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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各怀鬼胎 腊 ...
腊月二十七,京城的雪忽然停了。
积雪尚未消融,天却转阴,到了傍晚时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酉时刚过,酝酿了一整日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满街行人四散奔走,朱雀大街转眼间便空荡如洗。
谢清辞收到宫中密信时,正在吏部西暖阁与柳明远核对登州传回的最新线报。
谢砚那边有了突破——在登州城外的土地庙老槐树下,他们挖出了谢怀远三十年前埋藏的玉关号核心卷宗。
但卷宗的最后一页被人撕去了,撕口陈旧泛黄,至少是在二十年前就被取走了。
“取走那页的人知道卷宗藏在哪里,也知道哪一页最关键。”谢清辞将线报放在案上,声音冷沉如水。
“温不疑。除了祖父本人,只有他知道这个藏匿地点。祖父死前将玉扣传给父亲,温不疑却在谢家满门流放后取走了最关键的那页证据。”
柳明远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谍报司护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呈上一枚封着御用火漆的铜管:“大人,宫中密旨。”
谢清辞接过铜管,拧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稚嫩却工整,是景和帝的亲笔——
“今夜戌时三刻,京郊破庙。朕已密召靖王同至。事关重大,勿泄于人。”
谢清辞看完后将纸条递给柳明远。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信息:皇上要亲自出面调停。
“皇上今年不过十五岁,登基三年从未单独召见过任何臣工。这次忽然同时密召您和萧玦——”柳明远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太后设的局?”
“不像。”谢清辞沉吟片刻,“字迹确实是皇上的,火漆也是御书房专用的暗记。太后若要设局,不会用皇上亲笔。而且地点选在京郊破庙,既不是宫中也不是任何一方的势力范围,这是刻意选择的中立地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暴雨如注,檐角的冰凌在雨水中融成了一根根细长的水柱,滴答声不绝于耳。
他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京城灯火,脑中飞速盘算着这次密会的来龙去脉。
景和帝虽然年幼,却不是傀儡。
这三年他在太后与沈家的夹缝中生存,面上懦弱退让,实则一直在暗中积蓄自己的力量。
之前他在朝堂上看似被太后压着不敢说话,但每次在关键处用“朕年幼无知”做借口拖延时间,这种以退为进的手段,不像是一个被完全操控的少年能做到的。
今夜他绕过太后绕过沈家直接密召两名臣工,显然是察觉到了京察风暴背后更大的危险。
“柳明远,你去办两件事。”谢清辞转过身,“第一,立即传信谢砚,卷宗最后一页被人撕走的事暂不外泄,让他继续追查温不疑的下落。第二,备两匹马,不带随从——今夜我去破庙的事,除你之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大人,不带随从太危险了。萧玦若是设伏——”
“他若要对我动手,用不着等到今夜。”谢清辞打断他,“更何况,皇上亲笔密召,他若敢在皇前动手,就真的是谋逆了。萧玦这个人,行事狠却不蠢。”
柳明远沉默了一瞬,不再多劝。他知道公子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从不更改。他只是从暗格里取出一件防水的玄色斗篷递给谢清辞,又检查了一遍他腰间软剑的暗扣是否顺滑。
“大人,还有一件事。”柳明远犹豫了一下,“今晚登州那边还有一封加急密报,说登州谍报司的人在北狄边境发现了疑似周显的踪迹,但他身边有北狄骑兵护卫。”
“另外,锦衣卫北镇抚使裴长庚三天前便卸职南下,此刻恐怕已到达登州境内。谢砚挖出卷宗之后,登州城外也出现了锦衣卫的探子。属下怀疑——裴长庚的目标不是周显,而是谢砚挖出的那份卷宗。”
锦衣卫也在追谢家的旧案卷宗。
这个信息让谢清辞系斗篷的手顿了一瞬,裴长庚是陆峥的连襟,陆峥的秘密同盟是萧玦。
如果裴长庚要截谢砚手中的卷宗,那背后默许的人是谁?
萧玦。还是陆峥自己的意思?
