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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太后拉拢,左右逢源    ...


  •   正月十七,京察面核的余波尚未平息,慈宁宫的懿旨便接连传出。

      第一道懿旨在辰时送达吏部——太后口谕,召吏部左侍郎谢清辞于巳时三刻入慈宁宫觐见。

      传旨的仍旧是慈宁宫总管太监冯保,依旧是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依旧是那双小如豆粒的眼睛,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尖细嗓音。

      他将拂尘搭在肘弯里,站在吏部前堂的台阶上,阴阳怪气地说了句“谢侍郎请吧”,便率先转身往宫门走去,连回头看一眼的客套都省了。

      同一时刻,京郊三十里铺的玄甲军营地也接到了一道旨意——太后召靖王萧玦午时入宫,说是有北境军务要当面咨问。

      传旨的内侍只是个寻常小黄门,战战兢兢地把旨意念完,连头都不敢抬便匆匆上马跑了,马鞍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点子,显是天不亮就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两道旨意,一前一后,相隔不过一个时辰。

      朝堂上嗅觉灵敏的人已经开始揣测——太后昨日在京察面核上被谢清辞当堂亮出张鹤年的证词,冯保的名字头一回在正式场合被搬到阳光下,今天就连着召见吏部侍郎和靖王,这绝不会是寻常的嘘寒问暖。

      ——

      谢清辞随冯保走进慈宁宫时,巳时的阳光正从东暖阁的雕花窗棂间斜斜洒入。

      太后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拨着一串碧玉念珠。

      她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靛青色团凤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扁方,看起来比垂帘听政时少了三分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随和。

      暖榻旁的小几上摆着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核桃酥,还有一壶刚沏的龙井,茶香袅袅地弥漫在暖阁里,与炭盆中沉香的淡烟混在一处,氤氲出一种让人放松戒备的温馨气息。

      “谢侍郎来了,坐。”太后抬手示意他在对面的锦墩上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待自家子侄,“今儿不是朝会,不必拘礼。哀家就是闷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

      谢清辞行了礼,在锦墩上坐了半个臀尖,姿态端正却不僵硬。

      他的目光从太后面上掠过,又扫了一眼站在暖榻旁伺候的冯保——冯保正低头整理拂尘,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昨日面核上张鹤年那份证词里提到的“冯总管”三个字,与他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谢侍郎今年二十几了?”太后端起茶盏,用盖碗轻轻拨了拨浮叶,问得漫不经心。

      “回太后,臣今年二十五。”

      “二十五。”太后抿了口茶,眼中浮起一丝感叹,“哀家进宫那年,也才十五岁。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正是为国效力的好时候。先帝在时,常夸谢家的子弟有风骨——谢怀远当年在北境做的事,先帝记了一辈子。他常对哀家说,谢家满门忠烈,将来必有大用。”

      谢清辞的指尖在膝上微微收紧。

      太后忽然提起谢怀远,绝不会是偶然。

      她用“记了一辈子”这样的字眼,是在暗示先帝对谢家的恩情未断——还是在暗示她知道谢家旧案的内情?

      “先帝隆恩,臣虽年幼失怙,未敢一日或忘。”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

      太后微微颔首,放下茶盏,话锋忽然一转:“如今朝堂上有些不平静。沈敬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京察又查出不少积弊。沈相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从前,有些事做得未必周全。哀家冷眼看着,这朝堂上能替皇上撑住局面的年轻人,也就你谢侍郎和靖王了。”

      谢清辞垂眸不语。

      他知道太后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今天召见的真正目的。

      果然,太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你和靖王都是先帝留给皇上的人。先帝驾崩前曾对哀家说过,谢清辞掌吏治查内奸,萧玦掌兵权平叛乱,这两个人日后必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只是你们年纪轻,容易意气用事。”

      “京察这件事,你做得很好,哀家都看在眼里。韩琮的事,你秉公而断,既没偏袒沈家,也没偏袒靖王——这才是真正的公允。”

