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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他谢我,却死于我之手 城南书铺, ...

  •   窗台青砖上蹭掉一小块苔藓,露着新鲜的土。

      蹭掉的位置在窗台外侧靠右下角,只有从里面翻出去,脚尖在那里点一下,才会蹭到那个位置。

      他推开窗,窗下是一条窄巷,墙根有几片碎瓦。

      陆含真翻出去,把碎瓦捡起来,瓦片背面沾着干泥,泥里混着一截线头,不到半寸长。

      蓝色,丝线,官服内衬用的。

      五品以上。

      巷子里没有脚印,雨把脚印冲没了。

      苏祉安到鼓楼时,值夜的吏员坐在檐下,靠着柱子,抱着一个酒罐子,已经不省人事。

      苏祉安注意到袖口的纸张,把状纸从吏员袖中抽出来,十三页,用油纸裹着。苏祉安翻开第一页“为科场舞弊事,具状人方渐。”

      泄题,记号,抽卷,五个名字。

      最上面那个,吏部尚书,冯成。

      东边是贡院。

      苏祉安把状纸收进袖中,走进雨里。

      贡院门口的石阶被雨淋得发亮。

      苏祉安到的时候,门上着锁,铜钉在灯笼光里泛着暗光。

      石阶最下面一级,有一小摊水迹。不是雨,雨是到处落的,这一小摊却只聚在一个人坐过的地方。

      苏祉安蹲下去。

      水迹旁边,青石缝里卡着一截极细的线头,青色,从袖口磨出毛边的地方挂下来的。

      方渐在这里坐过。

      坐了很长时间。

      贡院看门的老头住在门房,苏祉安敲门时,里头灯还亮着。

      门开了一条缝。

      “大人。”

      “今晚有人来过贡院门口吗?”

      老孙头说,“戌时过了,方相公在石阶上坐了很久,坐着不动,雨把他淋透了。后来他站起来,往西走了。”

      西边是客栈的方向。

      老孙头没有关门,他站在门缝里,灯在身后,脸是暗的。

      “大人,方相公在石阶上坐了大半个时辰。我隔着窗子看了他很久,他坐在那里,抬头看着门匾,一动不动。”

      苏祉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贡院门匾上四个字,被雨淋得发暗,“公道取士”。

      苏祉安到客栈时,陆含真正把灰衫叠好放回包袱。

      “暗袋空了,有人先到。”

      苏祉安拿起桌上的茶碗。

      白瓷,描一枝梅花,碗底没有茶垢,客栈的茶房不会把碗洗成这样,洗这只碗的人,是在洗证据。

      陆含真蹲下来,桌腿上有几滴烛油,暗红色。客栈给方渐留的是油灯,没有蜡烛,蜡烛是别人带来的。

      苏祉安把灰衫又从包袱里拿出来,抖开,对着灯看暗袋的线头,挑线的人手很稳,针脚断得齐整。

      “找到他了吗?”

      苏祉安摇头,“没有,老孙头说他往西走了,只有一张状纸,他在状纸上按了手印,十三页,每一页都按了。”

      他把灰衫袖口的毛边翻过来。毛边很长,是三年磨出来的,他想起老孙头说的话,袖口磨得很厉害。

      轻声说道,“敲鼓之前,他把命押上去了。”

      茶房蹲在后巷墙根下,神情呆滞,陆含真在他对面蹲下来。

      “碗是你洗的?”

      茶房手指抠着膝盖上的布,声音在抖:“有人给银子,让我把茶洗干净,说不洗干净,我会死。”

      “长什么样?”

      “没看见脸,戴斗笠,披油衣。声音很沉,像官老爷说话,他让我送茶上去,别的事不要问。我在楼下等,等了大概一炷香,楼上传来一声响,像什么倒在桌上,那人转身走了。”

      陆含真问那人多高,茶房说比他高半个头。转身时油衣领口露出一截衣裳领子,蓝色的。

      陆含真从袖中摸出那截丝线。

      茶房看着丝线,脸上血色褪下去 “就是这个颜色。”

      “方相公来住过三回,每回都住最便宜的那间。昨晚他回来,上楼时在楼梯上停了一下,他问我,茶房大哥,你姓什么,我说姓余。他说,余大哥,谢谢你三年的茶,他上了楼。”

      沉默了一会儿。

      陆含真看着他,茶房把脸埋进膝盖里。

      贡院门口贴着永安四年会试榜单,红纸被雨淋了三天,一些名字已经看不清了。

      榜单旁蹲着一个书生,青布衫,袖口磨出毛边。面前摆张纸,压着石头,纸上四个字:代写书信。

      方渐的衣裳。

      苏祉安走过去,蹲下来。

      “这件衣裳,谁给你的。”

      书生抬头,十八九岁的样子,眼睛很亮。

      “方渐,我同乡,我们一起进的京,我叫阿四。”

      “他敲鼓后见过你吗?”

      阿四把笔放下。

      正在写一封信,写到“妻”字,右边写完了,左边那一横还没写。

      “那天傍晚他回来,把衣裳脱下来,叠好,放我床上。说明天要是他没回来,这衣裳我穿着,体面。”

      他从怀里摸出折叠的纸,方渐的字,抄了五份,五个名字。

      泄题的方式,阅卷的记号。

      末页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淡“以上俱属实,如有半字虚言,愿受国法,永安四年秋,方渐。”

      “他给我时说了一句话,他说,阿四,我要去求一个公道。”

      “你贴了?”

