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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以牙还牙   二 ...


  •   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的老百姓在这一天照例要剃头、吃春饼、祭土地神,朱雀大街两侧的理发摊子从清早起就排起了长队,剃头师傅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但吏部西暖阁里没有任何过节的气氛。

      柳明远卯时便将萧玦在京所有暗桩的排查清单放在了谢清辞案头。

      谍报司动用了京城及周边所有外围眼线,从德胜门布庄开始顺藤摸瓜,逐街逐巷地梳理过去半年内与玄甲军有过异常联络的商铺、宅院、货栈。

      排查结果比谢清辞预估的更加触目惊心——萧玦在京城的秘密据点不是五处,也不是十处,而是整整十七处。

      德胜门布庄是情报中转,白马寺后院是人员藏匿点,城东酱园是物资仓库,西城胭脂铺是女眷暗桩用来传递内宅消息的接头点,南城骡马市的车马行负责快速转运人员,通州码头旁的当铺是文件加密转运站,甚至还有一处藏在太常寺乐器库房里的据点,专门用来监听六部与内阁之间的公文往来。

      “十七处,全部标在舆图上了。”

      柳明远将一张手绘的京城坊巷图铺在案上,上面用朱砂圈出了每一个据点的位置,旁边密密麻麻注明了每处的功能、驻守人数、以及最近一次活动的日期。

      他的手指在太常寺乐器库房那一处点了点,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后怕,“太常寺乐器库房——那地方离内阁值房只隔两道墙。谍报司的人说库房里搜出了几件被改过的乐器,里头藏着窃听用的铜管,接口就在内阁值房东墙的砖缝里。萧玦偷听内阁会议,不知偷听了多久了。”

      “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还能不能接着听。韩琮那边安排得如何?”

      “韩琮已经接到命令,西山大营两千精骑从今日卯时起进入整装备战状态,封锁京畿所有进出要道。韩琮亲自坐镇营中,所有调动以‘春季合练’为名,不对外公开。秦烈昨晚回了西山大营以后一直没出来,应该是韩琮把他稳住了。”

      “禁军左卫那边,指挥使万峰今早接了兵部调令——周廷议以兵部名义下令禁军左卫配合西山大营的春季合练,沿途岗哨不得阻拦。万峰此人一向只听皇命,但周廷议这次拿出了盖了御印的协查文书,他没有理由拒绝。”

      “把万峰盯紧。禁军虽然接了调令,但万峰是太后的人。查抄过程中如果禁军擅自离开既定岗哨试图阻挠,就让韩琮拦住,动作要干净,不要落任何把柄。”

      “另外所有查封的文书、账册、信件,全部运回吏部由考功司逐份登记造册。不许遗漏一页,不许损毁一片。我们是查封证据,不是抄家。每一份证物都要能在朝堂上公开呈堂。”

      柳明远领命而去。

      吏部衙门今日休沐,但谢清辞提前调集了所有在册的吏员、书吏、以及考功司与文选司的年轻主事,分成十七个查封小组,每组由一名谍报司护卫带队,配四名吏部差役,携带加盖吏部关印的查封文书,同时出发。

      巳时三刻,十七路人马同时行动。

      德胜门布庄是最大的据点,由柳明远亲自带队。

      布庄掌柜姓胡,名义上是江南来的绸缎商,实则是萧玦在京情报网的总联络人。

      他见柳明远带人闯入后宅,起初还试图用玄甲军令牌挡人,柳明远也不与他争执,只把盖了吏部关印的查封文书往柜台上一拍,胡掌柜霎时变了脸色,右手下意识地往柜台底下摸去。

      柳明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柄短刀。

      胡掌柜被两名吏部差役架住拖出了店门,柳明远带人进入后宅密室,将里面所有未加密的往来信件、舆图、以及一份写满了接头暗号与紧急联络人代号的绢帛尽数装箱封条。

      更关键的是,他在密室暗格里发现一本名册,上面没有写官员全名,只用代号和注记标出了“沈府线人”“内阁文书”“户部门房”的字样——这意味着萧玦在沈家和内阁内部都安插了自己的暗桩。

