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被迫同行   从 ...


  •   从淮安府南下的官道沿着运河堤岸蜿蜒伸展,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冬水田,稻茬枯黄地戳在薄冰覆盖的水面上,偶有几只白鹭掠过,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孤清。

      谢清辞一行离开淮安时天刚蒙蒙亮,两辆骡车在官道上走得不快,车轮碾过冻硬的辙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柳明远坐在前车车辕上,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密报。

      密报是登州暗桩发来的——谢砚已能下床走动,伤口的血止住了,医官说卧床半月便可痊愈。

      密报末尾附了一句话让柳明远眉头紧锁:谢砚执意要出院继续追查温不疑旧居的线索,谁也拦不住。

      “把密报给我。”谢清辞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来。他接过密报看了一遍,沉默片刻,提起炭笔在密报背面写了一行字,让柳明远即刻回传给谢砚——原地养伤,温不疑的事我自有安排。再擅自行动,回来以后自己领二十军棍。

      柳明远接过回信,小心翼翼地看了谢清辞一眼。

      公子平日里从不对手下人说重话,这次直接在公文里写“二十军棍”,对谢砚而言怕是比那三刀还疼。

      但他知道这不是苛责而是保护——谢砚若再独自追查温不疑,下次留下的就不是短刃,而是棺材。

      骡车继续南行,沿途的景色逐渐从冬水田变为连绵的桑基鱼塘。

      江南水网密布,每走三五里就有一座石拱桥横跨河汊,桥下乌篷船穿梭往来,船娘唱着软糯的吴歌,歌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越往南走,年节的气氛越浓,沿途村镇的屋檐下挂满了腊肉和风鸡,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晒谷场上追逐嬉闹,偶有爆竹声从远处传来。

      但谢清辞没有心思看风景。

      他坐在颠簸的骡车里,面前摊着从淮安漕运司衙门带出来的所有誊本。

      那本黑皮账册的内容他已反复核对了三遍,越看越触目惊心——沈家不止在贪墨漕粮,还在向南直隶、湖广、江西三地的藩王府邸输送铁器与硝石。

      这种规模不是一条两条走私渠道能支撑的,必定有一整支护送私货的武装船队常年往返于运河与长江之间。

      而船队的主人不可能是沈家自己——沈家在江南没有兵权。有兵权的是江南漕帮。

      漕帮。

      这个盘踞京杭大运河数百年的庞然大物,明面上是船工苦力的行会组织,实际上控制着从通州到杭州的整条漕运命脉。

      每一段运河都有漕帮的分舵,每一艘漕船都要给漕帮交“水费”,每一个码头都有漕帮的堂口。

      沈家若要把私货从江南运往北境,绕不过漕帮。

      反过来,漕帮若不愿意配合沈家,沈家的走私船在运河上走不出五十里就会被扣下。

      但漕帮凭什么配合沈家?

      答案在他翻到黑皮账册末页时浮现了——那上面有一行被反复涂改后又重新写上的小字:沈恪与漕帮总舵主于去年七月初九在镇江会面,议定每年从漕运中截留漕粮八千石,由漕帮负责掉包运输,沈家商号负责接货分销。

      漕帮每年代价——白银五千两,外加免去漕帮在山东、河南两道的所有关卡查验。

      谢清辞将这一页誊抄下来,放在案上最显眼的位置。

      漕帮不是被迫配合沈家,而是主动参与分赃。

      而漕帮总舵主于七月初九亲自与沈恪会面,这个时间点恰好在他驳斥周显考评之后、沈敬弹劾萧玦之前。

      换句话说,在谢清辞开始在吏部清查登州贪墨的那一刻起,沈家就已经启动了对北境军饷的全面围堵7。

      而漕帮是这张围堵网中最粗的一根绳。

      “大人,前面是宿迁码头。”柳明远掀开车帘,面上多了一丝警觉,“按原计划我们该换漕船走水路去镇江。但属下刚才去码头打探了一圈,发现码头上多了很多漕帮的人——不是寻常的船工苦力,是带家伙的。”