      她说到这,微微侧头看了冯保一眼。冯保无声上前,将一只锦盒放在谢清辞身旁的小几上。

      锦盒不大,紫檀木雕,盒面上嵌着一枚羊脂玉如意,是御用的制式。

      “这是哀家的一点心意。”太后的声音温和而慈祥,“你这些年在吏部兢兢业业,哀家都记着。往后朝堂上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慈宁宫说。哀家虽不干政,但替你说几句话的分量还是有的。”

      谢清辞起身行礼,声音平稳如常:“臣谢太后厚爱。韩琮面核,臣只是依考评规程办事,不敢居功。”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只锦盒,也没有说一句“臣遵懿旨”。

      太后也不勉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问了他府中可有年货余下、身子骨可还硬朗之类的闲话,每一句都温和得体,每一句都像极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然后便让他跪安了。

      出慈宁宫时,柳明远已在午门外等候。

      谢清辞上了轿,轿帘落下之后,面上的从容淡漠依旧,但眼底已凝了一层薄冰。

      “大人,太后跟您说了什么?”柳明远压低声音。

      “先夸祖父,再夸我,然后劝我‘规劝靖王’,最后送了一只锦盒。”

      谢清辞的声音很低,“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句沈家,更没有提冯保的名字。但她说了一句最要紧的话——‘先帝临终前对哀家说过,谢清辞掌吏治,萧玦掌兵权’。这句话,是我密诏里的原话。”

      柳明远倒吸一口凉气。先帝密诏的内容是绝密,除了谢清辞本人和已故的先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太后能说出密诏里的原话,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先帝驾崩前确实对她说过,要么她通过某种渠道看到了密诏副本。

      而密诏副本,按谢怀远遗言的说法,就藏在北境密库里。

      “也就是说,密库早就被人打开过了,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至少是部分被取走了。”

      柳明远压低声音,“韩琮昨晚说过,那名军需官临死前招认亲眼看见密库被打开、矿石被取走。太后若拿到了密诏副本,那密库里其他的证据,只怕也早就不在了。”

      谢清辞没有回答。

      他闭目靠在轿壁上,将所有碎片重新排列。

      温不疑的铜扣、冯保的暗中身影、韩琮口中那个“接收人不姓沈”的哑谜、三年前射杀军需官的无羽毒箭——此刻都缓缓地朝同一个方向聚拢。

      轿子在吏部门口停下时,柳明远忽然快步追上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大人,还有一件事。

      靖王半个时辰前也进了慈宁宫,这会儿应该还在里头。要不要等他出来——”

      话没说完,街对面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匹黑马从宫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身着玄色窄袖长袍,正是萧玦。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面上看不出喜怒,但左手虎口处的绷带比平时裹得更紧了些,显是旧伤又在隐隐作痛。

      萧玦在轿前站定,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她跟你说什么了?”

      “夸谢家,夸我,送锦盒,让我规劝靖王。”谢清辞从轿中出来,与他并肩往吏部值房走去,“劝我不要和武将走得太近,免得被人说成结党。你呢?”

      “挨了一顿鞭子。说韩琮治军不严,让我在西山大营多放几个沈家的人。我没答应。”

      萧玦说到这顿了顿,偏头看了他一眼,“她也跟我提了先帝密诏的事。说你掌吏治,我掌兵权,是先帝的安排。让我不要太为难你。”

      她的话术如出一辙——对谢清辞说“继续做忠臣”,对萧玦说“适可而止”,对两人都说“先帝让你们互信”。

      但实际上她是在分别试探两人对密诏到底知道多少、对彼此到底信任多少。

      如果两人真的互信,她的离间就失了效;如果两人之间仍有猜忌,她的话就会像一颗种子,在合适的时机发芽。

      “先帝密诏的副本,应该已经在她手里了。”

      谢清辞推开值房的门,将锦盒放在案上,没有打开,只是推到角落里,“她今天说漏了一句话——她说先帝临终前‘对哀家说过’。”

      “但先帝驾崩那夜,乾清宫里只有三个人在场:先帝本人、皇上、和她的心腹冯保。如果先帝真的对她说了密诏的内容,那只能是通过冯保传的话。”

      “而冯保这个人——”

      他打开案上的同春堂药罐清单,“三天前把乌头粉掺进了先帝的汤药里,三年后还在用同一种毒物。”

