动谢清辞就是逼萧玦动手。

      沈渊此刻还没有准备好与萧玦全面翻脸,自然会选择暂时收敛。从这个角度看,萧玦出兵不是为了害他,而是为了保他。

      但保他,同时也是在套牢他。

      这是一把双刃剑,恩威并施,进退都让人无法挣脱。

      “那下官倒要多谢王爷了。”谢清辞的语气听不出感激,也听不出讽刺,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将酒盏搁在案上,从袖中取出夜莺的密报,展开,放在萧玦面前,“不过,下官今夜登门,是为了另一件事。”

      萧玦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沾着血痕的纸条,面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他没有碰纸条,只是抬起眼,注视着谢清辞,目光在火光中显得越发深邃。

      他缓缓抿了一口酒,神色从容地往后一靠——方才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已经被强压了下去。

      “谢侍郎的密探在雁门关外蹲了两个月,终于摸到了鹰嘴崖。”萧玦抬起头,看着谢清辞,面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看不出喜怒的淡漠表情,“本王还想着他什么时候能把消息传回京城,没想到这么快。”

      谢清辞心头一震。

      他确认了——夜莺的密报,是萧玦故意让他传出去的。这封带血的密信从头到尾都是萧玦布的一个局。

      夜莺的身份早已暴露,夜莺查到的“情报”是萧玦让他查到的,甚至连夜莺发信的时机,都在萧玦的掌控之中。

      但萧玦为什么要主动把私市的信息暴露给他?

      “王爷既然知道夜莺是我的人,为何不杀他?”谢清辞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我需要你信任他传回去的情报。”

      萧玦直言不讳,“你在靖北军中安插密探,无非是想查两件事——我是否私吞军饷,我是否有通敌嫌疑。我直接给你答案:军饷账目全是真的,通敌是沈家栽的赃。但这些话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你不会信。所以我让你的人帮我传话——他在雁门关外摸排查验了两个月,每一份情报都亲自核对过真伪,你会信他。”

      谢清辞心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震动。他盯着萧玦的眼睛,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萧玦不杀夜莺,不是疏忽,不是念旧,而是因为夜莺是他布下的一条反向通道——用谢清辞自己的人向谢清辞传递信息,反而比任何旁证都更有说服力。

      “王爷的手段,果然比下官预想的更高明。”

      谢清辞的声音冷了几分,但也多了几分真正的警惕——不是对敌人,而是对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那么,夜莺说你的左手旧伤是被毒剑所伤,毒源来自北狄萨满,经手人曾在谢家玉关号任职——这也是王爷让我知道的?”

      萧玦没有回答。

      他看着谢清辞,火光的阴影在他面上明灭不定,让他的表情显得难以捉摸。

      他饮了一口酒,将酒盏放在案上,声音低沉而缓慢:“谢侍郎,我父亲萧正缨死的时候,身上中了三刀。北狄人的弯刀从正面劈开了他的胸甲,刀口外翻,是他正面迎敌时遭的刀。但真正致命的不是那三刀——致命的是毒。”

      他停了片刻,才接下去,“毒是在他受伤后营中医治时被内奸偷偷下进伤口里的。毒发时他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所以军医误判为普通发烧,错过了施救时机。他死的那一夜,咳出的血是紫色的。”

      谢清辞握着酒盏的手骤然收紧,酒液在盏中无声地震荡。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底已经翻涌起无法完全压制的波澜。

      紫色的血。

      不是鲜红,不是暗红,是紫色。

      这意味着毒药中含有漠北独有的一种矿石粉末,中原人几乎闻所未闻,唯独北狄萨满巫师会用这种矿石调配一种慢效腐蚀性的毒物,专门用来涂抹在刀刃上。

      伤口愈合后毒素仍在侵蚀肌理,逐层腐坏,最终侵入脏器。死状极其惨烈,却很难从外伤上判断死因。

      而萧玦左手那道旧伤——边缘皮肤泛着淡紫色的旧疤,也是在愈合后仍被毒素侵蚀的痕迹。

      “三十年前,谢怀远案发前曾截获一批从北狄运往京城的违禁矿石,正是制造这种毒药的原料。”

      萧玦的声音越发低沉,字字清晰,“那批矿石被他扣在玉关号的仓库里,原定先帝查案时一并上缴。但玉关号被抄后,矿石不翼而飞。抄家清单上没有出现那批矿石的名目,刑部和大理寺的案卷里对此也隻字未提。矿石是被人私下拿走了——拿走它的人,要么是构陷谢家的真凶,要么是谢家自己人中的奸细。”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让谢清辞后背一凉的问题:“谢侍郎查了三十年,有没有想过——谢家旧案,也许不是外人栽赃,而是内奸出卖?”

      这句话一刀刺入了谢清辞心底藏了最久的那道伤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火盆中一块木炭塌下去发出脆响,才重新开口:“经手人是谁?那个曾在玉关号任职、后来参与毒害你父亲的人——王爷既然把这件事告诉我,想必已经查到了他的名字。”

      萧玦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推过去。那是一枚小小的铜扣,扣面上刻着一个“温”字。铜扣边缘被烧灼过,有一半已经发黑,但那个字迹仍旧清晰可见。

      “三年前,我在宫中遇刺时,刺客身上搜出了这枚铜扣。玉关号当年分为三堂六铺,每一铺的管事都有专属的铜扣信物。这枚是其中一铺管事的信物——温不疑。”

      “你祖父谢怀远最信任的西铺管事,负责边贸中与北狄人的货物交接。当年所有消失的罪证,最后一批就是经他的手处理的。谢家被定罪后,此人下落不明,江湖传闻他死了,也有人说他投靠了北狄。”