      谢清辞合上账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宿迁码头是运河中段的一个重要枢纽,往来漕船都在此停靠补给,码头上常年人来人往。

      但今天确实不太对劲——码头上多了十几个穿着漕帮短褂的精壮汉子,每人腰间都鼓鼓囊囊,有的袖口里隐约露出短刀的刀柄。

      他们的站位也很讲究:码头出入口各两人,堆货场上三人看似在打牌实则盯着官道,河边茶棚里还坐着四五个正在喝茶聊天,但眼睛都不在茶碗上。

      “我们被发现了。”谢清辞放下车帘,语气波澜不惊,“漕帮的人知道有人在查漕运贪腐,也知道这人正往南走。不管是谁走漏的风声,现在的局面是——漕帮张网以待,就等我们现身。”

      “那走旱路绕过宿迁?”柳明远压低声音。

      “来不及。漕帮的眼线遍布运河沿线,我们绕得了宿迁绕不过下一个码头。”

      谢清辞将账册誊本全部装入一只油布包裹,贴身扎紧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腰侧软剑的暗扣,“既然被盯上了,就只能硬碰。但我不是去跟他们打架的——我要从漕帮嘴里掏出一个名字。沈恪与漕帮总舵主会面的地点、时间、中间人,以及他们怎么分配那些被掉包的漕粮。”

      柳明远皱眉:“大人要直接去码头上问?”

      “不是问,是钓。”谢清辞从案上拿起一顶挡风的毡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你留在外围接应,让四个护卫分两路守住码头的两个出口。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出来,就把漕运贪墨案的证据全部送到靖北军秦烈手里——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柳明远面色一变,刚要阻止,谢清辞已经推开车门跳下了车。

      宿迁码头上,薄雾从运河水面上升起,带着水草和湿木头的腥气。

      谢清辞独自一人穿过码头入口处那两个漕帮汉子的盯梢,径直走向河边茶棚。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从容,毡帽下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寡淡表情。

      茶棚里原本在聊天的那四五个漕帮汉子见他走近,聊天的声音戛然而止,几只手同时按上了腰间。

      谢清辞在茶棚边停住脚步,不疾不徐地说了一句切口:“江上风大,借碗热茶暖暖手。”

      这是老漕帮的暗语。

      柳明远在出发前从暗桩那里查到的——漕帮内部分为“老漕”和“新漕”两派,老漕是世代跑船的船工世家,新漕是近几年被沈家收买的江湖散勇。

      两派虽然都在漕帮名下,但老漕的人对沈家操控漕运的事一直有怨言。

      这句切口就是老漕派用来辨认自己人的暗号。

      茶棚里几个汉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年纪最长的一个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谢清辞几眼,回了句:“茶凉了自己添柴,江上不养闲人。”

      暗语对上了,但老者的眼神依旧是戒备的,手指没有离开腰间的短刀。

      谢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在茶桌上,往前推了三寸——这是漕帮内部“有生意要谈”的信号。

      老者的目光在银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这位先生面生得很,不是跑船的。”

      “跑船的不一定在水上。”谢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我有笔生意要跟你们分舵的人谈——不是新漕那帮后生,是老漕能说话算话的人。事关去年七月初九镇江那场会面。”

      老者的脸色变了。

      去年七月初九镇江会面这件事,在漕帮内部只有老漕的几个老舵主知道。

      新漕的人只是奉命办事,不知内情。

      这个陌生人一张口就点出了时间地点和会面双方,说明他不是来打探消息的——他是知道内情的人。

      “你是谁的人?”老者的声音沉下去,右手也贴上了刀柄。

      “不是沈家的人。”谢清辞的语气依旧是淡的,“也不是靖北军的人。我是一个想查漕粮下落的人。如果你们觉得沈家能一手遮天一辈子——那我喝完这碗茶就走,你们可以继续替沈家跑腿,慢慢等着被清算的那天。”

