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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花败 ...

  •   凤鸾宫不改往日恢宏气派,殿前匾额上的金凤口中仍然叼着那颗匀圆莹白如鸽子蛋一般大的东珠,只是沉重的铜门紧闭,上头挂了一把千斤锁。

      太子丧命,皇后母族抄斩的抄斩,流放的流放。皇后未废,念在其母家开国之功,只幽闭在凤鸾宫内永世不得出。
      “开门。”

      “珍妃娘娘,圣上有令,小的实在不敢违啊。”

      一袋金锭子砸在地上,看守的宫人捡了金子随后就下锁,将人放了进去。

      皇后卧在榻上,短短几日已是满头银发。她未更衣,也未梳妆,眼角的纹路此时更是清晰。而一双惯含威仪的凤眸现下红肿浑浊,泪水早已流得枯竭,只剩两行泪痕印在干瘦的面颊上。

      珍妃入殿,缓步走向榻边,转身坐下。她盯着皇后无神的双目,幽幽开口:

      “姐姐可要上路?怕您深宫寂寞,我带了好酒好菜,白绸锦缎,有的可挑。”

      “你就这么想我死。”皇后微微张口,唇间苍白干裂,气息微弱无力。

      “你我争斗这么些年,总要有个了断不是?”

      “我从未与你争过什么。”

      珍妃唇瓣轻撇,一声冷笑漫出来,带着戏谑的讥讽:“这时候还装着贤德,姐姐真是名副其实的好皇后。”

      她随即冷下面色,方才唇边尚挂着几分假意柔和,话音一落,她面上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当年小产,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做的,都这般光景了,还有什么可装的。”

      皇后眉眼松垮下来,无力地牵了牵嘴角:“玉容,当年若不是本宫护着你,你何止是小产,只怕人头都要分家了。”
      数十年,自从珍妃嫁进宫里,再也没有人唤过她的小称……

      她抬眼望向跟前一夜之间风华尽失的皇后,才发现她面色灰败憔悴,双目枯涩无神,周身那份从容矜贵的气度尽数消散,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魂魄,单薄颓靡,再寻不到半分当年光彩照人的模样,和断气竟也没什么两样。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姐姐了。”

      “当年你不愿入宫,你的那些往事整个皇城只有我知道,若不是我先一步灭了李家,你和你那未出世的孩子就要被皇帝亲手送去黄泉路了。”

      “你!你都知道?”

      “李太医早就查出了你怀的并非龙胎,你以为你如今能在宫里活到今天?”

      当年入宫,全为保家族荣耀,可是谁在乎过她的感受。明明已有了青梅竹马许配的心上人,却不得不割舍。皇宫,是她此生最痛恨的地方。

      “玉容,我羡慕你,羡慕你从未爱过皇帝,却拥有了他无尽的宠爱。可我从未想过与你争,我也争不过你。”

      皇后灰白的鬓发散乱垂落,遮住大半苍白面容,只看得见她一截纤细颈肩微微发颤。泪珠无声砸落在踏上紫檀案上,一滴接着一滴,洇开浅浅的痕。

      “他不爱我,我和鹄儿都只是制约你母子的棋子罢了。”珍妃淡淡回道。

      “这么多年,我夹在母家与皇帝之间左右为难。到头来竟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可若不是暨儿反,我母家也早有谋逆之心。我本以为暨儿做了皇帝,这天下至少还是齐家的,也不算我愧对圣上。谁知他早就将我母子二人算作他扳倒我母家的棋子。”

      珍妃从未见过皇后失仪,自她入宫,皇后永远是那般端庄贤淑的模样,做作得让她恶心。她恨皇后就如同恨这皇宫里的一切,虚假、凉薄。可如今皇后这副模样,叫她觉得都不过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皇权的牺牲品。

      “玉容,我在这世间再无念想了,谢谢你来看我。”

      桌案上摆着一碟酒菜和一壶醉欢,旁边还有一把白绫包着的匕首,皇后再没说一句话。

      望着珍妃远去的背影,皇后自顾自地笑起来。她银发被日光映着,韶华虽逝,面上添了细纹,却掩不住五官的精致柔和,仿佛衰败落魄不过是附在身上的尘埃,骨子里仍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桀骜。

      她这一生何尝不是困在这深宫,得不到爱也得不到安宁,熬到容颜老去,一无所有。

      当夜,皇宫里燃起一场大火,险些将皇帝的寝宫也燎着了。太监宫女慌乱惊叫着,一盆一盆的水浇过去却怎么也浇不灭。

      凤鸾宫内火光冲天,昔日极尽雍容的中宫凤殿,此刻已是一片火海。冲天烈火自殿门窜起,赤红的火舌缠上描金梁柱、锦绣帷幔。漫天黑烟滚滚升腾,遮蔽了半边夜幕。鎏金瓦当、雕花窗棂尽数被烈焰啃噬,散落一地燃得半焦的锦缎与木橼。殿宇梁柱不堪烈火灼烧,轰然倾塌,火光映红半边夜空,往日承载无数盛恩与荣光的凤鸾殿,转瞬焚作一片焦土,满目疮痍。

