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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影戏声,荒冢戏台 山路蜿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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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晨雾还缠在林间枝头,沾着微凉的湿气。
沈有奕跟在墨不琢身后,一步步走在谪仙居通往凡间的山道上,脚步放得轻缓。
身旁还有两名外门弟子,一人背着简易行囊与宗门法器,一人在前头开路,四人成行,并无多余声响。
他晨起时还未完全理清思绪,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药圃泥土里,那丝细如烟尘的黑末触感,淡淡的阴寒气息,像是扎根在指腹,挥之不去。
陆免闲垂在身侧、沾着同款粉末却未曾擦拭的指尖,还有自己心底翻涌的、矛盾的信任与警惕,依旧在脑海里盘旋。
他没来得及再去深究药圃的疑点。
天刚亮,宗门的传讯玉简便划破长空,落在了宗主霍世晏的殿中。
居于池阳小山坳里的青石镇,出了大事。
此事是由青石镇当地官府,层层上报至仙门谪仙居的。
凡间王朝与仙门素来有约定,凡涉及妖邪作祟、诡事害民,超出凡人能力处置的案件,皆会上报仙门,由仙门弟子下山除祟安民。
青石镇的案子,来得急,也来得诡异。
传讯玉简里,官府的措辞满是惶恐,短短数行字,写尽了镇上的惨状。
一月之内,青石镇接连死了一十七人。
死者死状统一,皆是神志尽失、形同痴傻,日渐虚弱后气绝身亡,死前不分昼夜,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
“白衣仙人……碎了……”
而所有死者,生前都曾看过一场凭空出现的皮影戏。
那皮影戏班无人知其来历,昼伏夜出,只在深夜的镇中戏台开演,戏罢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半点痕迹。
起初官府只当是江湖邪术,派人捉拿戏班中人,却连戏台都找不到,反倒派出去的衙役,也有两人看了皮影戏,落得同样的下场。
事态愈演愈烈,青石镇百姓闭门不出,整日惶恐不安,偌大的镇子,顷刻间没了烟火气,沦为死地。
官府束手无策,生怕死的人越来越多,酿成大祸,只能加急将案情上报,恳请谪仙居仙长下山,彻查此案,平息诡事。
霍世晏拿到传讯玉简时,脸色沉得厉害。
谪仙居掌管一方凡间地界,此类邪祟害人之事,本就责无旁贷。
更重要的是,玉简中提及的皮影戏勾魂、死前呓语,绝非普通妖邪所为,隐隐透着一股非比寻常的阴诡之气,甚至让他联想到了药圃灵草被抽灵的异状。
他当即召集宗门长老议事,敲定下山人选。
主事之人,定为器修长老墨不琢。
墨不琢性子沉稳审慎,修为深厚,最擅长探查灵息、拆解诡谲阵法与邪器,心思缜密,行事周全,是处理此类诡异案件的最佳人选。
而随行之人,霍世晏思虑再三,点了沈有奕的名字。
彼时沈有奕被叫到宗主殿中时,还有些茫然。
他失忆至今,在仙门中无职无位,修为浅薄,论资历、论能力,都不该是下山查案的人选。
霍世晏坐在殿中主位,周身气息冷沉,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考量。
“你对灵气异动、邪祟气息的感知,远超寻常弟子。”
霍世晏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青石镇案情诡异,你随墨长老下山,一来历练,二来,也能帮着察觉异样,辅助查案。”
沈有奕微微垂眸。
他清楚,霍世晏的话,不全是缘由。
他能感受到,宗主对自己,始终带着一丝探究,或许是因为自己莫名出现在仙山,或许是因为自己异于常人的灵气感知力。
但他没有拒绝。
留在仙山,依旧要面对陆免闲与霍世晏之间紧绷的敌意,面对自己理不清的疑点与心绪。
下山,或许能暂时避开这些,也或许,能在凡尘诡事里,寻到一丝关于自己过往的线索。
他躬身应下:“晚辈遵命。”
霍世晏又叮嘱墨不琢,下山后务必查清案情,安抚百姓,若遇极强邪祟,切勿贸然行动,以保全自身为先,同时,隐晦地示意他,多留意沈有奕的一举一动。
墨不琢素来寡言,只淡淡颔首:“宗主放心,吾知晓。”
事宜敲定,次日清晨,一行人便启程下山。