他将斗篷系好,扣上风帽,只露出半张脸,然后从暗格里取出那枚温不疑的铜扣,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遍腰侧软剑的暗扣。
做完这一切,他才推开门,一头扎进门外的瓢泼大雨中。
夜色如墨,暴雨如注。
京城到京郊破庙的官道在雨夜中变成了一条烂泥路。
两匹马在泥泞中艰难前行,马蹄溅起的泥水染脏了马腿,也染脏了谢清辞玄色斗篷的下摆。
破庙位于京郊西北方向的一处荒坡上,是个废弃的山神庙,断壁残垣,杂草丛生。附近没有村庄,也没有岗哨,最近的禁军哨卡在三里之外。
这个地点选得极有讲究——既不在京城内城的禁军管区内,也不在萧玦三十里铺营地的辐射范围,是一块真正的权力真空地带。
谢清辞在距离破庙半里处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一棵枯槐上,然后步行前往。
他的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的声响,雨水沿着风帽的帽檐往下淌,模糊了他大半张脸。
破庙的山门早已坍塌,只剩两截残破的石柱歪斜在泥地里。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雨水从破洞中灌进去,在殿内汇成一片及踝深的积水。
唯一还能遮雨的是偏殿——那里原本是山神庙的客堂,屋顶虽然破了几处,墙角还算完好,窗洞里透出微弱的火光。
谢清辞在偏殿外的台阶上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萧玦站在偏殿门外的屋檐下,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防雨斗篷,风帽同样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不是靖北军制式的长刀,而是一柄轻便的佩剑。暴雨从屋檐边缘倾泻而下,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一眼。
水帘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却挡不住空气里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
谢清辞注意到萧玦的左手虎口处新换了绷带——白色的布帛即使在雨夜里也格外醒目,裹得比之前更厚,显然是军医刚处理过不久。
“王爷也刚到?”谢清辞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比谢侍郎早了一刻钟。”萧玦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遭,落在他腰间的位置——那是软剑暗扣所在的位置,“皇上还在里面。进去之前,本王有一句话要先说——今日这场密会,是你我二人的事。出了这个门,谁都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能做到吗?”
“王爷这是在跟我约法三章?”
“是跟你划清底线。”
萧玦的声音依旧是冷的,语气里却多了一丝与以往不同的郑重,“今夜这里没有靖王与吏部侍郎,只有两个奉旨来面圣的人。无论之前在朝堂上、在宫廊里、在户部门前发生过什么,今晚都放在门外。等出了这扇门,再论不迟。”
谢清辞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
萧玦不再说话,转身推开偏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殿内的火光盘旋着涌出来,将两人湿透的身影投射在满是青苔的石板地上。
偏殿并不大,约莫两丈见方。
殿中一角燃着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剥落的壁画和断裂的供桌。
供桌前站着一个人——身形瘦削,披着一件寻常的灰布斗篷,连风帽都没有戴。
他转过身来时,火光映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
景和帝。
他比坐在御座上时看起来更加瘦小,灰布斗篷里面穿的居然是寻常士子的襕衫,没有任何帝王标识。
若不是腰间系着的那枚明黄龙纹玉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从国子监溜出来的年轻学生。
谢清辞与萧玦同时跪倒:“臣参见皇上。”
“免礼。”景和帝的声音不大,却比太和殿上任何一次早朝都更加沉稳,“今夜朕微服出宫,不必行君臣大礼。这里没有皇上,只有萧家不争气的子孙——和两位被朕拖下水的忠臣。”
谢清辞微微抬头,目光在景和帝脸上停留了一瞬。
少年帝王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熬夜所致还是哭过。
但他的眼神是清澈而坚定的——那种坚定不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鲁莽,而是明知道前路凶险却依然要走下去的决绝。
“朕今夜密召二位,是因为京城的局势已经到了朕无法坐视的地步。”景和帝没有绕弯子,直入正题,“沈敬倒台只是开始。如今京察一开,沈家要借机清洗异己,靖王要借机扳倒沈家。”
“双方都在京城布兵,朕的禁军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太后每日三次催朕下旨加快京察进度,内阁把沈家私拟的考评名单送到朕面前,让朕用印——”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了一丝属于少年人的愤怒:“朕若用了印,就是自毁长城。朕若不用印,沈家就要绕过朕直接让内阁发文。朕这个皇帝,连自己用的印都管不住。”
谢清辞与萧玦对视了一眼——这一眼中的意味与方才在屋檐下完全不同。
他们彼此间依然有戒备,有算计,有不信任,但此刻在他们共同面对的困境面前,那种隔膜悄然淡化了几分。
沈家的手已经伸到了御印上,这是越过皇权的底线。
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帝王来说,这道底线一旦被踩破,整个萧氏的江山根基都会动摇。
萧玦率先开口:“皇上的意思是——要臣和谢侍郎联手,对抗沈家?”
