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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又是七爷? 退堂之 ...


  •   退堂之后,云珰珰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公堂门口,手里拿着案卷,目光落在“苗铁”两个字上。齐令旸也没走,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苗铁,”云珰珰先开了口,“认罪认得太痛快了。”
      “你也觉得?”齐令旸从廊柱上直起身,“从头到尾,没有人逼他。他自己说出抽走两千五百两,自己说出偷盖印章。一个在赌坊干了十几年的老油条,被抓了现行都没有挣扎一下——不像。”
      “而且他说‘既然是徐万福找我来合作设的局,那我就应该得一半的酬劳’。”云珰珰皱了皱眉,“这话像是有人教他说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
      “再去提审他一次。”齐令旸说。
      “等他把板子领完。”云珰珰把案卷合上,“五十大板,够他受的。明天一早,等他还没缓过神来,我们去大牢。”
      翌日
      大牢里阴冷潮湿,火把的光照在砖墙上,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苗铁趴在牢房的地面上,身下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五十大板打得他皮开肉绽,从腰到腿全是血痕,皂衣碎成布条,粘在伤口上,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他的脸埋在稻草里,头发散乱,露出来的半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上面沾着稻草屑。
      狱卒打开牢门的时候,他动了一下,像是想抬头,但只动了一下就停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云珰珰走进去,蹲下来。齐令旸站在牢门口,没有进来,但目光一直落在苗铁身上。
      “苗铁。”云珰珰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苗铁。”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苗铁的手指动了动,在稻草上抓了两下,像是想撑起身体,但刚撑起来一点就跌了回去,闷哼了一声。他的头微微偏过来,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像是还没从板子的疼痛中回过神来。
      “云……云捕快。”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含了一口沙子,“草民……已经认罪了……还来……做什么?”
      “有几句话问你。”云珰珰说,“问完就走。”
      苗铁没有回答,只是趴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又急又浅。
      “设局骗李思远这件事情,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徐万福找你合伙干的?”
      “徐老板……让干的。”苗铁的声音断断续续,“他看那小子……是个肥羊……让我陪他玩几把……”
      “你做庄使诈,让他先赢后输,欠下五千两。”
      “是……”
      “这些你都认了。但你认得太快了。”云珰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还没审,你自己就把抽走两千五百两的事说了出来。连偷盖印章的事,也是你自己交代的。”
      苗铁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下,但云珰珰注意到了。
      “一个在赌坊干了十几年的人,应该知道偷盖印章、诈取银票是多大的罪。”她继续说,“三年牢,五十板。你倒好,自己全说了,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
      苗铁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珰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挣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在梦呓,“挣扎有什么用……”
      “什么意思?”
      苗铁的脸埋在稻草里,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梦话。
      “七爷说……这些钱我就算拿了,也没命花……还不如直接认了……”
      云珰珰的身体顿住了。
      七爷。
      这个名字她听过。
      上一次——醉月坊的案子,那个死在牢里的小厮王陆,也提到过“七爷”。他说“听说七爷能帮人销赃、找地方躲”。
      那是一个混混口中的“能人”。怎么到了苗铁这里,变成了一个让人连钱都不敢拿、只能乖乖认罪的角色?
      “七爷是谁?”她追问。
      苗铁没有再回答。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像是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手指松开了,稻草从掌心滑落,整个人瘫在稻草上,一动不动。
      云珰珰蹲在那里看了他几息,站起来,走出了牢房。
      齐令旸靠在牢门对面的墙上,双手抱胸,脸上的神情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听见了?”云珰珰问。
      “嗯,听见了。”齐令旸点了点头说,“七爷。”
      两人走出了大牢,九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
      两人谁都没说话,一直走到衙役房门口才停下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从案卷架上抽出一本卷宗——醉月坊的案子。她翻到王陆的供词那一页,手指点着上面一行字。
      “王陆说,‘听说七爷能帮人销赃、找地方躲’。”她抬起头看着齐令旸,“苗铁说,‘七爷说这些钱我就算拿了也没命花,还不如直接认了’。”
      齐令旸接过案卷,扫了一眼,放下。
      “同一个名字,两个案子。”他把双手背在身后,“王陆那边,七爷是帮人销赃的江湖能人。苗铁这边,七爷是能让人连钱都不敢拿、乖乖认罪的神秘人物。”
      “而且苗铁说‘没命花’。”云珰珰把案卷合上,拿在手里,“一个赌坊的庄家,出了千、偷了钱,最多就是被衙门抓进去关几年。什么人能让他觉得‘拿了钱就没命花’?”