两名外门弟子,是宗门指派,负责沿途照料、处理琐事,真正查案的主力,依旧是墨不琢与沈有奕。
山路漫长,脚下的青石阶,渐渐变成了凡间的泥土路。
周遭的仙气氤氲,慢慢被凡间的烟火气息取代,林间的鸟鸣声,也多了几分尘世的鲜活。
墨不琢走在最前方,身姿挺拔,一袭素色长衣,不染尘埃,周身气息平和,却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他极少说话,一路前行,目光始终淡淡扫过周遭,看似随意,实则在暗中探查沿途灵气,确认有无邪祟气息蔓延。
沈有奕跟在他身后半步,沉默地走着。
脑海里,依旧是碎片化的思绪。
药圃里,陆免闲温和的眉眼,与指尖那点刺眼的黑末,反复交替出现。
他依旧不愿认定陆免闲是凶手。
灵魂深处,那股本能的信任,始终在拉扯着他的判断,让他无法像霍世晏那样,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偏见,去笃定陆免闲的恶行。
可直觉里的不安,还有那实打实的疑点,又让他无法完全放下戒备。
“你心绪不宁。”
前方忽然传来墨不琢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沈有奕回过神,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抱歉,长老,晚辈只是在想,青石镇的案子,究竟是何等邪祟,竟能如此害人。”
墨不琢脚步未停,淡淡瞥了他一眼。
他心思通透,早已看出沈有奕并非只是思虑案情,却没有点破,只缓缓开口:“皮影勾魂,死前留语,绝非山野精怪所为,多半是被魔气炼化的邪器,或是有人刻意操控,蓄意害命。”
“魔气?”
沈有奕低声重复,心头微微一沉。
他对魔气并无清晰认知,可听到这两个字,却莫名心生寒意,像是本能地在畏惧。
“凡间偶有魔气外泄,或是邪修作乱,以凡人魂魄炼功。”墨不琢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冷意,“此番青石镇之事,手法阴诡,针对性极强,怕是没那么容易处置。”
一旁的外门弟子,也忍不住开口:“长老,那皮影戏,真的能勾走人魂魄吗?听起来实在太过诡异。”
“世间邪术,千奇百怪,以器物引魂、困魂,并非罕见。”墨不琢淡淡道,“等抵达镇上,一切便知分晓。”
一路无话,四人加快脚步,朝着青石镇赶去。
待到夕阳西沉,天色渐渐暗下来时,远处终于出现了镇子的轮廓。
只是那轮廓,笼罩在暮色之中,死气沉沉,毫无凡间集镇应有的热闹。
越靠近青石镇,空气里的气息,便越发不对劲。
没有寻常村镇的饭菜香、人声鼎沸,只有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阴寒气息,混着尘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那气息,与药圃里的阴寒粉末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让人不适的诡谲,阴冷、晦涩,还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哀伤。
沈有奕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头颅深处,隐隐传来一丝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轻轻冲撞,和那日触碰药圃灵草根部时的感觉,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沉重。
墨不琢停下脚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整座青石镇,都被一股隐晦的魔气笼罩着。
魔气不重,却极具渗透力,悄无声息地侵蚀着镇子,也掩盖着诸多痕迹,若非他修为深厚,擅长探查灵息,根本无法察觉。
“所有人放缓脚步,噤声,随我入镇。”
墨不琢低声吩咐,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两名外门弟子立刻收敛神色,不敢再多言,紧紧跟在身后。
沈有奕压下心头的不适与头痛,凝神屏息,跟着墨不琢,踏入了青石镇。
镇内街道空旷,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一盏灯火都没有,漆黑一片,死寂得可怕。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偶尔,能从紧闭的门窗后,听到微弱的、压抑的啜泣声,满是绝望与恐惧,让整座镇子,都笼罩在一片惶惶不安之中。
