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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京郊劫杀 隔天一 ...


  •   隔天一早,天还未破亮,浓墨般的夜色仍未完全褪去,齐令旸便已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装,悄然上了袁海平的马车。
      马车是从袁府后门驶出的,前后跟着二十名禁卫军。齐令旸靠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将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车帘放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还有一个人。
      秦风则换了身仆从的灰布短打,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眉眼垂得极低,一脸恭顺,默默跟在马车侧旁,混在随行的侍从之中,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马蹄声嗒嗒作响,敲在青石板路上,清脆而有节奏,待出了京城城门,路面顿时变得坑洼不平,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颠簸起来,几乎要将人掀翻。齐令旸缓缓睁开眼,长睫轻颤,指尖悄悄撩起车帘一角,只露出一道细缝,目光如鹰隼般扫向窗外——天边已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京郊旷野,远处的树木、土坡都变得朦胧模糊,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静谧与诡异。
      约莫行了大半个时辰,马车忽然稳稳停住,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戛然而止,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袁大人,到了。”侍卫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低沉而谨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齐令旸迅速将车帘放回原处,身体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只留那道细缝,目光死死锁在外面,将周遭的一切都尽收眼底。袁海平掀开车帘,缓步走下马车,身后跟着两名提着药箱的太医,还有几个随身侍从。前方赫然是一片废弃的采石场,遍地乱石嶙峋,尖锐的石棱在微光中泛着冷光,杂草疯长,没过脚踝,间或有几间坍塌的石屋、窝棚,断壁残垣间,或躺或坐地挤着百来号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远远望去,倒真像一群流离失所、走投无路的流民。
      可越是走近,那些藏在表象下的破绽,便越发清晰难掩。
      袁海平面色不动,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柳承业啊柳承业,你还是这般沉不住气。这些“流民”看着可怜,可哪有逃难的人脸上还带着油光的?那几个躺在地上的,肩膀的茧子比边关老兵还厚——分明是练家子。还有那几个“病”得最重的,疮疡长在脸上手上,偏偏露出来的手腕干干净净……破绽百出。他早就料到柳承业会借着“流民”和“疫病”做文章。昨日早朝孙茂才一开口,他就知道这是调虎离山——把他引出京城,才好在外头下手。但他还是来了。不来,柳承业不会动;不动,就抓不住他的现行。这一局,他袁海平是饵,也是收网的人。
      他没有急着上前,只是微微偏头,对身后的太医低声吩咐了几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叮嘱。两名太医躬身领命,提着药箱,脚步沉稳地朝那群“流民”走去。
      齐令旸在暗处看得真切。那些“流民”见官府的人来了,反应各异,毫无难民应有的惶恐无措——有的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眼神涣散却藏着精光,扫了一眼便又垂下;有的赶紧低下头,装作虚弱无力的模样,肩膀却绷得笔直;还有几个凑在一起,脑袋挨着头窃窃私语,嘴角微动,眼神却频频朝袁海平的方向张望,带着一种审视般的打量,阴冷而锐利,不像看朝廷命官,反倒像在打量一头即将入囊的猎物。
      太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几个“病患”身上的疮疡。其中一名太医眉头微蹙,取出银针,轻轻挑破一个脓疮,一股怪异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凑近闻了闻,又仔细端详着疮口边缘的皮肤,脸色微微一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凝重。他迅速站起身,快步走到袁海平身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低语了几句,语气急切而隐秘。
      齐令旸听不清太医具体说了什么,但他清晰地看到,袁海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意,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眼底还藏着一丝冷意,转瞬便被掩饰过去。
      太医口中所说的,正是齐令旸早已预料到的:那些疮疡根本不是什么疫病,而是用鱼腥草汁混着锅底灰刻意调制而成的假疮,抹在皮肤上,不过是看着红肿溃烂、骇人可怖,实则并无大碍,三五日便能自行痊愈,更不会传染分毫。
      袁海平缓缓点头,面上依旧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声张,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唯有眼底的冷意,又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官府来人了!发粮食了!”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人群深处炸开,尖锐刺耳,带着刻意的煽动。紧接着,几十个“流民”猛地站起身,如同疯魔一般,朝着袁海平这边涌来,嘴里扯着嗓子喊着“大人救命”“给我们一口吃的”,语气却毫无半分哀求之意,反倒透着一种刻意的亢奋,脚步又快又稳,丝毫不见难民的虚弱。
      随行的禁卫军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袁海平身前,手紧紧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目光警惕地盯着涌来的人群,沉声大喝:“退后!不得靠近袁大人!”