      而殿门外牌匾上金凤口中衔着的那颗东珠,随着牌匾坠落也从凤鸟口中滚落出来,落入火海化为一片灰烬。

      皇帝立在寝宫里,望着那场燃了一夜的熊熊大火,忆起那夜满宫朱红,龙凤花烛燃得热烈,她卸下沉重凤冠,散落的乌发衬得脸颊莹白。他执起她戴着东珠串的手,没有满腹权衡,没有凉薄算计。他许诺护她一世安稳,共守江山。

      又记得那一日内侍踉跄着入殿报喜,说中宫诞下嫡皇子,他手中毛笔骤然落地,顾不上一地散乱的奏折,大步踏出御书房往凤鸾殿赶去。

      一场空,皆是一场空罢了。

      皇后一族失势,朝野一边倒向了四皇子,太子一位虽空悬着,却也似没什么悬念了。皇帝总共四子,其余两子尚且年幼。兵部尚书一职自然而然落到了四皇子人手上。而此时的四皇子府门前可谓冠盖相望,门庭若市。

      夏启领着一个女子入府:“殿下,云姑娘来了。”

      “云娘见过殿下。”回话的女子一双水眸含着万种柔情,单单一瞥,便教人神魂颠倒。

      齐鹄走下座位,伸手牵住女子纤纤玉腕,将她挽到身旁。

      “太子这事办得很好,若不是你探得那么多内情,他怕是真要成事儿了,也不枉我将你安插在他身边那么多年。”

      “可殿下已有侧妃,怕殿下府上再容不下云娘了。”女子娇嗔,眼波轻轻斜睨,唇瓣微微抿起,语气绵软藏着委屈。

      四皇子听她浸了春水版柔软的声音,心里像被猫抓似的直痒痒,忍不住将她揽到怀中:

      “你想要的,哪有不依的。”

      她整个人轻软倚在齐鹄怀中,腰身纤细袅娜,似一缕随风轻晃的柳丝:“云娘只要殿下疼爱。”

      这般柔情,换做哪个儿郎也经不住。

      “云娘有一人带至殿下跟前,兴许日后有大用。”

      四皇子沉在温柔乡里,眯着眼睛应她:“带上来我瞧瞧。”

      而后一个清瘦的男人缓缓走入堂内,宽大衣袍松松垮垮裹着他单薄骨架,衬得肩背愈发削窄。他每走一步都似双腿绵软无力,步履踉跄。走不上数步,就微微弓着脊背,抬手虚扶一旁烛台稳着。

      “这是何人?”

      话音刚落,堂下男子抬眼露出面庞,一见这张脸,四皇子惊得立起身子。

      “你究竟是谁?”

      这张脸和当朝大将宁珵远近乎一模一样,若不是前些日才见宁将军平宫变时健硕魁梧的身躯,真叫人以为眼前这个羸弱少年就是宁珵远!只是眼前这男子眉眼中透出的阴冷,全然不似那位存着傲气,叫人见了不由心中生出寒意。

      他强撑着虚浮着的身子,跪下身回话:“禀四皇子殿下,在下复初,江湖为家。”

      身旁云娘柔声开口:“遇着他时在路边蜷着,我见他实在是像,就将人带来您府上。”

      “确是像极了…”

      听到四皇子这么说,他面上神色分毫未变,眉峰平稳,唇角甚至还凝着浅淡温和的笑意,唯有那双清浅眼眸深处,极快掠过一丝阴翳。

      一直安静侯在一旁的夏启开口:“依小人之见,殿下不若将此人留在府上,指不定日后有大用处。”

      四皇子唇角诡谲一挑,一抹阴笑显在脸上,他随即明白了夏启的意思。宁珵远今日能覆了太子,往后也能压制自己,更何况一员手握兵权又年轻气盛的大将,一旦有异心定而成为朝廷大患。若待其平定西北后,宁将军忽而变成了个羸弱好掌控的病秧子,自是省了不少心思。

      狸猫换太子,也不是新把戏了。

      “带他去偏院安置吧。”

      正欲让人退下,堂下那个叫做复初的却喘着气开口:“在下留在府上,必报收留之恩,愿做殿下幕僚,扶持登基。”

      齐鹄一听来了兴趣,他手下幕僚虽不算多,却均是夏启一干精明干练之辈,有胆量如此毛遂自荐的,他倒是想看看到底是有些真本事,还是个恃才傲物不知好歹的蠢货。

      “你倒说说如何扶持。”

      “太子势倾,朝中老臣眼看偏向殿下您,实则不乏心怀叵测之人。虽无人再与您相争太子位,但皇位,确是不少人虎视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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