四人沿着街道前行,脚下的石板路,冰凉刺骨。
沿途路过的店铺,尽数关门,招牌歪斜,布满灰尘,全然没有往日的生意,仿佛这座镇子,早已被世人遗忘。
“先找一处落脚之地,明日天亮,再找当地里正打探详情。”
墨不琢沉声安排,目光扫过街道,找到了一家还算完好的客栈。
客栈大门虚掩,店内漆黑一片,早已没有伙计招待,桌椅布满灰尘,显然已经停业多日。
两名外门弟子动手,简单清理了两间客房,墨不琢独自一间,沈有奕与两名弟子同住一间,四人简单休整,一夜无话。
夜里,沈有奕辗转难眠。
头痛时断时续,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道模糊的白衣身影,站在一片漆黑之中,周身满是血迹,模样凄惶。
他想看清那是谁,却始终无法看清,想抓住那丝记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碎片消散,徒留满心的茫然与酸涩。
他不知道,这道身影,究竟是谁。
更不知道,为何会与青石镇死者口中的“白衣仙人”,如此契合。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窗外泛起微光。
墨不琢一早便起身,带着三人,找到了青石镇的里正家。
里正听闻是谪仙居的仙长来了,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忙将众人请进家中,言语间,满是惶恐与绝望,事无巨细地,将镇上发生的所有事,一一说来。
与传讯玉简中的内容相差无几。
那皮影戏班,是一月前突然出现的。
起初,只是夜里有人听到锣鼓声,出门查看,便看到镇中心的戏台,不知何时搭了起来,皮影戏开演,戏台上,只有皮影晃动,却不见操控戏班的人。
戏唱得凄婉,皮影模样精致,不少百姓好奇,便驻足观看。
可从第一个看了皮影戏的人开始,怪事便发生了。
看戏之人,回家后便魂不守舍,眼神呆滞,不饮不食,整日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白衣仙人……碎了……”。
不过三五日,便虚弱离世。
一开始只是一两人,后来越来越多,但凡看了皮影戏的,无一生还。
官府派人来查,夜里蹲守戏台,却在锣鼓声响起后,蹲守的衙役也失了心智,落得同样下场。
百姓们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出门,夜里哪怕听到再大的动静,也紧闭门窗,不敢露头。
后来,有胆大的村民,趁着白天,将镇中心的戏台彻底拆毁,幕布撕碎,木架砸烂,想着毁了戏台,皮影戏便不会再演。
可没用。
夜里,锣鼓声依旧会响起,诡异的皮影戏,依旧会出现。
而那些死去的人,来不及置办棺椁,无法归入祖坟,只能由村民合力,将遗体抬到镇外的荒地,挖了简易的土坟,草草下葬。
久而久之,镇外便多了一片临时墓地,密密麻麻,全是孤坟,看着格外凄凉。
“仙长,求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里正说着,老泪纵横,跪倒在地。
“再这样下去,全镇的人,都要被那皮影戏害死啊!”
墨不琢连忙扶起里正,神色沉稳:“老人家不必惊慌,我等此番前来,便是为了彻查此案,铲除邪祟,定会护全镇百姓安危。”
安抚好里正后,墨不琢当即带着众人,前往镇中心,查看那处被拆毁的戏台。
正如里正所说。
镇中心的空地上,戏台早已被砸得面目全非,碎木、破布散落一地,杂乱不堪,地面上满是裂痕,别说演戏,连一处完整的地方都没有。
沈有奕站在戏台废墟前,微微蹙眉。
他凝神感受着周遭的气息。
空气里的阴寒魔气,比在街道上更加清晰,却又极其隐晦,像是刻意被隐藏起来,若不仔细感知,根本察觉不到。
他蹲下身,伸手拂开地上的碎木与尘土。
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碎片。
那是一块皮影残片,并非寻常兽皮,质地冰冷,泛着一丝淡淡的灰黑气韵,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魔气。
正是这块残片,让他的头痛,瞬间加剧。
眼前,再次闪过那道白衣染血的身影,身影立于高台之上,轰然碎裂,画面破碎,却带着极致的冲击力,疼得他脸色发白,指尖微微颤抖。
“怎么了?”