      柳明远将一份盖着锦衣卫印戳的协查文书递到案上:“陆峥今早派人送来的。诏狱审问同春堂掌柜的口供——掌柜供认青瓷药罐里装的确实是制川乌粉末,但每次送货进宫时收货人都是小德子。小德子每回签收的数目与掌柜账本上一致,但从御药房调出的取药记录却被涂改成了附片。也就是说——”

      “乌头进药房时拿到的签收单是真的,但被御药房归档的留底是假的。假留底全部涂改自同一个人手笔,经查是御药房一个姓崔的掌事太监,此人两年前突然暴毙。”

      “崔掌事死的时候,正好是先帝服下带乌头汤药后的第六日。跟贺延年暴毙一样——一个是亲眼看见药被调包,另一个直接在档案上做实了篡改。”

      谢清辞在纸上将同春堂—小德子—崔掌事—贺延年—冯保五个名字画成一个圈,放下笔,“这条线人证物证都齐了,现在就差把冯保从小德子这条线上拽下来。尽快把弹劾沈家的折子呈上去,先动裴家与盐案,在外围收紧包围圈。”

      柳明远应声,又问:“锦盒要不要打开看看?”

      谢清辞看了眼角落里的紫檀木盒,沉默了一息:“打开。”

      锦盒里是一对羊脂玉镇纸,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底下压着一方素绢,绢上绣着“忠勤可嘉”四个字。

      典型的御赐赏物,无功无过,无可指摘。

      但谢清辞却看到了镇纸上用于点缀流云纹的暗花——那是一种极细的如意纹,与他在丹券残片上看到的前朝慕容皇族信物上惯用纹饰完全相同。

      他不作声地将其翻过来对着光细看,很快在底座边缘找到几道极浅的旧擦痕——镇纸底面原本镶嵌的某种薄片已被仔细撬走了。

      “这不是普通的赏赐。”他将镇纸包好,连同锦盒一起放入暗格最深处,“把慈宁宫御赐物品的纹样拓片偷偷送到韩琮手里,让他比对他手里那些从密库遗址捡到的石料碎片——太后今天送来的玉镇纸,和前朝慕容氏的信物,出自同一个工匠。”

      ——

      入夜,三十里铺。萧玦回到营地时,秦烈正在校场上看着炊事营的伙夫们收拾晚饭的家什。

      几口大锅已经见了底,案板上还剩半盆炖羊肉和十几个杂面馒头,几个没轮值的骑兵蹲在篝火边扯着嗓子唱边军小调,调子歪到天边去了,但嗓门够大,倒也有几分热闹。

      秦烈见萧玦回来,从火边站起身,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羊骨头丢进火里:“王爷,宫里那老妖婆说了什么?”

      “劝我别和谢清辞走太近。说我带兵惯了,不懂京城的规矩,容易连累他。”萧玦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卫。

      “她这是怕您和谢清辞真联起手来。”秦烈跟在他身后往中军大帐走去,“末将看她恨不得您俩明天就在朝堂上撕破脸才好。”

      “她越急,我的底线越亮。”

      萧玦在帐内坐下,将一摞秦烈刚截回来的北境军报推到案角,又从皮囊里倒出一把有些发乌的箭头摊在旁边。

      “今日我们借面核把张鹤年证词摆到台面上,冯保三个字第一次被记入朝堂正式文牍。太后召我和谢清辞同日面谈,说明她必须在玉关号旧档全部浮出水面之前按住我们这两条线。现在该收网的,倒不是她。”

      他话锋一转:“秦烈,你明天带人去一趟同春堂。不要进铺子,铺子已经封了。去查铺子东边那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个废弃的酱园,租约签在冯保远房侄孙名下。”

      “酱园地窖里堆了不少货,据谍报司的人说,有沈家商会运过几趟贴着‘私盐’标签的木箱进去,从里面搬出来的却是铁锭。看能不能找到铁锭与裴家马刀纹样之间的直接对应。”