      白马寺后院由谍报司一名资深护卫负责,据点负责人是寺里一个挂单的“游方僧”,实则是萧玦麾下的一名退役老斥候,当年在赤枫隘跟着贺楼桓打过仗,腿瘸了以后被萧玦安置在白马寺当藏匿点联络人。

      谍报司的人进去时,老斥候正坐在禅房里捻着念珠烤火,见了封条也不慌,只是把念珠放下,说了一句“我当年跟你们谢侍郎的祖父打过交道,你们这些人,没他一半沉得住气”,然后自己走出禅房,主动把藏在蒲团底下的半箱密信交了出来。

      城东酱园的查封最为顺利。

      据点负责人据说几天前带人外出,至今未归,剩下几个伙计群龙无首,只搜出几箱还没来得及转运的铁锭、澄心纸和北狄马刀,剩余物资清单与裴长庚账册残本完全对得上。

      西城胭脂铺的女掌柜试图从后门溜走,被埋伏在巷口的暗桩截了个正着。

      南城骡马市的车马行里搜出了三辆改装的夹层马车,夹层里藏有弓箭、短刀和几封尚未发出的密信。

      通州码头旁的当铺密室被撬开后谍报司的人在里面发现了大量用暗语记录的船只调度日志与密信译码本。

      就连太常寺乐器库房里的窃听铜管也被拆了出来,铜管接口处的铁锈痕迹显示它们已在墙内藏了至少大半年。

      柳明远回到吏部汇报时,十七处据点已全部查封完毕。

      他带回来的名册放在谢清辞面前翻到第三页时,谢清辞的目光停在了“沈府线人”四个字上。

      “沈府线人。萧玦在沈渊身边放了人。此人能经手沈渊的私信与内阁公文,位置不低。名册上没有直接写名字,用的是代号,但谍报司可以比对沈府过去半年内的人员进出记录、人事变动和抄录的阅件留档,慢慢就能缩小排查范围。”柳明远将另一叠从各处据点搜获的译码本放在案角。

      谢清辞抬眼:“译码本?”

      “各处据点之间用于加密通信的密码本。每处根据功能不同各有侧重,但所有密码的底层规则是同一套——谍报司密码参事已经确认,这套加密规则与靖北军在边境使用的战时密码同源,但码表用的是另外几组暗语。德胜门布庄那份比较特殊,是萧玦本人与各据点之间的直连译码,参事们花了一个半时辰才破译出其中一小段。”

      “什么内容?”

      “萧玦腊月二十发的指令,署名用的是‘靖北’。内容就两条——‘户部若断饷,立刻传信给沈府线人,让他把沈恪在镇江酱园的私账誊本递给陆峥。’另一条是正月十四写的:‘谢清辞若查到太医院,就撤掉西城胭脂铺,留着太常寺的铜管。’”柳明远顿了顿,“他提前知道您会查太医院。”

      谢清辞翻看译码原文的动作停了片刻。萧玦在正月十四就预判了他会查太医院——那正是元宵节前夕,他在谢家旧宅宗祠里找到温不疑的最后遗信,开始对接同春堂账本与御药房假账的那几天。

      萧玦不仅知道他会往哪个方向查,还提前撤走了可能暴露的暗桩,却故意留下了太常寺的窃听铜管。

      这不是疏忽,也不是善意,萧玦留下太常寺铜管的目的,是让他也听到内阁里的动静——特别是沈渊与冯保的暗中往来。

      萧玦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情报可以共享,但不会白给。

      双方在京城的谍战网就像两张互相渗透的蛛网,每一根丝都连着对方的一根丝,谁也扯不清先动的人是谁。

      “把所有译码本封存到吏部档案室单独上锁,暂不对外公开但传一份清单给韩琮。”

      谢清辞将名册合上,“告诉韩琮,名单上的代号转成可靠人手,让他暗中保护沈府里萧玦的那个线人——不要惊动线人本人,只在外围设伏。冯保如果发现沈家有萧玦的人,第一反应就是让他的死士去拔掉这颗钉子。这个人暂时还不能死。”

      就在京城的十七处据点被同时查封的当日,北境雁门关外,萧玦收到了韩琮发来的紧急军报。

      他在中军大帐里当着秦烈的面拆开了军报,逐行逐句看了很久,然后将军报放在案上。

      秦烈站在旁边等了半天,忍不住开口:“王爷,谢清辞还真抄了咱们在京里所有的家底?连太常寺那根管子都拔了?那可是末将亲自钻墙眼塞进去的,大冬天的冻了三晚上才装好——”