墨不琢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开口询问。
沈有奕强压下脑海中的剧痛,缓缓站起身,攥紧了掌心的皮影残片,轻声道:“没什么,只是这块碎片,气息很诡异。”
墨不琢目光落在他掌心的残片上,眼神微微一沉。
他伸手接过残片,指尖轻轻摩挲,以器修独有的探灵术,细细探查。
片刻后,他收回手,将残片收好,神色愈发凝重。
“这皮影,是被魔气精心炼化的邪器,并非凡物。”
墨不琢声音低沉,只对沈有奕一人说道,并未让一旁的外门弟子与里正听到。
“而且,皮影之上,除了魔气,还锁着一丝极淡的剑气,那剑气……很是陈旧,带着斩神台的气息。”
斩神台。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
沈有奕的头颅,像是被重重敲击了一下,疼得他身形踉跄了几步。
他不知道斩神台是什么。
可这三个字,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脑海中尘封的碎片,无数混乱的画面、声音,疯狂地冲撞着,让他痛苦不堪。
白衣、鲜血、高台、碎裂、剑气、还有一道模糊的、熟悉的身影……
所有碎片,交织在一起,却又无法拼凑完整。
墨不琢看着他剧烈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深思,却没有再多问。
他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这起皮影案,绝非简单的邪修作乱,背后,牵扯着仙门旧事,牵扯着斩神台,甚至,牵扯着那个早已在斩神台身陨的人。
而眼前这个失忆的沈有奕,身上的异样,太过明显。
他身上,分明带着一丝,死人生前才有的气息。
墨不琢不动声色,吩咐外门弟子,将戏台废墟仔细搜查,留存所有可疑痕迹,又让里正帮忙,带着他们,前往镇外的临时墓地,查看死者的下葬情况。
临时墓地,坐落在镇外的荒地之上。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简易的土坟,没有墓碑,没有标识,杂乱地排布着,野草疯长,阴雾缭绕,看着格外凄凉阴森。
空气里的魔气,比镇上更加浓重,夹杂着浓浓的死气,让人心里发闷。
沈有奕站在墓地边缘,看着成片的孤坟,心头莫名泛起一丝酸涩。
头痛,愈发剧烈。
他总觉得,这片墓地,这漫天的阴雾,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诡异气息,都与自己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墨不琢在墓地周围,细细探查了一圈,眉头始终紧锁。
这里的魔气,与戏台废墟上的魔气,同出一源,且更加浓郁,显然,幕后操控邪器之人,将此地,当成了魔气汇聚之地。
白日里的探查,并无太多收获。
戏台已毁,皮影戏班不见踪影,魔气隐晦,找不到任何关于幕后之人的线索,一切,都像是陷入了僵局。
墨不琢心中清楚。
这般诡异的皮影戏,只会在夜间出现。
想要查清真相,必须等到夜里。
他当即安排,让外门弟子留在镇上,继续安抚百姓,留存证物,自己则与沈有奕,夜里再出来探查,寻找皮影戏的踪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夜幕,再次笼罩了整座青石镇。
死寂,再一次降临。
客栈内,沈有奕坐在床边,掌心紧紧攥着那片皮影残片。
头痛,依旧没有缓解,脑海中的白衣身影,愈发清晰,那句“白衣仙人……碎了……”,像是魔咒一般,在耳边反复回响。
他闭上眼,试图理清思绪。
忽然。
一阵清晰的锣鼓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咚——
锵——
锣鼓声清脆,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婉诡异,曲调晦涩,伴着模糊不清的唱词,从远处缓缓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让人毛骨悚然。
是皮影戏。
沈有奕猛地睁开眼,站起身。
几乎是同一时间,房门被轻轻推开,墨不琢走了进来。
他神色凝重,周身气息紧绷,对着沈有奕,淡淡开口,语气坚定:
“走,随我去看看。”
两人没有丝毫耽搁,悄无声息地推开客栈房门,循着锣鼓声与唱词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色漆黑,阴雾弥漫。
两人脚步轻快,穿行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周遭死寂一片,唯有那凄婉的锣鼓声与唱词声,指引着方向。
而声音传来的位置,并非镇中心的戏台废墟,而是——
镇外的乱冢!
