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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日青梅14 不许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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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官驿。
沈周伯正点着灯看手里的几张画纸。房间的一角,模样清秀的小侍正垂首侍立一旁。他低眉敛目,半天姿.势都没变一下,连呼吸声放得既轻又缓,一个生生的大活人站在这里居然没什么存在感。
仔细看看模样长相,竟是白日里侍候在天子身侧的那小宦官吕珍。
沈周伯手里拿的那几张画就是他送过来的。
这小宦官有一手好画技,寥寥几笔,人物情态跃然纸上,但沈周伯越看越是牙酸,等翻到马车上那张的时候更是动作一顿。
沈周伯:“……”
他提醒小二嫂二兄快到了意思是让她收敛点,而不是趁着他二兄还没到的时候,和天子颠鸾倒凤!想着今日马车侧边,自己好像还骑着马从旁边护卫走过,沈周伯顿时浑身都不得劲起来了。就不该多余说那些话!
沈周伯心底把白天的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收拾残局。
“我二兄将你安排在天子身边,是探听天子动向,看他有没有和什么人勾连。不是让你趴在人床底下画春.宫的!”他手指捻着纸张,头也不抬地对旁边的人吩咐,但待那张马车上缠.绵的画被抽出来,整幅图都显露眼前时,沈周伯眼皮跳了跳。
女子衣衫半退眉目含情,好一幅海.棠春睡图。
这画要是由他经了手送到他二兄跟前,他自己也得扒层皮去。
沈周伯加重语气,“以后这种没用的,少画!”
那边吕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拜礼,说话轻声细气地,却并不是领命答应,“奴以为,将军想知道这些。”
沈周伯正把那纸往火盆里扔的动作一顿。
他霍然抬头看向这个小宦官。
吕珍依旧是那敛眉敛目的模样,瞧着就是识时务通心意的小宦官。
“锵——!”
沈周伯将佩刀掷了过去,刀刃擦过他的脸颊,几缕碎发被切断,脸颊侧传来轻微的刺痛。
吕珍敛着的眸子闪了闪。
但紧接着,面上就自然流露出惶恐的神情。
他跪倒在地上,再三叩首,“都尉饶命!”
人磕着头,身体也跟着瑟瑟发抖,瞧着当真是被刚才那一下子吓着了。
沈周伯却没有半点动容,他往前踏了一步,单脚踩在旁边的杌子上,倾身向下、压沉了声调,“并汾军是为了救驾而来,和‘乱臣贼子’不一样。”
他在“乱臣贼子”上加重了音,指的是谁不言自明。
吕珍磕头的动作却顿了顿。
少顷,他依旧伏地叩首,但细柔的声音稳稳地传了过来,“尊翁爹爹教导过奴,当今天下能者居之,能不配位者该退位让贤。奴以前困于皇宫方寸,不识天下之人,见到节帅才知何是英雄人物。尊翁爹爹能死在节帅手上,也是极好的归处,今奴愿意奉沈节帅为主,当牛做马任凭驱使。”
这个人想要让他二兄杀了天子。
天子即死,便没了所谓“救驾”的说法。没有救驾,安温册是不是乱臣贼子,便也可以留有余地了。连安温册都不是叛逆,其余人包括他这个养子更算不上逆党了。
沈周伯看着跪地不起的人,心头闪过一丝切实的杀意。但凉森森的目光在那低垂的脖子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把嵌到墙里的刀拔了出来。
他一边擦着刀上蹭的血迹,一边淡声,“别做多余的事。”
小宦官叩首:“奴知晓了。”
沈周伯擦刀的动作都顿了下。
是啊,他可知道了。
知道这会儿杀不杀他不是他能做主的,就算交由他二兄决断,多半也是倾向于把人留下。
沈周伯心情糟糕地,“滚出去!”
吕珍:“是。”
小宦官轻手轻脚地出去,走路间衣袂不动,瞧着几乎是飘的。这驿馆年久失修到处都是吱嘎响,也不知道对方怎么做到的,连关门都没弄出动静。
沈周伯盯着那扇阖上的门看了半天,忍不住心底骂了句娘。
不愧是宫里出来的,还混到安温册的干儿子,他差点儿不知不觉被人坑死!
沈周伯抬手把那张马车上的画扔进火盆里,又快速地翻了一遍前面的。
明明上面的画也没几笔,都是线条勾勒,偏偏画上人的神情刻骨入木三分,女子眼神一瞥便是柔情脉脉,两厢对视端的是情深意笃。
沈周伯一时居然拿不准,到底是他小二嫂和天子感情真的这么好,还是那小宦官画出来的。
但瞧着这“一张画里你送我果子,另一张画中我送你络子”的,沈周伯眼皮越发跳起来了,那小宦官要不是故意的就有鬼了!
