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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太医院秘闻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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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二,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要落雪。
谢清辞卯时便进了吏部西暖阁,左臂的刀伤已由府医重新包扎过,缠了厚厚的细布,袖管放下来便看不出异样。
案上摆着柳明远昨夜从西山别院带回的铁匣子,匣子里的东西已被分门别类整理妥当——贺延年的医案誊本放在最上面,底下是几封贺延年与西山茶园往来的旧信,以及一份太医院过去三年的药材出入记录抄本。
这份抄本是贺延年暴毙前利用左院判职权偷偷誊录的,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药名、用量、以及取药人的签名。
他翻开医案誊本,借着清晨的天光逐页细读。
贺延年的字迹虽潦草但极有条理,每味药的炮制方法、煎煮火候、服用时辰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关于先帝驾崩前服用的最后一剂汤药,贺延年在医案中画了一个醒目的朱圈,圈旁批注了一行蝇头小字:
乌头与川乌,一字之差,生死之分。
御药房取药记录被改,臣不敢言。
指尖在这行字上停了许久,然后他翻开那份药材出入记录抄本。
抄本上记录着太医院每月从御药房领取的所有药材明细,其中三年前腊月的一笔领用记录被人用墨笔重重涂改过——原本写的“制川乌三钱”被涂掉,改成了“制附片二钱”。
涂改处的墨迹与周围其他字迹不同,颜色略深,显是后来另有人添改的。
但贺延年在涂改处旁边用细如蚊足的笔迹偷偷注了一笔
原领川乌三钱,冯总管亲持慈宁宫腰牌调换,改记附片,臣亲眼所见。
“冯保。”
谢清辞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刀刃上的寒霜。
他继续往下看,贺延年在抄本末尾附了一份极短的遗书,只有寥寥数行,字迹颤抖,与前面工整的誊抄判若两人。
遗书中自述在发现冯保调换药材记录后曾试图通过锦衣卫密奏皇上,但密奏被陆峥压下。
随后贺延年在回家的路上被两个陌生人在巷子里“警告”了一顿,左腿被打折,他佯装中风卧床养伤,暗中继续查访乌头来源,发现乌头并非直接从御药房被调走,而是经由宫中炼丹房统一研磨成粉掺入御药。
炼丹房的管事是冯保的干儿子小德子——也就是景和帝身边那个“唯一可信”的随身太监。
谢清辞将医案缓缓合上,目光落在案角那叠同春堂查获的青瓷药罐清单上。
柳明远天不亮便带人去同春堂抄了铺子后面的小院,回来时拉了两车东西——除了青瓷药罐,还有一本藏在掌柜卧房暗格里的私账。
私账上记录了过去三年间所有送往宫中的药材明细,每一笔都在“收货人”一栏写着“小德子”三个字。
而御药房的取药记录上,同样批次的药材却被登记为“制附片”,签收人是已暴毙的崔掌事。
两条线在同春堂交汇,冯保通过小德子从同春堂接货,崔掌事在御药房做假账,贺延年在太医院亲眼看见调包却不敢言——这条链条上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人证物证,唯独链条顶端的那个人,至今仍安安稳稳地站在慈宁宫的暖榻旁,手里握着拂尘,面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谄笑。
他将医案与私账并排放在案上,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列冯保的证据清单。
写到一半时笔尖微顿——
小德子是冯保的干儿子,也是景和帝最信任的内侍。
皇上这三年身子骨一直不好,太医院的对外说法是“先天体弱、寒症反复”,但若每一次风寒用药都被冯保动了手脚,那不是先天体弱,是慢性毒杀。
而小德子就是那个每天往皇上口中送毒的人。
柳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锦衣卫内部递出来的密报,面色比外头的天色更沉:“大人,小德子昨夜出宫了一趟。没去同春堂,去了井儿胡同。他在井儿胡同有个外宅,对门是个卖馄饨的老头。”
“谍报司的人问过老头了,老头说昨晚确实有个人进了宅子,穿灰袍、戴风帽,进门时抬手敲了三下门环——那人的虎口上有颗黑痣,跟冯保一模一样。”
“另外,皇陵那边的新消息——冯保前日去皇陵见老百户时扑了空,回宫途中在白马寺山门外停了一炷香工夫。他让小沙弥传话,说要见白马寺一个挂单的游方僧。那游方僧就是秦烈安置的老卒。老卒没见他,只隔着门缝看了他一眼,当场吓得把门闩全插上了——他说那人的眼睛,跟三十二年前在登州港口盯着谢怀远被抓时一模一样。”