      老者沉默了很长时间。茶棚外的河风吹过,将棚顶的茅草吹得簌簌作响。

      远处运河上的船工们在喊着号子卸货,声音浑浊而悠长。

      然后他站起身,对茶棚里其他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对谢清辞说了句:“跟我来。”

      他领着谢清辞穿过码头堆货场,走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低矮的砖瓦房,墙根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桐油与烂木头混杂的气味。

      这一片是宿迁漕帮分舵的老堂口,与新漕的人隔了一个街区,相对安静隐秘。

      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后,里面是一间简陋的堂屋。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将四面斑驳的墙壁映得忽明忽暗。

      两个年长的舵主坐在八仙桌旁,见老者带生人进来,浓眉顿时拧成一团。

      老者将谢清辞的身份简单说了一遍后,其中一个舵主站起身——这人约莫六十出头,须发花白,右眼有一道旧伤疤,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犀利。

      他是宿迁分舵的老舵主,姓康,在运河上跑了四十年船,是正宗老漕的人。

      “你想知道什么?”

      “去年七月初九,沈恪在镇江与你们漕帮总舵主会面。谈的内容是每年截留漕粮八千石,漕帮负责掉包运输,沈家商号负责接货分销。漕帮的报酬是白银五千两,外加免去山东河南两道的关卡查验。”

      谢清辞从袖中取出誊抄的黑皮账册那一页,却没有展开,只是放在桌上用手按住,“这些我都查到了。但有一个关节我没查到——沈恪与你们总舵主之间,牵线搭桥的人是谁?”

      康舵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查这个做什么?”

      “找一个旧人。”谢清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这个人曾经在谢家玉关号做过管事,后来投靠了别人的主子,参与了构陷谢家满门的事。这些年他一直在沈家与漕帮之间牵线搭桥,做的是两头抽红的买卖。我要找到他。”

      康舵主走到桌前,目光沉沉地盯着谢清辞,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谢清辞脱下毡帽,从怀中取出那枚碎了一角的玉扣,放在那页誊抄的账册旁边。

      油灯的光芒落在玉扣上,将裂纹映成一道道金色的细线。

      “在下谢清辞。谢怀远是我祖父。”

      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三息。窗外运河上的船号子声远远传来,像是在极深的水底鸣响。

      康舵主慢慢地、郑重地拿起那枚玉扣,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上面的刻印,又把它放回谢清辞面前,声音骤然哑了几分:“你祖父于我有恩。当年若不是谢大当家在鹰嘴崖给我们截下一船救命粮,宿迁漕帮一整支分舵早就在承运十八年那场暴风雪里灭顶了。我们老漕的人欠谢家一条命。”

      他站起身对身后另一位舵主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坐下,压低声音:“牵线的人叫温不疑。这老东西在沈家与漕帮之间做了十几年的中间人。沈恪不方便亲自见舵主,所以每次都是温不疑先来漕帮谈妥条件,回去传给沈恪,下次会面再带沈恪直接来。”

      “温不疑最后一次露面是去年中秋,在镇江见了沈恪和总舵主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谢清辞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温不疑去年中秋还在江南活动,而这个时间恰在宫廊刺杀发生前后。

      此人能够自如往返于宫中与漕运线之间,必然在沿途所有关卡都有保人。

      “他当时在镇江住在什么地方?”