      可那些人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愈发疯狂,挤得更凶了,有人故意推搡着身前的侍卫,有人则趁着混乱,悄悄往袁海平身边钻,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凶光。混乱之中,一个穿着破棉袄的瘦小汉子,趁着侍卫们注意力被分散,从人群侧面悄无声息地绕了过来,袖管中寒光一闪,一柄短而锋利的匕首,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刺袁海平后心,速度快得惊人。
      侍卫长眼疾手快,察觉不对的瞬间,立刻拔刀格挡,“铛”的一声脆响,金铁交鸣,火花四溅,匕首被狠狠磕飞,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轻响。那瘦小汉子见状,脸色一变,转身便想逃窜,却被两名反应迅速的禁卫军一左一右按住肩膀,死死钳制住,当场动弹不得,被拖拽到一旁。
      人群中的骚动,瞬间平息了大半,那些还在往前挤的“流民”,个个面面相觑,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有几个悄悄往后缩了缩,再也不敢贸然上前,眼神里的亢奋也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拿下。”袁海平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丝毫没有被刚才的刺杀所影响。
      侍卫长立刻上前,将那瘦小汉子用绳索捆得严严实实,拖到一旁看管。袁海平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刺骨的寒意。他没有多说半句废话,只转头对侍卫长吩咐道:“把这些人的口音、来历,一一盘问清楚,记录在案。还有那几个‘病’得最重的,让太医仔细查验,不得有半分疏漏。”
      “是,大人!”侍卫长躬身领命,立刻安排人手行动起来。
      齐令旸在马车里,将外面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始终按在膝头的长刀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直到那名刺客被彻底制伏,周遭恢复平静,他才缓缓松开手,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刀鞘,眼底闪过一丝深思。他忍住了出去的冲动——局势还在掌控之中,此刻现身,反倒会打草惊蛇。
      袁海平在采石场又逗留了半个时辰,太医们逐一查验了那几个“重症者”的假疮,一一揭穿了其中的猫腻;侍卫长则盘问了几个“流民”的口音,果然如齐令旸之前所料——他们个个操着生硬的边关话,却难掩京郊一带的口音,学得不伦不类,破绽百出。袁海平没有再深究,只是吩咐侍卫长将为首的几名闹事者押回京城审问,其余人则原地看管,随后便转身,缓步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调头,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碎石,重新响起嗒嗒的声响。齐令旸从车帘缝隙中望去,只见袁海平上车后,面色比来时凝重了许多,眉头微蹙,一言不发,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周身萦绕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显然也在思索着刚才的变故。
      马车行了不到半个时辰,便驶至一处狭窄路段,道路两旁皆是陡峭的土坡,草木丛生,光线昏暗,透着几分阴森。就在这时,马车忽然猛地一顿,戛然而止——并非车夫主动停下,而是一棵粗壮的树干,被人硬生生横在了路中间,粗壮的枝干几乎将整个去路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有埋伏!”侍卫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急促,话音未落,便响起了拔刀的“唰唰”声。
      紧接着,只见两侧的土坡后,几道黑影如鬼魅般跃出,足足有五六人,个个身着黑衣,面蒙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手中握着长刀,刀身泛着森寒的白光,边冲边喊:“留下买路财!”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
      齐令旸从车帘缝隙中,一眼便看穿了这些人的底细——他们脚步沉稳,气息均匀,持刀的手稳得如同钉在半空,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干脆,没有半分多余,绝非普通的山匪毛贼,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他们的武功路数凌厉狠辣,比采石场那个试探性的刺客,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事不宜迟,齐令旸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掀开车帘,身形如箭般翻身下了马车,长刀出鞘,“唰”的一声,刃光划破昏暗的空气,带着凌厉的劲风。“保护袁大人!”他低喝一声,声音沉冷有力,话音未落,便提着长刀,迎着最前面的黑衣人冲了上去。
      第一刀,他便用上了七分力道,刀锋直劈黑衣人面门。那黑衣人反应极快,立刻举刀格挡,“铛”的一声脆响,金铁交鸣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黑衣人被这股强劲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三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渗出,长刀险些脱手而出,脸上露出一丝惊愕。齐令旸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脚步疾踏,身形欺近,刀锋一转,直取其咽喉,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黑衣人慌忙侧身躲避,刀锋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嗤啦”一声,削下一大片衣料,连带皮肉也被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可就在这时,另外两名黑衣人已然绕到了马车另一侧,手中长刀直指车窗,显然是想趁机刺杀车内的袁海平。齐令旸余光瞥见,心中一紧,来不及回身,脚尖猛地发力,踢飞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碎石带着凌厉的劲风,正中其中一人的手腕。那人吃痛,闷哼一声,手腕一软,刀势一偏,“噗嗤”一声刺进了马车车壁,刀刃被死死卡住,再也拔不出来。