“冯保已经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他去皇陵是为了封百户的口,去白马寺是为了封老卒的口,两处都扑空,下一步就会对小德子下手。”
谢清辞从案上拿起一封密折的草稿。
“小德子是他最后的代理人,留着就是个活口。你把井儿胡同盯紧,再找个机会把同春堂私账的誊本匿名抄送一份给陆峥——不要走官方渠道,直接放在锦衣卫值房门口的台阶上。我倒要看看他会怎么办。”
柳明远应声退下。谢清辞将贺延年的医案誊本放入怀中,换了一身便服,独自骑马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位于宫城东侧,与六部衙门隔了两条街。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前院是诊室与药房,中院是医官的值房,后院是药材仓库与煎药房。
平日里这里弥漫着浓浓的药草味,太医院使、院判、御医、吏目各司其职,往来的内侍与医官络绎不绝。
但自从贺延年暴毙后,太医院的人事便被清洗了一遍——新任左院判是太后从江南调来的一个姓方的老御医,此人医术平平却极善逢迎,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贺延年留下的所有医案整理归档,美其名曰“清理积弊”,实则把能烧的都烧了,能藏的都藏了。
谢清辞没有穿官服,只着寻常士子的青布襕衫,以太医院旧档查阅为名进了中院。
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吏目,姓纪,二十出头,刚从地方选调上来不久。
纪吏目怯怯地领着他穿过回廊时,他忽然问了一句:“方院判今日可在?”
“回大人,方院判昨夜被冯总管召进慈宁宫,至今未归。”纪吏目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听说是太后凤体微恙,院判大人带了两个御医一同进去的,到现在还没出来。”
“带了哪两个御医?”
“王御医和钱御医。王御医专攻伤寒,钱御医是针灸科的。”纪吏目顿了顿,忍不住又补了句,“就这两个御医跟贺左院判当年共事最久,贺院判出事以后,他们俩一度告假想回老家,但每次告假都被驳回。后来就不告了,整个人都老了好几岁,走路低着头,见人也不敢说话。”
谢清辞心中微动。
这两个人还在太医院活着,冯保为什么留着他们不灭口?
要么是因为他们手里的证据不够致命,要么是因为冯保需要两个活着的见证人——不是替贺延年作证,而是替冯保自己作证。
一旦需要,冯保可以随时把他们推出去当替罪羊,做成“太医勾结内侍谋害先帝”的假象。
“最近可有被方院判清理掉的贺延年时期原始脉案,尤其是三年前先帝驾崩前后的诊脉记录?”
纪吏目下意识地往药材仓库方向看了一眼,抿了抿嘴没敢立刻接话。
谢清辞将一锭碎银放在桌上,往他那边推了三寸,又补了一句:“你不必拿给我,只需告诉我这批脉案被藏到了哪里。剩下的,我自己翻。”
纪吏目犹豫了好一会儿,总算低声说道:“方院判当时下令把贺院判任内的所有医案搬到后院仓库西北角一只贴了‘慈宁宫封存’字条的大木柜里,柜门钥匙只他有。但那只木柜是临时拼凑的,背面朝墙的一面木板曾经裂开过,用过铁皮修补,铁皮上的钉子生锈了——生锈的钉子附近有两个节疤孔,节疤孔里可以撬开。”
“大人若要看,趁现在后院没人,仓库门没锁。但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说完他连银子都没拿,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谢清辞独自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药材仓库的门果然虚掩着,里面弥漫着浓重的药草与灰尘混杂的气味。
他绕过一排排药架,在西北角找到了那只贴了“慈宁宫封存”字条的大木柜。
柜门紧锁,但柜子背面果然如纪吏目所言,有一块用铁皮修补过的裂板。
他用随身匕首插入铁皮与木板之间的缝隙慢慢撬,片刻工夫便将那块松动的木板卸了下来。
柜子里堆满了发黄的纸页,扑面而来的陈旧纸灰味让人鼻腔发涩。
他借着从仓库高窗漏下来的微光逐叠翻找,很快找到了贺延年亲笔的诊脉记录。其中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承运三十年腊月圣躬违和脉案”,正是先帝驾崩前最后一个月。
他翻开册子迅速浏览——贺延年逐日详细记录了先帝脉象从平稳到急转直下的过程,并特别用朱笔在腊月十六日那一页注明:
是日圣躬本已退热,精神转佳,用膳半碗。
戌时冯总管亲送汤药一盏,服后即呕,脉象骤乱。
臣问药方是否有变,冯总管答曰太后亲嘱加清心火之品。
臣查药渣,见乌头碎末。
谢清辞将这一页小心地撕下来折好,塞入怀中,将木板重新扣好,又用匕首把撬痕铲平,尽可能恢复到撬开以前的状态。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仓库,穿过回廊,从太医院侧门出去。
他翻身上马,一路奔驰赶回吏部时天色已近午时。
柳明远正在值房门口等他,见了他的脸色立刻迎上来:“大人,太医院那边出了什么事?”