      “总舵主给他安排了一艘专用的花船,就泊在镇江西津渡。船上常年有两个伺候的人和一个账房。”

      康舵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中秋那天晚上,温不疑突然从花船上搬走了,连船上的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走之前给总舵主留了一封信,说‘京城有人要他回去’。”

      京城有人要他回去。

      谢清辞听到这句时,瞳孔瞬间收紧——他刚从登州遇袭的线索里嗅到宫里人的影子,温不疑便在这里留下了“京城有人要他回去”的痕迹。

      两枚刀棱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谢清辞沉默了一瞬,将玉扣收回袖中,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康舵主今日相告之情,谢清辞铭记在心。漕帮如今夹在沈家与朝廷之间,进退两难。我有一句话奉劝——”

      “沈家这棵大树,根基已经被朝廷盯上了。老漕的人若想独善其身,就趁早把与新漕的账目分开,把所有与沈家的往来记录封存好。待朝廷清算之日,这些东西如果不在你们手里,就会被沈家抢先销毁,反诬一口。”

      康舵主也站起身,双手抱拳:“谢公子的提醒,老夫记下了。”

      在两名老舵主的护送下,谢清辞从巷子另一头绕回柳明远的接应地点。

      他快步穿过堆货场时,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冰冷的视线——有人在盯着他。

      回头扫了一圈,码头上依旧是搬运货物的船工和打牌的漕帮汉子,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股脊背发麻的感觉让他皱了皱眉。

      回到骡车后,他将康舵主的话对柳明远简略说了几句,柳明远脸色立变:“温不疑去年中秋还在镇江,四个月前还活得好好的。那裴长庚去登州搜他空宅,搜了个寂寞。”

      “裴长庚不是去搜人的。他是去销毁证据的。”谢清辞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温不疑旧居里有翻动的痕迹——裴长庚在找温不疑留下的某些东西,但没找到。”

      “那东西会不会已经被谢砚挖出来了?”

      “谢砚挖到的是我祖父埋的卷宗。温不疑的东西不是埋在旧居里的,是藏在他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谢清辞睁开眼,目光沉冷,“而那封信上写着‘京城有人要他回去’,所以他在镇江匆匆离开,必定在花船上留下了某些不该留的东西。总舵主事后一定会派人去清理,但总会漏掉一样两样。所以下一步——去镇江,上那艘花船。”

      此刻天色已暗,正商议间,码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漕帮的短褂汉子快步冲进茶棚,对着康舵主的位置指指点点。

      柳明远翻身下车,按住腰间的刀柄快步掩到河边一株歪脖子老柳树后,低声叫了一个护卫去探。

      不一时护卫回来,神色骤变:“大人,漕帮的人发现您的身份了!新漕那边从淮安接到了消息,说吏部侍郎亲自南下暗查漕运。新漕分舵已经把宿迁码头的两个出口都堵满了人,正带着刀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翻!他们马上就会搜到这里!”

      谢清辞面色未变,只是从车帘缝隙看着码头上越聚越多的火把,低声对柳明远说道:“不用与他们正面冲突。宿迁码头外三里有个废弃河神庙,我们在那里甩掉追兵——秦烈的骑兵队驻过那里,地形秦烈比我熟悉。”

      他顿了顿,“通知所有人,弃车换马,往南走水路。”

      “走水路?码头上全是漕帮的人!”柳明远急道。

      “不是往南逃。是往东——往运河对岸。”

      谢清辞指着运河支流的方向,“那边有一条小路通往台儿庄,是漕帮走私用的旧堤道,新漕的人不会想到我们往那边走。到了台儿庄再换船,从东面绕到镇江西津渡。”

      柳明远迅速吹灭骡车周围的火把,让所有人分头行动。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是从北面官道上响起的,蹄铁砸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沉重的轰鸣,像一排巨石滚过冰面。

      码头上的漕帮汉子纷纷停下脚步望向北面,火把的光芒映出一支骑队由远及近的轮廓。

      全副武装的骑兵。

      黑盔黑甲黑马,臂甲上镶着金边。为首之人虎背熊腰,提着长刀,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划到下颌的刀疤。