      ——

      与此同时,吏部西暖阁里又多了一摞公文。

      柳明远将傍晚时分陆峥派人送来的卷宗推到谢清辞面前:“陆峥把裴长庚随身的遗物清单交出来了。这本账本只剩半册,另外一半裴长庚死前自己撕了,撕下来的纸张在淮安以北运河渡口被渔网捞起,已泡烂不可辨认。但剩下的部分详细记载了裴氏通过漕运夹带铁器的路线图,其中反复出现一个中转地——镇江,酱园后巷。”

      “镇江酱园。同春堂背后那条巷子。”

      谢清辞很快在地图上圈出两个交叉点,“铁器进京之前走的是漕运夹带,进京之后藏进同春堂和酱园,然后冯保的亲信再从酱园运进宫中。裴长庚撕掉的那半册记载的很可能就是宫里的最终收货记录。”

      他点了点地图上镇江酱园的位置,“酱园是转运中枢——裴家、沈家、漕帮新舵、冯保,所有人都来过这个地方。让秦烈明天多带几个人,把酱园地窖挖地三尺。”

      另一头,柳明远又递上一份谍报司新送来的密函:“谢砚在登州港外温不疑废弃渔村的旧屋里发现了一只用蜂蜡密封的陶罐,里面有温不疑亲笔写的几页残稿。”

      “他说温不疑最后那几年一直在写悔过书,反复提及自己欠谢家一条命,还欠萧家一条命。残稿末页只留了半句话——‘冯保拿走了玉关号密令,我没能守住’。剩下的被海风潮气泡烂了,只有这半句勉强可辨。”

      谢清辞接过残稿逐页看下去。

      温不疑的字迹初时潦草狂乱,像是一个精神濒于崩溃边缘的人深夜疾书;到了后面几页却变得工整起来,用笔比前面平稳得多。

      他在残稿中反复提到一个日子——天祐二年霜降。

      前朝末帝慕容珩自焚于金陵行宫的那天,正是天祐二年霜降,距今已三十二载。

      “温不疑的悔过书说‘冯保拿走了玉关号密令’。”

      谢清辞将残稿放下。

      “这和之前温不疑留在玉关号最后一页卷宗上的留言对上了——‘旧主灵前’的东西,就是那枚铜扣。密令被冯保拿走了,铜扣他留给了我。温不疑这辈子,做了叛徒,又做了赎罪者。他欠祖父一条命,欠萧正缨一条命,最后把谢家的钥匙留给了我,把萧家的账还给了残碑。”

      “那冯保拿走的密令会藏在哪里?”柳明远问道。

      谢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着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宫城轮廓。

      密令如果还在冯保手中,以他前朝余孽暗桩的身份,必然不会藏在宫外容易被搜到的地方。

      而慈宁宫是冯保经营了四十年的巢穴,密令最可能藏匿的地点除了他本人的住处,还有太后暖阁里那些看似寻常的御赐物件。

      锦盒底座的刮痕、丹券残片上的如意纹——太后和冯保之间早已不是掌控与被掌控的关系,而更像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彼此牵制、彼此依存,也彼此为对方提供藏身之所。

      “同春堂的药罐、酱园的铁锭、裴长庚的账册、温不疑的残稿——四条线索都指向冯保。”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冰面,“把这四条线索全部写入弹劾沈家的折子里,冯保的名字暂用‘内廷某总管’指代,罪名只列三项:勾结外臣、插手边贸、私运禁物。证据能坐实多少就写多少,不夸大,不隐讳。”

      柳明远应声退下。

      窗外宫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像一枚枚悬在天际的冷钉。

      吏部值房里的烛火又燃了小半夜,直到谢清辞仔细比对完同春堂进货单与御药房取药记录之间的全部时间差,将冯保涂改太医院档案的所有证据串联成一条完整的时间链,才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案角还放着秦烈今早派人送来的一只食盒,里面是几样从边军带来的干肉脯和腌菜。

      他这才想起自己一整日没吃什么东西,捻了一块干肉脯慢慢嚼着,指尖沾了点盐霜也不在意。

      窗外月色正明,那对还没被收进库房的玉镇纸仍搁在暗格最深处,映着皎洁的光,像一双一直在睥睨他的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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