“不是联手。”
景和帝摇头,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成熟冷静,“朕是想请二位暂时放下彼此的猜忌,在朝堂上形成一种‘文臣武将共同施压’的局面。在京察这件事上,沈家之所以敢于步步紧逼,无非是仗着吏部与靖北军之间互相制衡、彼此消耗。”
“他们以为鹬蚌相争,沈家就是那个得利的渔翁。但倘若鹬和蚌突然不争了——突然同时往同一个方向发力,沈家还能坐收渔翁之利吗?”
他说完这番话,目光在两个臣子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丈量他们之间的距离。
破庙外暴雨如瀑,雨水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在墙角积成一洼浅浅的水潭。
篝火的火焰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沉默最先被谢清辞打破。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坦率:“臣想问一个问题——皇上今夜召臣与靖王同来,太后与沈家知道吗?”
“不知道。”景和帝直言不讳,“朕是趁太后今夜在慈宁宫设小年宴,以‘龙体不适需静养’为由从寝殿密道溜出来的。宫里的内侍中,只有朕的随身太监小德子知道。小德子是朕乳母的儿子,可信。”
“那太后的眼线——”
“朕寝殿外至少有三拨人盯着。一拨是太后的人,一拨是沈家的人,还有一拨——”
少年帝王微微苦笑,“是陆峥的锦衣卫。但朕这三年也不是白白被困在金丝笼里的。朕知道哪条密道无人把守、哪个时辰换岗有空隙、哪道宫门的钥匙在谁手里。朕今夜出宫,所有安排都是亲手打点的,没有经过任何人。”
萧玦的目光沉了一沉。
他显然没想到景和帝会如此坦率地将自己的处境和盘托出。
这位少年帝王不仅没有被沈家和太后完全控制,反而在夹缝中建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情报网络——哪怕只是几个信得过的内侍、一条无人知晓的密道、一扇自己能打开的宫门。
这些东西虽然薄弱,却是一个被困三年的少年所能积攒的全部筹码。而他今夜将这张筹码摊在了两个臣子面前。
萧玦沉默良久,最终单膝跪地:“臣听凭皇上安排。”
谢清辞也随之跪倒:“臣遵旨。”
景和帝看着跪在面前的一文一武,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片刻后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
他走到供桌前,将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份先帝遗留的诗稿,一道空白的圣旨,和一枚小巧的御用私印。
“朕今夜叫二位来,是有三件事要说。”
景和帝拿起那份诗稿,声音沉了下去。
“第一件——先帝驾崩前,曾给朕留下一首未完的诗。诗中藏有密码,指向北境某处。”
“朕花了三年时间,只解开了其中两句。剩下两句,朕解不开——因为诗中提到了边军布阵的术语和吏部旧档的年号暗语。吏部与边军的秘密,朕都不全知道。今夜朕将诗稿带给二位,请二位共同参详。”
他将诗稿放在供桌上,那是一张泛黄的宣纸,边缘已被岁月侵蚀出细小的虫孔,上面是先帝的御笔亲书,字迹虽因年老体衰略显虚浮,但那股龙飞凤舞的笔意犹在。诗稿上只有四句诗——
寒关夜雪十年灯,铁马冰河入梦频。雁字回时霜满路,玉门西去无归程。
谢清辞接过诗稿,仔细端详了片刻。
先帝的诗作他早有耳闻,但这四句显然是仓促写就,个别字迹有些潦草,其中“十年灯”三字比其他字更粗壮有力,“玉门”与“雁字”又略微偏右,仿佛刻意留出左边的空白。
“第一句‘寒关夜雪十年灯’,指的应是北境。”谢清辞缓缓说道,“先帝用边境的雪关与寒夜中的灯火做意象,通常是在表达对戍边将士的挂念。但‘十年’这个数字过于具体——应该不是虚指,而是实指某段时间。”
“先帝登基第二十年时,曾在北境设立北境都护府。”萧玦接过话头,“那一年正好是寒关之战的十年忌日。先帝御驾亲征北狄,在寒关大破北狄主力。战后设立北境都护府,命家父任第一任都护使。这‘十年灯’指向的,应当是北境都护府。”
景和帝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第二句‘铁马冰河入梦频’,‘铁马’在边军中特指什么?”少年帝王的目光落在萧玦身上。
