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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江南盐案 正 ...
正月二十六,春雪又落了下来。
这场雪不似腊月里那般凛冽,细密绵软,落在青石板路面上便化成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头挂满了新结的冰凌,在晨曦中闪着细碎的银光。
街边的早点铺子照常卸了门板,蒸笼里的热气一蓬一蓬地往上冒,融化了落在棚顶的雪。
几个上早值的六部小吏缩着脖子站在铺子前等出炉的芝麻烧饼,一边呵着白气一边抱怨这倒春寒比腊月还难熬。
谢清辞天不亮便进了吏部西暖阁。案上放着柳明远连夜送来的江南急报——不是漕运,而是盐案。
急报是两淮盐运司一个七品经历冒死送出来的。
此人姓郑,祖籍淮安,是三年前柳明远在盐运司考察时暗中发展的暗线。
郑经历在信中说,去年两淮盐税账面收入较前年锐减三成,减收的部分在账面上被做成“盐场受灾减产”,但实际上淮北几个大盐场去年风调雨顺,产量不但未减反而增产近两成。
真正的原因是有人在盐税上做了手脚——盐引被私下倒卖给江南几大世家,世家再以高价转售给盐商,中间的差价不进国库,而是流入了由户部要员及其亲信控制的多家钱庄秘密账户。
郑经历在信中附了一份誊抄的盐引倒卖清单,上面列着过去一年间被私下转手的盐引共计十二万引,涉银六十万两。
这份清单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从盐运司档案库房里逐页抄录的,原文书已被盐运使下令封存,封条上盖的是户部尚书沈恪的私印。
而盐引最终的流向,除了沈家名下的商号“远通号”及其关联的数家钱庄,还有一个谢清辞极为熟悉的名字——
江陵裴氏。
锦衣卫指挥使陆峥的岳家。裴长庚的妻族。
谢清辞将清单放在案上,指尖在“江陵裴氏”四字上轻轻叩了三下。
江南盐案与漕运贪墨是一棵树上的两根枝干——漕运走的是粮,盐运走的是引,两条线的核心都是把朝廷的物资变成沈家的私产,再通过裴氏的渠道洗白分流。
但盐引倒卖比漕粮掉包更隐蔽,因为盐引本身只是纸面上的数字,不涉及实物运输,查起来难度更大。
而裴氏卷入其中,意味着锦衣卫内部不只有陆峥一个人在替沈家擦屁股——陆峥的岳家本身就是沈家的同谋。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裴长庚在登州如此肆无忌惮——他不是在执行陆峥的命令,而是在保护裴氏自己的利益。
温不疑的旧居里有他裴家的痕迹,他赶在谢砚之前去登州,要销毁的可能不只是谢家旧案的证据,还有盐引倒卖的账册。
柳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锦衣卫内部递出来的密报,面色比外头的天色更沉:“大人,裴长庚昨夜在诏狱里暴毙了。”
谢清辞手中的笔悬在了半空。
“锦衣卫对外说是突发心疾,但咱们在诏狱的线人说,裴长庚死前半个时辰,陆峥亲自提审了他。审完后陆峥独自离开,留了两个锦衣卫缇骑在牢房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裴长庚就断了气。”
“线人近距离查看了遗体——裴长庚面色发青,指甲乌紫,嘴唇皲裂,是中毒。毒发时间极短,从服毒到毙命不超过一刻钟。”
柳明远把密报放在案上,“诏狱里能拿到这种速效毒药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其中一个,就是陆峥本人。”
裴长庚死了。
在北镇抚使的位置上干了十二年、专办通敌大案的锦衣卫二号人物,在自己掌控的诏狱里被灭了口。
而提审他的人,是他的连襟、锦衣卫指挥使陆峥。
陆峥到底是谁的人?这个问题从小年夜破庙密会那夜起就一直悬在谢清辞心头。
陆峥与萧玦有密约,在韩琮面核案上暗中配合萧玦的步调;陆峥也听命于太后,裴长庚南下登州前曾在慈宁宫待了半个时辰,出来后就拿到了调阅登州所有边贸档案的手令;陆峥的岳家裴氏卷入了沈家的盐引倒卖案,而陆峥本人亲手把裴长庚送上了黄泉路。