      温不疑。

      这个名字像一道冰锥,狠狠扎进了谢清辞的记忆深处。

      他见过这个名字——在谢家旧案的卷宗里,温不疑被列为“畏罪潜逃、下落不明”,没有定罪,没有判决,没有死期,只有“下落不明”四个字轻飘飘地带过。

      而正是这个“下落不明”的人,后来不仅活着,还用谢家当年的毒药配方参与了毒杀萧正缨的行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谢家的内奸,至今仍在逍遥法外,甚至可能仍在为那股蛰伏多年的势力服务。

      “他如今在什么地方?”谢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火盆中木炭的噼啪声盖过。

      “查不到。”萧玦坦言,“此人最后一次露面是五年前,在北狄王庭。之后便消失无踪,连北狄那边的情报网都摸不到他的行踪。也许他已经隐姓埋名退隐了,也许他被灭口了,也许——”

      他顿了顿,“有人不想让他被人找到。”

      谢清辞在火光中沉默如一座石雕。铜扣上的“温”字在火光的映照下明灭不定,像是三十年前谢家旧案上无数被刻意掩埋的细节——从未真正消失,只在他的追查中若隐若现。

      半晌,他将铜扣拢入袖中,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这枚铜扣,王爷为什么肯给我?”

      “因为我要你欠我一个人情。”萧玦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直白,“你的谍报网能摸到宫里宫外的许多角落,你能在文官集团中帮我制衡沈家,你手里还握着先帝的另一份密诏——虽然你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过它,但我知道它存在。我帮你看清谢家旧案的真相,你帮我对付沈家。等沈家倒了,你我再论旧怨不迟。”

      谢清辞抬起眼,与萧玦对视,沉默片刻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问道:“夜莺还活着吗?”

      萧玦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搁下,然后说道:“他现在应该已经到登州了。我派他去追周显——这是给他攒功赎罪的机会。抓回周显,找到前朝余孽的联系人,你安插密探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抓不回,那是他运气不好。”

      谢清辞默默咽下一口微凉的酒。

      这个人就是这样——他放了你的密探一马,但让你觉得欠了他两个人情。

      他把夜莺的身份戳穿却不杀,反过来把夜莺派去执行任务,逼你承他的情,逼你默认他的安排,逼你一步一步走进他的棋盘。但今夜萧玦给他的信息,已经远超试探与算计的范畴。

      萧玦完全可以继续保持沉默,看他一个人追在错误线索上撞得头破血流。

      但萧玦没有。

      他选择了在今晚,在这座中军大帐里,当着火盆燃烧的热气与边关呼啸的北风,把谢家旧案最核心的内奸线索摊在了他面前。

      这算不算信任?他不会用这两个字来形容萧玦对他的态度,至少现在还太早了。但至少,这是一种默契——一种无需言语、无需盟约的默契,两人都在追查同一张网,只是角度不同,位置不同,用的手段也不同。也许有一天他会真正相信这个人,但不是今天。

      他将酒盏放在案上,站起身:“登州那边的进展,吏部谍报司会与靖北军保持联络。周显手里的文书,谁先拿到就归谁。”

      萧玦也站起身,与他正面相对。火光在两人身上投下交错的阴影,他们相距不过三步,就像那天在宫廊对峙时一模一样。

      “一言为定。”

      谢清辞转身走向帐门,掀开帐帘时被北风灌了个满怀,冷意让他倏然清醒了几分。

      他停步回头,看着火光中那个玄色身影,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三日前我在宫中遇刺,刺客使的是北狄马刀和‘三狼袭羊’刀法,且精通玉关十三式的防守套路。能知道我玉关十三式套路的人,要么是谢家故旧,要么是当年参与旧案的凶手——要么是温不疑本人,要么是他调教出来的弟子。”

      他的声音沉下去,“宫中有人给他提供掩护。那天刺客用的发烟弹丸,是宫中炼丹房的硫磺硝石配比。能有渠道拿到那种东西的人,不是沈家,不是锦衣卫——是内廷的人。太后。”

      萧玦的眼神锐利了一瞬。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缓缓握紧了左手,骨节发出一声轻响。

      谢清辞不再多说,转身下了马,纵马驰离灯火通明的营区,身后一阵北风卷过空荡荡的辕门,吹得营幡猎猎作响。

      萧玦独自站在大帐外,目送那几匹马融入夜色。呼啸的朔风里,他抬手看了一眼左手虎口的旧疤,那淡紫色的边缘被冻得愈发深沉。

      他身后的帐帘猛然鼓开,火盆的火焰被刮得乱舞。秦烈从暗处走出来,满脸不理解:“王爷,您把温不疑的事都告诉了他,这不等于把咱们最大的底牌交出去了?”

      萧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远处京城的灯火,说了一句秦烈听不太懂的话:

      “他手里的玉扣,是他祖父在登州埋东西的信物。温不疑的铜扣,是内奸的标记。”

      “这两样东西我今天给了他其中的一样——你说他会怎么想?”

      秦烈愣住了。

      “他会想,另一枚玉扣在什么地方?温不疑的背后还有谁?三十年前的真相,离他越来越近了。”

      萧玦转过身,走回帐中,左手在火光中缓缓握紧又松开,“而他越接近真相,就越不会挡我的路。”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他之所以在今天揭开了这张压了多年的底牌,是因为他同样看到了谢清辞从未对任何人言明的坚持。

      自己查了十年,谢清辞查了三十年。

      一个掌兵权的人查案尚且步步陷阱,一个被灭门只剩下孤身一人的世家子弟,靠一支谍报网苟活在朝堂夹缝间,查到现在还没放弃。

      这份韧性,他没有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

      也许有一天,那个骑墙的人会从他墙的这一侧下地。

      到那时候,他愿意把这杯酒,重新斟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旧案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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