      此时,随行的禁卫军也已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交织,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禁卫军虽个个训练有素,身手不凡,但这几个黑衣人,显然是柳承业精挑细选的死士,出手狠辣决绝,招招致命,每一刀都朝着要害砍去,丝毫不留余地。片刻之间,便有一名禁卫军被长刀砍中手臂,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地上,染红了身下的碎石,那人疼得闷哼一声,却依旧咬着牙,握紧长刀,继续战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从马车侧面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是秦风。他一直隐在随从队伍里,此刻终于不再隐藏,长刀出鞘,身形灵活如猿,迅速加入战团。他的刀法不如齐令旸那般凌厉刚猛,却胜在轻巧灵活,专攻黑衣人的下盘,趁一名黑衣人不备,长刀一扬,狠狠砍在其小腿上,“噗嗤”一声,刀刃入肉,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再也站不起来。侍卫长见状,立刻上前,一刀架在他的脖颈上,当场将其制伏。
      齐令旸此刻正以一敌三,身形丝毫不见慌乱,反倒愈战愈勇,不退反进。他的刀法没有半分花哨,每一刀都简洁利落,皆是从尸山血海中磨出来的杀人技,招招致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心中已有盘算——必须活捉一个,撬开他的嘴,查出背后的主使。
      念头一闪,齐令旸故意卖了个破绽,左肩微微后撤,露出右侧空档,引诱对方出手。果然,一名黑衣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以为有机可乘,立刻举刀直刺他的胸口,刀锋带着凌厉的劲风,来势汹汹。齐令旸早有防备,身形猛地侧身避开,同时左手如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那人持刀的手腕,指尖发力,只听“咔嗒”一声脆响,骨节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长刀脱手而出,掉在地上。齐令旸顺势将他拽到身前,右手刀背狠狠砸在他的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身体一软,便晕了过去,被随后赶来的侍卫拖到一旁看管。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耽搁,另一名黑衣人抓住破绽,从侧面猛地袭来,长刀带着森寒的刃光,狠狠划过齐令旸的右臂。“嗤啦”一声,衣袖被割开,皮肉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不是重伤,但皮肉外翻,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滴,落在地上。
      齐令旸低头扫了一眼,没有停顿,反手一刀削向那人的脖颈,那人慌忙后仰,刀锋擦着他的下巴掠过,。
      但这一刀只是虚晃,齐令旸趁他后仰的瞬间,右腿猛地扫向其下盘,那人重心不称,踉跄后退,齐令旸顺势欺身而上,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人双眼一翻,跌倒在地上。
      剩下的几名黑衣人见势不妙,知道今日难以得手,对视一眼,立刻转身,想要逃窜。侍卫长见状,立刻带人追了上去,截住了其中两个,一番缠斗后,将其制伏;另一个黑衣人则身形极快,钻进了路边的树林,身影一闪,便消失在茂密的枝叶间,借着昏暗的光线,再也寻不到踪迹。
      战斗终于结束了。
      地上横躺着三具黑衣人的尸体,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碎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与草木的气息,令人作呕。两个黑衣人被活捉,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还有一个被齐令旸击晕,倒在一旁,气息微弱。
      齐令旸站在马车旁,右臂上的血已经染红了半条袖子,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皮肉外翻,伤口不算太深,却血流不止,阵阵刺痛顺着手臂蔓延开来,传入四肢百骸。
      “小侯爷!”秦风从人群中快步冲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一把扶住他的手臂,声音发紧,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担忧,“您受伤了!伤势不轻,得赶紧包扎!”
      “皮外伤,不碍事。”齐令旸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他将长刀插回腰间,伸手从车夫那里扯过一块干净的粗布,胡乱缠在伤口上,勉强止住血,随后抬头,目光落在马车上,沉声问道:“袁大人没事吧?”
      “没事。”袁海平掀开车帘,缓缓走了出来,神色依旧沉稳,只是目光落在齐令旸染血的手臂上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先上车,回城之后,再好好处理伤口,其余的事,回去再说。”
      齐令旸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翻身上了马车。秦风也跟了上来,坐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帮他重新包扎伤口。
      马车继续往京城方向驶去。齐令旸靠在车壁上,将受伤的手臂搭在膝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珰珰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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