他像一个同时在为三方势力服务的中介人,每一方都觉得他是自己人,每一方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替谁办事。
“裴长庚一死,盐引倒卖案的关键人证就少了一个。”谢清辞将郑经历送来的盐引倒卖清单一并摊开。
“但郑经历的清单还在——裴家的罪证没销干净。陆峥杀裴长庚,也许不是为了灭口沈家的罪证,而是为了灭口裴家的罪证。他岳家倒了,他在沈家面前就没有把柄了。你即刻传信给郑经历,让他把盐引倒卖的原始账册全数转移出盐运司,藏到安全地点。另外把清单誊抄三份,一份送都察院,一份送萧玦,一份留档。”
柳明远应声,又补了一句:“大人,萧玦那边今早也送来了一份东西。秦烈亲自送来的,说是从北境缴获的北狄军械里找到的。”他指了指案角一只用粗布裹着的小捆。
谢清辞走过去打开粗布。
里面是一柄北狄制式马刀,刀柄上刻着北狄王庭的狼头徽记,但刀身的锻打纹路不是北狄风格——北狄刀用的是草原折叠锻法,纹路粗犷不规则;而这一柄的纹路细密规整,是江南名匠才会用的“水波纹”锻法。
缠柄的编绳手法也非北狄惯用的皮绳,而是江南细麻绳,编结方式与裴氏铁器作坊出品的样品完全吻合。
江南造的刀,刻着北狄的徽记,在北狄骑兵手里被发现。
这意味着有人在江南制造军械,贴上北狄的标签运出境——可能是为了走私,也可能是为了栽赃。
但无论是哪一种,江南有锻造能力的世家寥寥无几,除了裴氏,还有另外几家与沈家有姻亲关系的老牌世家——苏州顾氏、湖州姚氏,都是江南盐案中受益最大的几个家族。这已经不只是沈家一家的事了,而是一张以沈家为核心、以裴氏为纽带、牵连江南多个世家的利益网。
“秦烈还说,这批军械是在雁门关外一个废弃的北狄营地里搜到的,数量不少,光马刀就有两百柄,另外还有长矛、箭镞和几箱未拆封的澄心纸。营地已经空了,但从灶台数量看至少驻扎过五百骑兵。周显逃入北狄后,接应他的很可能就是这支队伍。”柳明远说道。
五百骑兵,装备江南裴氏制造的马刀,在雁门关外等着接应周显。
这已经不是里应外合了,这是一条从江南到北境再到北狄的完整走私链。
而更致命的是澄心纸——伪造谢家通敌信件的纸张,在这座营地里居然还有存货。
这意味着伪造通敌信件的作坊就在这座营地里,幕后之人的栽赃计划远未结束,下一批伪造信随时可能被送入大雍朝堂。
谢清辞将马刀重新用粗布包好,对柳明远说道:“把马刀送到兵部,请周廷议尚书协查锻打工艺的来源。另外告诉他,北狄营地中查获的这批军械上都有锻打编号,兵部若能反向追溯锻造作坊的炉号,就能锁定具体的锻造地点和锻造人。”
“七天之内,我要知道这把刀出自江南哪一家作坊、经过哪一道漕运关卡、由哪一支驼队送出雁门关。”
柳明远领命而去。
谢清辞翻开郑经历誊抄的那份盐引倒卖清单,逐行逐列仔细比对起来。
他把去年两淮实际的盐产量、盐运司上报的课税数字、以及户部存档的盐课收入底册放在同一张桌子上比对。
窗外雪光透过窗棂映在纸面上,他逐列校对,不时用朱笔圈出数字间的不符之处。
比对的结果比他预估的更触目惊心。
盐引倒卖的差额远不止郑经历估算的六十万两——过去三年间,两淮盐课账面收入累计锐减近两百万两。
减收的部分在账面上被分拆为“场灶修复”“盐工抚恤”“运盐船损”“海潮损毁”等数十个名目,每一项都有看似合规的文书佐证,每一项都盖着户部与盐运司的联合印戳。
但当他用吏部考功司的考评底册反向核查经办官员的履历时,发现所有签批这些文书的人——从盐运使到户部郎中再到地方知府——要么是沈恪的门生,要么是裴氏的姻亲,要么是苏州顾氏、湖州姚氏通过科举安插在六部的子弟。
没有一个是例外。
“裴氏介入盐引倒卖的时间,比我们之前估计的要早得多。不是去年,是从三年前先帝驾崩后就开始的。”
“先帝驾崩后户部的人事调整让沈恪的亲信接管了两淮盐运司,同一年裴氏在江陵新开了两家铁器作坊,顾氏在苏州扩了三处织造工场——全都是用盐引倒卖的银子做的本钱。”
谢清辞将底册合上,“两百万两白银,可以打多少柄你刚才拿回来的那种马刀?”