      “贴了,贡院门口,吏部门口,大理寺门口。每一份都被撕掉,撕了我再贴。”

      他的手指有浆糊干掉的痕迹,指腹磨破了皮。

      “你不怕?”

      阿四抬起头。

      “方渐怕,但还是去了。我怕,但我活着,活着的人替死了的人做点事,不是应该的吗。”

      苏祉安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贡院北边有一条巷子,叫文华巷,巷子不宽,两边全是书铺、纸铺、墨铺。

      会试前后,这里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现在会试放榜已过,巷子里冷清下来。

      苏祉安走进一家纸铺,铺子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裁纸,苏祉安把方渐状纸上列的五个人名放在柜台上,“这些人的卷子,是经谁的手誊录的。”

      老头看了一眼名单,手停了,“客官,我只是个卖纸的。”

      苏祉安从袖中摸出巡捕使的腰牌,老头看着腰牌,沉默了一会儿。

      “誊录是贡院的人做,不归我管,但我知道一件事。今年会试,誊录官里有一个姓董的。他誊录的卷子,会在文末加一个记号。记号是一个‘之’字,写得比别的字小一号。”

      苏祉安盯着他瞧,“你从何得知的?”老头低下头继续裁纸。

      “我儿子今年也考了,没中。他回来跟我说,他们那一房,凡是写了那个记号的,都中了,他没写。我问他为什么不写,他说,爹,你教我的,字如其人,人不能弯,字也不能。”

      苏祉安和陆含真分了两路。

      陆含真去吏部翻调任记录,苏祉安去贡院翻近三年的誊录账册。

      贡院誊录账册上,三年前那场会试的纸张用量比往年多了三成,多出来的纸,用来印考题。

      苏祉安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被撕掉了,只留了一条毛边。

      他把账册举到光下,撕掉的那页是纸张采买记录的最后一页。

      三年前的考题印了多少份,卖给多少人,都记在这一页上。撕掉它的人,撕得很急,毛边参差不齐。

      他去了城南的书铺。

      老板娘说纸张采购确实在这,然后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手抄的诗集,扉页上画着一朵栀子花,墨迹很淡。

      “这是一女子留下的,说以后有人来查,就把这个给他看。”

      苏祉安接过诗集,栀子花,和浔江胭脂铺窗台上一样的栀子花。

      诗册的夹层有一张折叠的纸。

      纸很薄,上面只有一行字:冯成,誊录。“成”字的最后一笔勾得很长,像写的人犹豫过。

      字迹和账册上的字迹是同一个人,和贡院誊录官冯成批阅卷子的字迹,也是同一个人。

      冯成自己记了这笔账。他采买了多出来的纸,记在账册最后一页。

      后来把这页撕掉,但他漏了这张便条。或者说,有人让他漏了这张便条。

      吏部档案库在地下一层,没有窗,一盏油灯。

      陆含真蹲在地上翻调任记录,翻到永安二年秋月,手停了。

      会试取士名单最后一页,最后一个名字被墨涂掉,举到灯下。

      三个字,宋持。

      他继续翻,翻到一份调令,冯某从棠县调入京城,任吏部尚书,举荐人一栏空着。

      棠县,六年考绩中平。

      陆含真把调令抄了一份,收进袖中。

      陆含真沿浔江南下,走了六天,在燕子渡找到了宋持。

      宋持蹲在船头磨桨,陆含真在他对面蹲下来。

      “宋持。”

      他没抬头,“你是谁?”

      “巡捕使陆含真,三年前你中了举。”

      宋持把桨翻过来磨另一面,“是,我中举后,来京城会试,有人找到我,说五千两,保我进三甲。我没有五千两,他说没关系,可以赊着,等我做了官再还。我没答应,我爹教过我,读书人,不能偷。”

      “后来呢?”

      “后来我查到泄题的证据,写了状纸,准备敲登闻鼓,那天晚上有人来找我,让我等。”

      “等什么?”

      “等时机。”

      “谁让你等的?”

      宋持没有回答,他把桨放下,从怀里摸出两张折叠的纸,打开。

      一张三年前的状纸,折痕磨出毛边,上面列的名字,和方渐状纸上的一样。最下面一行小字:“永安二年秋,具状人宋持。”

      “我写了状纸,没有递上去。”他把状纸递给陆含真,“现在有人递了。”

      陆含真接过,纸很轻,像一片枯叶。

      另一张是一个“等”字,等字的下边画有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宋持把桨插进水里,船慢慢离了岸,“等了三年,方渐没有等,都一样。”

      陆含真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方渐的,而是问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等了三年,这三年,你就不想自己动手?”

      宋持的手按在桨上,过了很久,他把手松开。

      “想,每天都在想,但我爹还教过我一句话,刀可以杀人,也可以等人。我等了三年,不是为了只杀一个誊录官的。”

      他看着浔江的水,没有再说下去。

      桨插进水里,船离了岸。

      冯成在吏部值房里坐了一夜,有人来了,斗笠,油衣,声音很沉。

      “方渐敲了鼓,十三下,状纸十三页。你的名字在第一个,你已经暴露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他谢我,却死于我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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