      不是别人,正是玄甲军副将秦烈。

      秦烈的骑队像一把铁锤砸进了码头混乱的人群里。他手持靖北军令牌,吼声如雷:“玄甲军在此执行军务,都给我散开!”漕帮的人面面相觑,却不敢与骑军正面对抗,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

      秦烈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谢清辞的骡车前。两人隔着一道车帘对视,秦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爷收到你的信了。他派末将跟着你南下——不是跟踪,是保护。说谢侍郎帮我们查漕运,我们别让他一个人死在半路上。”

      谢清辞从骡车上下来,语气依旧是淡的:“那就麻烦秦副将替我蹚平码头上这些人。我今晚要到宿迁对岸,新漕的人追得紧,现在我欠你们王爷一个顺水人情。”

      秦烈咧嘴一笑,回头对骑队吼了一嗓子:“列队!护送谢侍郎到台儿庄渡口!”

      玄甲军骑兵齐刷刷拔刀出鞘,雪亮的刀光在火把映照下连成一片肃杀的寒芒。

      漕帮新舵的人面面相觑,手里虽然都有短刃和长棍,却无人敢正面拦全副武装的边军骑兵,只能举着火把黑压压地退到河岸斜坡上咬牙目送。

      骡车在秦烈的骑兵护送下离开码头,一路往东。柳明远坐在车辕上,终于松了口气,回过头轻声问了句:“大人,秦烈怎么会来得这么及时?”

      谢清辞坐在车内没回答,只是借着微弱的油灯微光翻开秦烈方才塞给他的一封信。

      信是萧玦亲笔,只有一句话——“漕帮的水太深,我已调秦烈沿运河南下接应你。沈家在江南还有后手,藩王那边已有动静,速去速回。”

      他合上信,将手拢在油灯上方烤了烤。火焰穿过指缝映出淡红的微光,马车轮在坑洼不平的堤道上颠簸,他心中却静得近乎冷冽。

      ——

      翌日傍晚,台儿庄渡口。玄甲军骑队在此止步。

      再往南进入江南腹地,秦烈不便再以武力公开护送,否则会给沈家留下“靖北军干预地方”的把柄。

      他将萧玦转交的一封通关文书留给谢清辞——文书上盖着兵部与户部双重印信,便于沿路所有关卡通行——随后对柳明远抱拳嘱咐了两句,带兵往北撤回。

      谢清辞等人在渡口包了一条乌篷船继续南下。

      乌篷船窄小简陋,船篷是发黑的竹篾编成,船舱矮得只能半蹲半坐。

      舱底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潮湿阴冷。

      柳明远弯着腰蹲在船头,压低声音汇报镇江的情况——西津渡的花船码头是漕帮总舵的地盘,外围有新漕的人二十四小时巡逻。

      温不疑用过的那艘花船据说已被拖到码头最里面锁着,钥匙在总舵主本人手里。

      谢清辞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登州暗桩刚送来的加急密报。

      他看了一眼,指尖滞在纸上,随即抬头:“谢砚又擅自出门了。他昨天独自返回温不疑旧居,在废墟后的枯井底部发现了一件东西——一块残碑。碑上残留着几行字,其中最清楚的一行是‘承运十八年九月初九’。正是谢家被流放那天。”

      “残碑下还压着一只空了的乌木匣,匣底刻着玉关号的暗记。东西都还在原地,但匣子里的内容早就被取走了。”

      他将密报递给柳明远,声音沉下去:“枯井底藏这样一块碑,只能是温不疑赎罪留下的。祖父当年在登州埋卷宗之前,很可能把玉关号最核心的密令单独藏在另一个地点。温不疑作为叛徒知道地点,取走了密令交给了某人。如今匣子空了、碑仍立在那里——他自知罪孽深重,于是在枯井底立碑铭志,至少给谢家后人一个循迹追溯的余地。”