柳明远粗略一估,嗓音都有些发紧:“按江南匠作行的行情,一柄水波纹马刀造价约十两。两百万两……可以打二十万柄。”
二十万柄。
这个数字在暖阁里回荡了一息,压得炭盆里的火焰都矮了三分。
二十万柄马刀足够装备北狄三个完整的骑兵军团,足够让前朝余孽在边境组织一场中等规模的叛乱,也足够让周显带去北狄的那三十箱伪造文书变成真正的军事威胁。
谢清辞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几个字——江南盐案、裴氏铁器、北狄马刀、周显逃亡。
然后他在圈外又画了三个小圈,分别写上“顾氏”“姚氏”“冯保”,用墨线将它们全部连到中间的圈上。
“告诉郑经历,他手头那份原始账册现在比他的命更重。柳明远,你安排谍报司在江南的所有暗桩即日起转入最高戒备,所有盐运相关线索直接走加密通道送回京城,不必再经驿站。”
“另外,让谢砚从登州转到苏州,暗中摸查顾氏与姚氏的动向——这两家是沈家在江南的左右手,盐引倒卖的受益者里,他们的名字仅次于裴氏。”
柳明远应了一声,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谢清辞已重新提起笔,在弹劾沈恪的那份折子旁边又铺开了一份新的草稿。
盐案、铁器、马刀、周显——四件事将沈家与裴氏、顾氏、姚氏牢牢绑在同一根绳上。
接下来的两天里,京城朝堂异常安静。
盐引清单誊本送到都察院后,都察院那帮言官罕见地集体沉默了——不是不想弹劾,是在掂量风向。
裴长庚暴毙的消息已经在朝堂上传开了,锦衣卫对外说是突发心疾,但太医院被谢清辞查过之后,方院判已被停职待勘,新任左院判是从南京调来的一个中立派老御医,他给裴长庚出具的验尸文书只有六个字:非病,死因待查。
诏狱内部透出来的消息更直接——裴长庚死前七窍流血,指甲乌紫,是中毒。
能在诏狱里给北镇抚使下毒的人,除了陆峥本人,还能有谁?而陆峥背后是谁,所有的线索又都绕回到同一个方向——慈宁宫。
——
正月二十八,雨雪交加。兵部的协查结果出来了。
周廷议亲自带了两名军器司的老工匠来吏部——一个是在兵部军器司干了四十年的老司匠,另一个是退役后被返聘的北境军器监前任监正,两人都是辨认锻造工艺的行家。
两位老工匠仔细查验了马刀的锻打纹路、刃口淬火工艺、刀柄缠绳的编法,又用磁石测试了刀身含铁量、用药水显影了刀身上的炉号暗刻,一致断定这种水波纹锻法出自江陵裴氏的铁器作坊,刀柄缠绳的编法是裴家匠人的独门手法。
其中那名前任军器监正还认出,这柄马刀的刀刃上残留的淬火油渍配方不是北狄草原上常用的羊脂,而是江南特产的桐油——这种桐油只有江陵裴氏的铁器作坊从苏州顾氏的桐油铺子采购。
也就是说,一条完整的链条已经清晰可见:苏州顾氏提供桐油,江陵裴氏锻造马刀,户部沈恪的亲信签发通关文书,镇江酱园做中转仓库,冯保的亲信安排驼队出关,北狄左贤王的骑兵在边境接货。
这是一条从头到尾都由前朝余孽与沈家、江南世家共同编织的走私网,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确的责任人,每一个环节都留下了物证。
周廷议留下了一份详尽的勘验文书,临走时对谢清辞说了一句:“谢侍郎,这把刀若是走私的,兵部可以协查。但若是通敌的——兵部没有权限查锦衣卫的岳家。陆峥那边,你自己掂量。”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周廷议执掌兵部多年,从不站队,今天能说出这种话,已是难得的态度。
——
正月二十九,柳明远带回了一条消息。谢砚在登州港外的一个废弃渔村找到了一个当年与“仇九”一起跑过船的老船工。
老船工已年过七旬,耳背眼花,长年独居在一间破旧的渔棚里,平日里靠拾海螺换米为生。
但一听见“仇九”两个字,他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反复念叨“仇九没死,姓温的也没死,都活着,都在北边”。