      “抄了。十七处据点全部查封,你的人被扣了十四个,名册、舆图、译码本全部被送到吏部封存。谢清辞用了韩琮的骑军配合禁军,所有公文上盖的印章都合法合规,没有一处程序上的漏洞。”

      萧玦的声音很平淡,但他端起案角的酒碗时秦烈注意到他用的是左手——那是他旧伤发紧时惯用的姿势。

      秦烈听完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酒碗跳了半寸:“咱们二十几个暗桩老子带人一个个蹲点选出来的,他说抄就全抄了?王爷,末将不明白——您明明知道他扣谢砚是替公子扛事,谢清辞这是得理不饶人哪?咱们在京城经营了这么久的情报网,一次性全被他掀了!”

      “他掀了我的网,却没有烧我的线。名册上的人他一个都没动,只是查封了据点、搬走了文书。他留活了。”

      萧玦将酒碗放回案上,声音依旧是平的,但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秦烈,你还记得几年前我用夜莺做反向通道的事吗?那时候我告诉他,我让他的人帮我传话,不会杀他的人。现在我扣了谢砚,他有理由报复我——但他没有动我们的人,只是把我们藏在京城的所有东西都摊到了太阳底下。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默契。”

      “他是在告诉我——他拿到的,别人也可能拿到。他是在逼我把网收得更紧,而不是逼我断网。”

      秦烈把剩下的话连着唾沫星子一起咽了回去,从案角抓过自己的酒碗灌了一大口。

      萧玦蘸着酒水在案面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标注“吏部谍报网已渗透我方”,另一条标注“我方情报系统残存备份”。

      他逐条对照着被他撤到雁门关内的几个幸存暗桩传回的消息——萧玦在京里确实留了备份。

      最核心的三个联络点不在京城内,而在通州码头以北三里处一座废弃的粮仓里,由从前的老漕帮联络点改造;另外还有一个藏在保定府郊外的马场,由退役边军假装成放牧人常年驻扎。

      谢清辞目前抄到的全是城内的据点,城外三处行踪隐蔽的后备线还没有暴露。

      “传信给通州粮仓的负责人,让他们暂停所有联络,未来一个月内不许发任何电报。月内情报全部以人力传递,走山路不走官道,换人换马不换封泥。保定马场的人也一样,所有马匹转移至后备草场,原地留两人看门。”

      秦烈应声的同时又补了一句:“末将替谢砚带回来的金疮药,谢清辞收了。他收下以后让柳明远给咱们往回送了两坛青梅酒。”

      萧玦放下酒碗的动作停了一瞬:“青梅酒?”

      秦烈挠了挠后脑勺:“两坛。坛子上贴了吏部西暖阁的封条,还有张便条——‘布庄金疮药已收,回礼青梅酒。来而不往非礼也。封条明日自解,勿念。’属下让军医验过了,酒里没毒。送酒的就是上次元宵节跟着谢清辞逛灯市那个柳明远,他放下酒坛子还劝了我一句,说封条是暂时的,明日天亮自己就掉了。”

      萧玦沉默了片刻,将那碗底剩下的烈酒连同刚蘸过酒水的作战图一起推到案角。

      他用指尖在“青梅酒”三个字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那笑意在帐中摇曳的烛火下只闪现了一瞬便被惯常的冷硬取代,但秦烈看得分明,它确实出现过。

      “把青梅酒开一坛,今晚一人一碗。剩下一坛留着——”萧玦顿了顿,转开视线望向帐外北境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也恢复了边关武将惯有的沉稳,“留着等冯保的事结了,送回京里给他。”

      帐外的朔风送来远方的炮仗声。

      秦烈记起今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也是北境老卒们照例要剃头讨个吉利的旧俗。

      他摸了摸自己扎手的下巴,回头看了一眼帐内坐在烛火下重新展开军报的萧玦——他没有动,只是将左手虎口的旧伤朝上搁在膝头,伤口边缘的淡紫色在北境凛冽的冷空气中显得比往常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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