      柳明远垂眸默然片刻。

      这时船尾忽然传来四五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上了船底板。

      紧接着船身猛地一晃,船尾的船夫惊叫了一声,随即戛然而止。

      谢清辞立即按住腰间软剑暗扣,掀开船篷往外看。

      乌篷船正在台儿庄以南一段偏僻的运河弯道上,两岸都是密密的芦苇荡。

      船尾站着三个蒙面人——不是漕帮的短褂子,而是清一色的夜行劲装,手中握着明晃晃的雁翎刀。

      船夫已经倒在船尾,右肩被刀背砸得脱了臼。

      两个谍报司护卫被不知何时从芦苇荡里抛出的渔网缠住,另两人的胳膊被暗箭射伤,血迹斑斑。

      蒙面人的为首者身材瘦长,眼露精光,用沙哑的嗓音低声道:“谢侍郎,有人让我们带句话——镇江的花船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把你在漕运司查到的东西交出来,留你一条活路。”

      话音未落,柳明远已拔刀与左侧的蒙面人交上了手。

      两个护卫挣脱渔网后也拔刀加入混战,乌篷船的船身被踩得摇摇晃晃,刀剑相碰的声音在空旷的河道上格外刺耳。

      谢清辞的软剑早已出鞘。

      他没有与正面强敌缠斗,而是闪身绕到船尾,一剑挑开右侧蒙面人的刀势,再精确地回手一斩,将左侧蒙面人逼退半步。

      为首的蒙面人见手下无法速胜,眼中凶光一闪,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柄短柄飞斧,直直朝谢清辞掷去。

      飞斧打着旋劈向谢清辞面门,他侧身险险避开,肩头夜行衣被斧刃带开了半寸长的裂口。

      就在他足尖落地尚未立稳的一瞬,一道黑影从船尾下方猛然翻上船板——没有人看清这人是从水里游上来的,还是什么别的地方冲出来的。

      他一只手挡开那柄仍在旋转的短斧,另一只手顺势握拳砸向为首蒙面人的肘窝,拳头落处骨节发出闷裂的脆响。

      为首蒙面人闷哼跌退了两步。

      那黑影稳稳落在船板上,左手收回拳势时露出虎口一道淡紫色的旧疤。

      他裹着半湿的玄色披风,沉声说道:“镇江的花船是我要去的——你回去告诉你主子,漕运的热闹别抢,让谢侍郎先买票,我后一步再入场。”

      萧玦。

      柳明远和几个护卫全都愣在原地,连那几个蒙面人都怔了一息——谁也没想到靖王本人会突然出现在这段荒野运河上。

      萧玦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只是转身走向船头,与谢清辞面对面站着。

      两人相距不过两步,乌篷船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王爷不在京城待着,跑到江南来做什么?”谢清辞的声音很淡。

      “处理登州的尾巴。”

      萧玦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直白,“裴长庚在登州的动作太大了,陆峥压不住他。我前天在镇江接到线报,说裴长庚得到温不疑旧居的什么密件后,并没有交给陆峥,而是直接送回京里给另一个人。陆峥已经秘密把他调了回来,待他回京我亲自审。”

      他顿了片刻,“另外,京中宫廊刺杀的事,刺客的身份有眉目了。不是北狄人,是前朝余孽训练出来的死士。太后身边那个总管太监冯保——是他把刺客放进宫的。”

      冯保,慈宁宫总管太监,太后身边最信任的贴身内侍。

      谢清辞当初在吏部跪接太后懿旨时,冯保那双小如豆粒的眼睛就让他从头凉到脚。

      如今这双眼睛终于与整条线索对上了——将刺客放入宫廊、调阅萧玦诊治记录、给裴长庚传密话搜温不疑旧居,全部出自同一条线。

      而这条线的末端,牵在垂帘之后那只始终未出声的手里。

      “这些事进船舱再说。”萧玦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漂浮的蒙面人,对秦烈留在河堤上接应的骑队打了个呼哨,让他们把落水的刺客捞起来审问。