他说仇九只是脚夫,三十年前在玉关号押货时负责从登州往北境运货,被海风刮得满脸褶子,但心地不坏。
真正造反的是温不疑背后的人——“温不疑上头还有人,姓温的也只是个跑腿的,那些人不姓沈,也不姓裴。”
谢砚追问那些人姓什么。
老船工咧嘴笑了一下,只剩几颗黄牙的嘴里蹦出一个谢砚已经预料到却仍然震惊的字眼——“慕容”。
慕容。前朝皇姓。已覆灭三十二年的慕容氏。
老船工说他年轻时在登州港见过慕容家的人,排场极大,穿着绣金线的黑袍,腰间挂着碧玉牌子。
那人来的时候不说话,只把一块碧玉牌子放在桌上,温不疑就连站都站不稳了。
“慕容家的牌子,碧玉的,上头刻着如意纹,跟太后常戴那对玉镇纸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柳明远把谢砚原话转述完,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谢清辞沉默良久,将温不疑的残稿、裴长庚的便条、老船工的口述、太后的玉镇纸、冯保的如意纹烙印全部铺开在案上。
三十二年,所有人都以为慕容氏已经死绝了。但现在,这个姓氏从江南盐案的暗流里、从北狄马刀的锻纹里、从登州老船工的呓语里、从慈宁宫玉镇纸的刮痕里同时浮了出来。
他铺开一张新纸,在正中央写下“慕容氏”三个字,然后在周围分别画出五条线,每条线的末端写上一个名字——冯保、沈渊、顾氏、姚氏、裴氏。
最后他在慕容氏下方写了一个括号,括号里留了一片空白,旁边用小字注了一句:太后?
“这世上能让冯保死心塌地做奴才的,除了太后本人,就只剩下她心甘情愿为之效忠的那个姓氏了。把这些新线索全部并入弹劾折子的附录。”
他搁下笔时,语气听起来反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早已在预料之内的事,“证据清单上再加一行——前朝皇族慕容氏,疑似仍在人世,与宫中某位贵人有关联。不必点出具体封号,只写‘慕容’二字,剩下的让朝堂上的人自己去想。”
柳明远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折子递上去,满朝都要炸锅了。”
“要的就是炸锅。”谢清辞将笔搁在案上,眼底沉静如水,那只包着新绷带的左手不自觉地压住了素绢的一角,仿佛按住整座京城底下正在蠢动的暗流。
“水越浑,鱼越急。所有线索都指向慕容氏在宫中的代理人——冯保帮他们掩盖毒杀先帝,太后赏赐的如意纹玉镇纸底藏刮痕,裴家被灭口前烧剩的便条,北狄营地里的澄心纸,都和温不疑三十年前的旧雇主一样,刻着同一个姓氏。”
“冯保在宫中藏了将近四十年,等的就是有人把这个名字重新翻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被夕阳染成铁灰色的宫城轮廓上:“传信给萧玦——江南盐案已牵连出苏州顾氏、湖州姚氏,与裴氏、沈家合为四条走私支线,全部指向慕容氏在宫中的内应。让他从北境方向查一查,北狄王庭近年有没有出现过姓慕容的人。有的话,慕容氏就不只是‘疑似在世’了。”
最近看了《显微镜下的大明》,人丁丝绢一案就多交了几百年的银子hhhh,古时候是真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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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江南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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