想到这里,沈周伯顾不得那许多了,连忙提笔写信给他二兄。
第二天一早,这连信带画的暗报便被送到了沈朔案头。
护送圣驾的队伍有专门掌文书的小吏,没有要紧事沈周伯不会亲笔写信,因而看到外面那龙飞凤舞的“二兄敬启”几个字,沈朔便先看了信。
信上却没说什么具体的事,只满篇的“那小宦官不老实”“二兄留心些”“他想要挑拨兄长与陛下的关系”,最后面那“当心”二字更是张牙舞爪的,占了足足两列的空隙,担忧之情可谓是溢于言表,直把沈朔都看得笑了。
这几日每每收到圣驾那边的暗报,沈朔心情都不会太好。
原本一见信使,赵成卓已经熟练地给自己安排了活计,免得在这时候触了主公霉头,结果今天瞧着竟不一样。
他耐不住好奇,又坐了回来,“护驾营中可有什么好事?”
总不能是天子突然暴毙了吧。
沈朔干脆把信递给他看。
那宦官有小心思他早就知道了,但用来监视天子言行的人,本来就不能太老实,倒是沈周伯能这么快发现,让沈朔颇感意外。
沈朔:“长进了啊。”
赵成卓扫了几眼,也知道了信中大意,听得沈朔这么说,立刻跟着附和,“沈都尉为人聪慧又行事机敏,颇有主公之风。”
沈朔:……不会说话可以别说。
他五堂叔还在世呢。
见赵成卓还准备情真意切地夸下去,沈朔不由抬手打断。他这些年修养好了这么多,有这么个人在旁边当真是功不可没。
沈朔把人晾在一边低头看随信一同送来的画。
这一次没过几息,就听见下首之人开口,“兵器造册还没检查,属下先去看看。”
沈朔默许让人去了,倒也意识到自己失态。
只寥寥数张画作,便让人心头自然而然地浮现一首乐诗——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1]
抛以瓜果、回赠美玉,定情结好,愿以长久。
沈朔随手将画纸扔到一边,单手盖住了眼睛,往后靠了靠,但这举动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墨色的线条在前勾勒,惹得人心中烦乱。他心有所感地往旁一看,那少年模样地影子果然出现了。
和青年的沈朔不同,少年背着手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姿态闲适肆意,嘴里念念有词,瞧着还有几分品鉴画作的意思在。
沈朔瞥了人一眼。
少年立刻发出不客气地嘲笑声,[瞧你这小气的样子!这有什么啊,阿珣还亲手喂给我果子呢。]
沈朔多数时候是不怎么理这影子的,但大约今日心烦,瞧不得他这么洋洋得意的模样,便问:[是吗?]
少年果真急了,[你不记得了?!那日.我和阿珣去逛西市,和她约定去看马球赛,阿珣心疼我说话太多口渴,便亲手喂了桑葚给我。]
沈朔想起来了。
过去的记忆零零碎碎的,像是龙骨翻车似的,需得有人拽上一下才能转起来。
那阵时日阿珣不知怎么的一直心情不好,他想了许多法子逗人高兴,却总是没什么收效,那日也不例外。永崇坊要打马球赛,两支队伍是去年御苑里比的,京中早就为此热闹起来,他想要让人去看看散散心,在旁边喋喋不休地念了好久,直把人说得烦了,捻起一颗桑葚来就塞进他嘴里。约莫塞得太急,连手指都一同递了进去。
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都愣住了,阿珣下意识往后收手。
他却不想要人离开,舌尖勾了半天没勾住,他……咬了一口。
甜蜜汁液在口腔绽开,回过神来已经被追着打了。他咬得挺狠的,食指中间的一段印上了一圈牙印,加之桑葚汁液染色,他自告奋勇擦了半天都擦不干净,反倒把周遭的皮肉磨得通红,被那人挣着收回手,声音委屈地,“我不要了!”
也是在她收回手后,沈朔才发现不止食指被他留下了印子,手腕上也是。
斑驳的指痕印在凝霜似的皓腕上,不知怎么的竟让人觉得喉间干渴,忍不住咕咚地咽了一声,嘴里好像还残余着桑葚的汁液,齁得嗓子更痒了。
当天夜里的梦中,朦胧的光景间,那句带着委屈的“我不要了”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响起。
第二日晨起……
[不许想!] 思绪被骤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从回忆中抽神沈朔还有些恍惚,少年却已气势汹汹地逼到跟前,他掌心重重地拍在他身前的桌案上,又提高了点声调,语气不满地,[不许再想了!别拿这些脏事情污了她!]
沈朔看着眼前这张面容,少顷他突然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不想要污了她。可是现在她却会在夜里与另一个人交颈相卧、耳鬓厮磨。]
少年似乎愣住了。
有轻微的“哔啵”声传来,旁边炭盆里溅出了几点火星。
眼前本来凝实的影子又变作了镜面的质感,上面隐隐有裂隙浮现,但是在崩裂出血痕之前,他身形先一步变得浅淡,一点点消隐在空气中。
沈朔注视着这影子消失在了自己面前,表情也跟着一点点变淡,很快就恢复了平常喜怒不惊的模样。
如同之前一样,他将那些“多余”的画作扔进了炭盆,火舌倏忽蹿起,跃动的火焰倒映在漆黑的眼瞳之中,却没多一会儿就燃尽了。
瞧着那与炭盆内残渣融为一体的灰烬,沈朔倏地笑了。
永以为好?那位天子的“永”又有多久呢?
少年的他许是待至宝珍之重之,但是现如今的他却只知道,宝物要握入自己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