      随后他径直走进乌篷船窄小的船舱,弯腰坐下,靠在竹编船篷上,姿态随意得像在北境行军途中歇脚,没把自己当亲王,也没把对方当侍郎。

      萧玦靠在船舱的竹编篷壁上,抬手将湿透的玄色披风甩开,露出里面贴着绷带的左手。

      虎口的伤痕在船灯下微微泛紫,骨节比平时更僵,显然方才替谢清辞挡开那一斧时牵动了旧伤。

      但他没有提起,只是看着谢清辞,语气很平:“我从镇江下来找你,不只是为了京里的事——漕帮总舵主消失了。中秋温不疑离开后的第二天,总舵主就在西津渡的住处离奇失踪,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家人一开始不敢声张,过了半个月才去府衙报了官,但镇江府以‘失踪不足月不予立案’为由压了下来。压这件事的,是沈家在江南按察使司的人。”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边关武将特有的冷厉:“总舵主是沈家与漕帮之间最关键的联系人。他一消失,沈家在运河上的整个走私链条就断了,只能靠温不疑留下的旧规矩勉强维持。所以沈家急得到处派人封口,连我在北境都收到了沈恪派专人去镇江重找新舵主的线报。他们怕总舵主活着落到别人手里,把沈家掏空漕运的老底全供出来。”

      “总舵主最后一次被人见到是什么时候?”

      “八月十五夜里,他上了温不疑那艘花船。有人看见船上灯火亮到后半夜,天蒙亮时花船空了,总舵主和温不疑都不在船上。伺候的下人被打晕在底舱,醒来说是什么都不记得。”

      谢清辞在微弱的船灯下沉默了片刻。八月十五——温不疑收到“京城有人要他回去”的信,当晚在花船上与总舵主最后一面。

      而后温不疑连夜离开镇江,至今现身地点已被他追至温不疑旧居枯井残碑;总舵主则自此杳无音讯。

      温不疑走之前一定把一样要紧的东西交给了总舵主,或者从总舵主手里拿走了什么,导致总舵主不得不随之消失。

      沈家拼命想封住总舵主的嘴,而温不疑的消失,则是为了带走那个关键证据不落入任何人手中。

      “那艘花船锁在镇江西津渡,钥匙在总舵主手里。如今总舵主失踪,钥匙落在谁手里?”

      “花船现在没有钥匙开门——总舵主失踪后,沈家通过新漕的人接管了花船锚地,把船拖到码头最里面锁了起来。老漕的人想进去搜船都进不去。”

      “现在唯一能打捞花船残存线索的办法,就是强行打开锚地的排闸——但那需要动水闸守军,动作一大就会被沈家在镇江的眼线发现。”

      谢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碎角的玉扣,递到萧玦面前——烛火下他第一次把这样东西摊开给外人看。

      “谢家玉关号最后一页卷宗,被撕走的那一页,只可能是温不疑取走的。如今他在镇江花船上给总舵主留了一样东西。总舵主失踪后这东西可能还在船上,也可能已经被人取走。我需要上那艘花船。王爷若肯帮忙,事后温不疑的线索共享。”

      萧玦接过玉扣,在粗糙的指腹间翻了翻,没有说话。

      船窗外夜风渐止,几缕薄霜从竹篷缝隙间落入水中。

      他将玉扣还给谢清辞,一句话答得轻描淡写,眼中的寒光却比船灯更亮:“我帮你抢花船,你帮我撬开花船的舱板就行。”

      他说完亲自走出船舱,对岸上等候的秦烈传了第一道军令——立刻召集西津渡外围的玄甲骑队,封锁码头,扣押所有新漕守卫。

      乌篷船缓缓靠岸,黎明前的最后一缕月光照在镇江西津渡古老的石阶上。

      那些被船夫踩得光滑如镜的青石,倒映着火光与水波,也倒映着两人并肩走上渡口的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被迫同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