“铁马不是普通的骑兵,”萧玦沉声道,“是靖北军的前身——铁马军。先帝在寒关战役中亲自组建的一支精骑,专用于穿插敌后。”
“后来铁马军扩编为靖北军,但军中最精锐的斥候队仍保留‘铁马’的番号。这首诗句句都在提北境,先帝要指向的,必定是北境到西域方向隐藏的关键地点。”
“那便是雁门关了。”谢清辞将诗稿翻到第二页,“‘雁字回时霜满路’,‘雁’字拆开来看,既指明雁门关的地名,又隐含‘书信’与‘信使’之意。如果结合第四句‘玉门西去无归程’——”
他的手指停在“玉门”二字上。
“玉关号。第四句的‘玉门’,便是玉关号的藏头。”
少年帝王目光微亮,顺着这个思路推下去。
谢家先祖在北境设立的玉关号,既是商号又是谍报据点,而这最后一层密码的钥匙——“玉门西去”的真正方位,需要将吏部旧档与边军战报互相对照才能解出。
而这恰好是谢清辞掌吏部档案、萧玦掌边军战报的分野。
先帝布下这个密码,本就是给他们两个人各自握着一半的线索。
萧玦沉默片刻,不易察觉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鹰嘴崖。西域私市就在那里,先帝所指的地点,恐怕就是北境密库的入口。”
北境密库。
又是北境密库。
这个名字让破庙中的气氛陡然沉重了几分。
先帝两份密诏同时指向的地方,三十年前谢家旧案被封存的全部证据,多年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都藏在这四个字背后。
而找到它的钥匙,是萧玦手中的边军战报与谢清辞手中的吏部旧档共同解出的坐标。
景和帝看着两人各自沉默的表情,没有再深入追问。
他等了片刻,拿起第二样东西——那道空白的圣旨。
“第二件事。朕要给二位一道旨意。”
他将圣旨在供桌上徐徐展开,圣旨上一片空白,只有左下方盖着一方御印——“钦此”。
但“钦此”之上没有任何内容。
谢清辞与萧玦同时抬眼。
空白的圣旨,盖了御印却不写内容——这意味着景和帝将这道圣旨的填写权交给了他们自己。
这在萧氏皇朝的历史上没有先例。
空白圣旨在谁手里,谁就可以在任何时候写下任何需要的内容,等同于赋予了他人在瞬间代行皇命的权力。
“朕知道朕没有兵权,没有实权,连内阁都压不住。”景和帝的声音平静而坦率,“但朕手里有玉玺。这是朕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一道空白的圣旨。”
“将来若有一日,需要以朕的名义调动禁军、罢免大臣、甚至废黜后宫——这道旨可以便宜行事。朕把它同时交给二位,作为朕对二位的信任凭证。”
他顿了顿,从包袱里拿起第三样东西——那枚小巧的御用私印。
这方印是帝王私玺,盖在普通纸张上不具备公文效力,但对禁军指挥使万峰而言有着特殊的威慑力。
万峰忠于先帝,却不完全听命于太后。
若出示盖有这方私印的密令,万峰极可能在关键时刻选择效忠皇权更纯粹的一方。
“朕的私印交给谢侍郎。朕的密诏原件交给靖王。”景和帝将诗稿、空白圣旨、私印和密诏一一分开,“二位手里各有朕的信物,也各有一半的先帝密码。只有合在一起,才能找到密库,才能拿到沈家通敌的全部证据,才能——替朕守住这江山。”
他说完,微微红了眼眶,却强撑着没有落泪。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皇帝深居宫中,三年来孤零零地坐在御座上,看着太后的珠帘投下越来越长的阴影,看着沈家的党羽布满朝堂,看着萧氏皇权的根基一寸一寸地被蛀空。
他忍了三年,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时机,把手里仅有的筹码全都押了出去。
谢清辞慢慢跪下去,将私印双手捧起,抵在额前。萧玦随之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诗稿。两人同时沉声道:“臣定不负圣恩。”
三人静静立在破庙偏殿的篝火旁。殿外暴雨如瀑,天地之间仿佛被水幕隔绝为一方孤舟。墙壁上三个人影在火光中忽短忽长,正如同他们站在朝堂蛛网中的处境,时而匍匐,时而挺立。
景和帝将东西交托完毕,重新披上灰布斗篷,低声说了句:“朕天亮前必须回宫。今夜的事,除了这间破庙里的三个人,再多一个人知道,就是多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萧玦与谢清辞同时拱手。
随后景和帝走到门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年轻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极涩的苦笑。