“找到了。”谢清辞将那页脉案递给柳明远,“贺延年的亲笔脉案,记录先帝服下冯保亲送汤药后脉象骤乱,药渣里验出乌头碎末。同春堂私账、御药房假账、贺延年脉案、裴长庚账册——冯保这条线,证据链已全部闭合,现在只差小德子的口供。”
“井儿胡同那边安排得如何?”
“安排妥了。谍报司四名暗桩已经分别扮作馄饨摊主、走街串巷的货郎和巷口两个靠墙晒太阳的闲汉,从昨天起就在全天候盯着。目前小德子昨晚回去以后还没再出来。秦烈今天早饭前派人来问过,说他带人藏在巷子后头,随时可以行动。”
“不要抓,先盯着。”谢清辞推开值房的门,“冯保的账我迟早要揪。但眼下弹劾折子得先从外围入手——从沈家与裴家的盐铁走私开始扣,再顺着涉案人的供词一步一步往里收,最终让他自己连根带泥被扯出来。你让秦烈别动粗,小德子若跑了就跟踪,若有人来灭口就抓,但要抓活人,抓了以后直接送到萧玦的营里——锦衣卫诏狱不安全。”
柳明远应声,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刚收到的信:“萧玦派人送来的,请大人过目。”
谢清辞拆开信。
信是萧玦亲笔,只有一行字:
小德子若被灭口,冯保必推给沈渊。届时沈渊与冯保必反目。不动手则已,动手必快。
信纸末尾另起一行,笔迹明显比前面的字更沉——“今日见你左臂旧伤未愈,多加珍重。”
他将信折好收进袖中,提笔给萧玦回了一封信,只有两句明话:
小德子已控,暂不动。
酱园的铁锭和花船的铁券残片,两样东西足以证明前朝势力仍在运作——温不疑不是源头,他只是链条上被撬碎的那一环。
然后他搁下笔,开始写那份名震朝堂的弹劾折子。
折子分为四卷。
卷一弹劾户部尚书沈恪及其党羽贪墨漕粮、倒卖盐引,所列证据包括户部虚报漕粮数字的历年原始账册、沈家商号“远通号”走私铁器的货运清单、以及两淮盐运司郑经历提供的盐引倒卖清单。
卷二弹劾江陵裴氏私造军械、勾结北狄,证据包括裴氏铁器作坊的水波纹马刀实物、兵部勘验文书、以及裴长庚账册残本中记载的铁器转运路线。
卷三弹劾内廷某总管勾结外臣插手边贸、私运禁物,证据包括同春堂私账中冯保亲信小德子的签收记录、酱园搜获的冯保亲笔暗语信函、以及贺延年脉案中冯保亲送毒药的原始记录。
卷四弹劾锦衣卫北镇抚使裴长庚包庇走私、销毁证据,证据包括裴长庚在登州的行动轨迹、与沈敬在诏狱中的供词对照、以及裴长庚死后被搜出的半册账本。
四卷弹劾,一百七十余条证据,每一卷都附有独立的证据目录与人证名单,时限精确到年月日,核验人签名留空待吏部会同刑部、都察院联合勘核后填署。
他不夸大一桩,不隐讳一项,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被弹劾对象的要害上。
折子写完已是傍晚。
柳明远将誊抄好的副本分别用火漆封存,一份留吏部存档,一份送都察院,一份送内阁,一份直接送呈景和帝的御书房。
谢清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左臂伤口的隐痛在静下来后才重新浮现。
他伸手覆在伤口上按了按,指尖摸到一层微微渗出的潮意。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奔马声,秦烈的声音隔着院墙便吼了过来:“柳明远——快通知你家大人!冯保刚才出宫了,去了井儿胡同!小德子还在宅子里!”
柳明远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转身就往门外冲。
谢清辞睁开眼睛,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将软剑在腰间暗扣上按紧。
他走出吏部衙门时恰见秦烈带了一队玄甲亲卫策马而来,秦烈脸上那道刀疤因焦急而绷得更紧,见了谢清辞便压低声音快速说道:“王爷让我直接来找您。冯保带了一个黑衣人和一名持着盖了朱红御印的传唤文书的人,刚进宅子。”
“王爷说——‘一个活口都不能死,尤其是小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