沈有奕心头一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靠近墓地,头颅的疼痛,愈发剧烈,像是要炸开一般,脑海中的白衣幻影,不断闪现,鲜血淋漓,碎裂成片。
墨不琢掌心,悄然凝聚起灵力,握紧了腰间的法器,神色戒备到了极点。
两人穿过漆黑的林间小道,终于踏入了镇外的临时墓地。
阴雾,愈发浓重。
漫天的雾气,遮挡了视线,只能看清眼前几步远的地方,成片的孤坟,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风吹过坟头的野草,发出呜呜的声响,伴着凄婉的戏声,阴森至极。
锣鼓声与唱词声,越来越清晰,就在这片墓地之中。
沈有奕捂着隐隐作痛的头颅,跟在墨不琢身后,一步步穿过密密麻麻的孤坟,朝着声音源头走去。
脚下,是冰冷的泥土,偶尔会碰到坟头的杂草,湿滑黏腻。
空气里的魔气,浓郁到了极致,死死压制着周遭的灵气,阴寒刺骨。
忽然。
墨不琢停下了脚步。
沈有奕抬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下一秒,他瞳孔微缩,愣在原地。
只见在这片临时墓地的最深处,在成片孤坟的环绕之中。
赫然矗立着一座。
完整无缺的皮影戏台。
整座戏台就这么突兀地立在荒坟之间,像一截从阴间伸出来的布景。
不是民间常见的简陋木台,而是带着几分前朝旧观的精致样式,却又处处透着不对。
四根台柱是深红油木的,白日里明明被村民劈得断裂四散,此刻却完好如初,纹丝不动。柱身上浅浅刻着缠枝纹,细看才发现,那纹路缠绕扭曲,竟像是无数只伸手挣扎的人影,在昏光里隐隐蠕动。
台沿雕栏错落,边角却泛着一层死白的霜气,不是露水,是常年聚煞凝成的寒雾,一碰就会顺着指尖钻进骨头里。台面铺着一层暗纹木板,干净得过分,在满地乱坟、枯草丛生的地方,显得格外虚假,像是有人日夜擦拭,不容半点儿尘土。
顶上檐角微微上翘,没有风铃,却悬着几缕淡红的戏绳,无风自动,轻轻晃悠,像是有看不见的人在上面牵线。台顶正中嵌着一块小小的横匾,字迹被雾气熏得模糊,只能隐约辨出两个扭曲的字,细看竟像是“葬戏台”。
正面垂着一幅厚重的幕布。
不是寻常粗布,是那种戏班子专用的素白幕纸,边缘却染着一圈淡淡的、洗不净的暗红,像陈年旧血晕开的痕。幕布被台后那盏孤灯从里往外照亮,白得发僵,亮得发冷,人影皮影投在上面,清晰得过分,反而透着一股逼人的诡异。
最怪的是整座戏台的气息。
没有清清冷冷的阴煞,也没有寻常鬼魂的寒冽,反倒裹着一层沉厚、黏腻、像浸在水底多年的腐气。明明是木头搭建,却透着金石般的冷硬,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件活物,一呼一吸间,都在吞吃周围的死气与散碎的记忆。
它安安静静立在坟堆中央,不晃不动,不声不响,却比所有鬼影都更像一个陷阱。
像是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该看戏的人来。
戏台之上,挂着一盏微弱的孤灯,昏黄的光线,将幕纸映得透亮。
凄婉的锣鼓声,正是从戏台上传来的。
唱词声,幽幽咽咽,绕在墓地上空。
而戏台之上,幕纸之后。
没有任何操控皮影的人。
只有几只皮影,凭空悬在幕纸之后。
自行移动,自行翻转。
有条不紊地,演绎着一场凄婉诡异的皮影戏。
为首的那只皮影,正是一袭白衣的仙人模样,在幕布上,做出各种僵硬诡异的动作。
戏词模糊,却依稀能辨出。
字字句句,都绕着“白衣”与“碎裂”。
沈有奕站在原地,头痛欲裂,眼前的白衣皮影,与脑海中碎裂的幻影,彻底重叠在一起。
他浑身僵住,无法挪动脚步。
身旁的墨不琢,周身灵力紧绷,神色凝重,死死盯着戏台之上,无人操控、却自行演绎的皮影。
夜色浓重,阴雾缭绕。
荒坟之中,戏台孤立。
皮影自唱,戏声凄切。
一切,都静止在这诡异又惊悚的一幕之中。
我就乐意写这样的玄幻悬疑小说,就这个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