“朕小时候,先帝常对朕说,萧家的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也是文臣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先帝驾崩那年,朕十二岁,跪在灵前哭了整整一夜。太后以为朕是害怕——其实朕哭的是,先帝走后,朕身边再也没有一个是真心为江山的人。”
“朕今夜在密道里走了半个时辰,靴子湿透了,身上也冷,但朕心里是暖的。”
他推开门,暴雨裹着冷风灌入偏殿,将篝火吹得摇摇欲坠。
景和帝走了。
破庙偏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萧玦走到篝火边,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
谢清辞站在供桌旁,将私印贴身收好,然后抬头看着萧玦,声音在噼啪的火焰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皇上今夜这出戏,演了多久?”
萧玦添完枯枝,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很淡:“何以见得是演戏?”
“密道、私印、空白圣旨、先帝诗稿——样样准备周全,连措辞都毫无破绽。”谢清辞在火边站定,“一个被软禁了三年、连朝堂上的话都说不利索的少年天子,忽然之间变成了运筹帷幄的棋手。王爷应该比我更清楚——皇上背后有人指点。那个人,是谁?”
萧玦抬起眼,看着谢清辞。火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分不出那是火光本身,还是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沉默了好一阵,才忽然说了一句完全意料之外的话。
“他在找到我之前,先找过陆峥。陆峥对皇上说,你要是不想当傀儡,就得学会演戏。学会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懦弱,然后在一个谁都料不到的时机,亮出你自己真正的安排。”
“皇上今晚这出戏确实有人帮他排——唱词、步伐、亮相的时机,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但不是陆峥一个人排的。还有一个人。”他顿了顿,“赵桓。”
谢清辞呼吸微微一滞。
赵桓,内阁次辅,那个须发花白、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老臣。
满朝文武都以为他是沈家手中最顺手的棋子——沈渊让他坐镇内阁处理京察事务,他安安分分地照办;沈渊夺吏部的面核主持权,他默默点头配合。
可背地里,他竟是皇上的人。
那个所谓的“沈家最顺手的棋子”,其实是一把藏在沈家棋盘上三年没动过的暗刃。
而沈渊至今都不知道,他派去坐镇内阁的人,每一夜都在把沈家的棋谱原封不动地递到皇上手里。
“朝堂上到底还有多少人?”谢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也许比你我想象的都多。”萧玦直视着他,声音却在逐渐压得更低更沉,“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皇上今夜把所有的底牌都亮给了你我——这意味着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不能回去,万一被人发现他出过宫、密会过你我,沈家可能狗急跳墙直接动手废帝。”
谢清辞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温不疑的铜扣,放在供桌上,推了过去。
“温不疑曾在玉关号任职,参与毒害你父亲,同时也是构陷谢家的内奸。先帝的诗稿指向北境密库,密库里封存着谢家旧案的全部证据。而那批证据中,一定也有关于你父亲被毒杀的真相。”
他的声音依旧是寡淡的,不带多少起伏,字字清晰,“如今你我手里各自握着关键的线索碎片。但合在一起,还有几处对不上——玉关号最后一页卷宗被温不疑取走,登州那边已经发现锦衣卫的人也在追查卷宗下落。”
“我想问王爷一句话:裴长庚南下登州,要截我谢家卷宗的命令,是不是王爷授意的?”
萧玦垂眸看了一眼那枚铜扣,没有伸手去碰。他沉默片刻,坦率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那便是陆峥自己的意思。”谢清辞将铜扣收回袖中,声音依旧是平的,“王爷与陆峥联手,却不是一条心。陆峥追查谢家卷宗,恐怕不是为了让密库真相大白于天下——而是为了确保某些不该被公开的秘密永远埋在密库里。”
“王爷别忘了,他掌管锦衣卫,三十年前经办谢家案的,锦衣卫上上下下都有染指。包括陆峥的师父,上代锦衣卫都指挥使,段云崖。”
萧玦的眼神锐利起来,却没有反驳。谢清辞这话是试探,也是刺探,但确实是一根扎在他自己心里多年的刺。
陆峥与他暗中结盟,替萧玦在诏狱审出沈敬的缺口,又派裴长庚去追周显——但锦衣卫永远首先忠于它自己。
陆峥和萧玦之间,只是不同坐标上的两条路恰好在某一段并了轨,并没有真正走到同一条车辙里。
“陆峥那边你不用操心。”萧玦最终说道,“裴长庚若敢动你谢家的人,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清辞微微一怔,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从供桌上拿起诗稿的另一半——萧玦已将其中的边军术语摘抄在旁,字迹凌厉,手劲极重。然后他将诗稿收入袖中,站起身。
“京察面核,韩琮的事我会秉公办理。”
他走到门边,忽然停步,没有回头,“但王爷若在京察期间趁机排除异己、借吏部之手清洗沈家以外的中间派——那道空白圣旨,我会用在王爷身上。”
萧玦站在篝火边,看着那个被雨幕吞没的清瘦背影。
他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意在火光中一闪即逝,看不出是善意还是冷酷。
“彼此。”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破庙,各自翻身上马。
篝火的余光在偏殿中渐渐黯淡,最终只剩几缕青烟,被灌入破洞的雨水浇灭。
暴雨还在下,天地之间黑沉如墨,唯余马蹄踏过泥泞时溅起的泥水声在旷野里回荡。
往南走是京城,往北走是三十里铺。谢清辞的马率先踏上了往南的官道,萧玦驻马破庙前,目送他消失在雨幕深处。
然后他拉紧缰绳,驱马往北疾驰。
夜色将他玄色的斗篷吞没,唯有左手虎口处的白绷带在雨夜中留下一道模糊的白影,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余温尚存却难以被别人看见。
回京的夜路上,谢清辞纵马疾驰,脑中反复回放着今夜破庙中的每一个细节。
那首残诗,那道空白圣旨,少年帝王坦诚又防备的眼神,还有萧玦递回给他的那半份密诏——看似是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换,实则他心如明镜:这个十五岁少年皇帝能独自在密道里走半个时辰,把唯一的救命稻草交到两个并不信任彼此的臣子手里,这份胆魄与隐忍,已足够证明他绝非池中之物。
雨渐渐小了。
京城的城墙在微雨中浮现出模糊的轮廓,远处慈宁宫的灯火已经熄灭,整座皇宫沉入黑暗,像一头闭着眼的巨兽。
谢清辞放缓了马速,拭去脸上的雨水,开始复盘这一夜之后将如何修改京察的预案。
手心里似乎还残存着那半份密诏的温度。
他用力握紧缰绳,快马加鞭驶向已经隐约可见的谢府密室的灯火。
与此同时,萧玦策马驰入三十里铺营地。营火在风雨中飘摇,秦烈上前牵过马匹,递上一杯热酒:“王爷,皇上怎么说?”
“他说要在京察期间稳住局面,保住韩琮,看住陆峥。”萧玦摘下风帽,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另外,传我命令——驻扎西山大营的两千精骑,从今夜起转入战时待命。”
秦烈浑身一震,抱拳领命而去。
反转反转再反转,就这样烧脑下去
第一卷完结啦,第二卷要开始把前面埋下的伏笔一个个揭露出来了,敬请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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