      齐令旸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两个案子,一个死了小厮,一个骗了赌债。看起来毫不相干,但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名号。”他转过身,看着云珰珰,“这个‘七爷’,恐怕不只是江湖势力那么简单。”
      云珰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能让王陆怕成那样,能让苗铁连钱都不敢拿——这个人手里有人命,或者有比人命更可怕的东西。”
      “但咱们现在知道的太少。”齐令旸说,“王陆死了,苗铁只说了这一句就昏过去了。至于这个‘七爷’到底是谁、在哪儿、做什么的,一概不知。”
      云珰珰把醉月坊的案卷放回架子上,又把赌坊案的案卷整理好,放在桌上。
      “先结案吧。”她说,“这两个案子已经判了,不能再翻。但‘七爷’这个名字,咱们记下了。以后办案子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齐令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语气里透露着一点点的喜出望外。
      “云珰珰,你这是在跟我商量?”
      “谁跟你商量了?”云珰珰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咱们’——意思是各查各的,别拖我后腿。”
      齐令旸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云珰珰把案卷归档完毕,两人走出衙役房。
      -
      与此同时,李府。
      李思远趴在床上,裤子褪到膝盖以下,露出两条血淋淋的大腿。十板子虽然不算多,但衙门行刑的板子又厚又沉,每一板下去都是实打实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血珠子顺着大腿往下淌,把身下的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周氏跪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替儿子擦洗伤口。她的手指在发抖,湿布碰到伤口的时候,李思远“嘶”了一声,浑身一绷,她就立刻缩回手,等儿子缓过一口气再接着擦。眼泪从她眼眶里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床单上,她咬着下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她心疼儿子,但她不敢大声哭,更不敢埋怨丈夫。她知道丈夫在外面撑着这个家已经够难了,儿子的祸事是儿子自己惹出来的,怨不得别人。她只能把所有的疼和委屈咽进肚子里,化作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床单上。
      “娘……疼……”李思远的声音带着哭腔,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周氏的声音发颤,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她把湿布上的血水拧掉,换了一面,继续从伤口边缘往中间擦。每擦一下,李思远就抖一下,她就跟着掉一滴泪。
      门口传来脚步声。周氏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湿布藏到身后,又抬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李修文走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趴在床上的儿子。
      李思远不敢抬头,脸埋在枕头里,身体微微发抖。
      李修文看着儿子血淋淋的大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眶泛红,腮帮子咬得死紧。他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想摸摸儿子的头,但手终究没有落下去——他恨儿子不争气,被人设了局还往里跳,把整个家拖下水;但他又心疼儿子被打成这个样子,十板子下去,皮开肉绽,当爹的心里怎么可能不疼?
      两种情绪在他胸口绞在一起,像两根绳子拧成了结,解不开,也挣不脱。
      “你娘替你处理伤口,你忍着点。”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也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爹……儿子错了……”李思远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哭腔。
      “你错了?”李修文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瞬,又迅速压了下去,“你一句错了就完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他转过身,背对着床,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然后迈步走出了房间,步子又快又重,踏得走廊上的地板咚咚响。
      周氏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继续替儿子擦洗伤口。她的眼泪还在掉,但她没有出声。
      李修文回到书房,关上门。
      他没有点灯。黑暗中,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
      他想起了一个晚上——
      那天,他独自出了门,按照赌坊小厮说的,在城南榆钱胡同的土地庙里留了话。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来领他。
      那人穿着灰布短褐,其貌不扬,领着他穿过七八条巷子,七拐八拐,最后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来。
      “李大人,请。”
      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正堂里点着灯,灯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昏昏黄黄的。
      李修文走进去。
      正堂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暗纹袍子,脸上戴着面具——老生的面具,白胡子,皱纹,一双空洞的眼睛。
      李修文的脚步顿了一下。
      “李大人,请坐。”那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出年纪。
      “你就是七爷?”
      “正是。”七爷抬手示意他坐下,“李大人,令郎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李修文没有坐,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五千两赌债,三天还清。”七爷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一早,赌坊的人就会去府上闹。到时候,令郎的名声、李大人的仕途——”
      “你到底想怎样?”
      七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面具后面那双眼睛看着李修文,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不想怎样。”他说,“我只是想跟李大人交个朋友。”
      “什么朋友?”
      “互相帮忙的朋友。”七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来,“日后在下或许会有需要李大人帮忙的地方,到时候,李大人可不要推辞哦。”
      李修文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李修文愿与七爷结为盟友,互帮互助,绝不背弃。
      很简单,简单得像一张白条。但李修文知道,这一签,就是把脖子上的绳子交到了别人手里。
      “如果我不同意呢?”
      七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那笑声像是在墙上弹了一下,又弹回来。
      “大人可以不同意。”他说,“但我劝大人想清楚——令郎的五千两赌债,大人拿什么还?”
      李修文没有说话。
      “五千两银票,明天一早会送到赌坊。”七爷转过身,走回椅子前坐下,“收据也会送到大人手上。大人只需要在这张纸上签个字,以后大人就是我七爷的朋友了。”
      李修文站在桌前,盯着那张纸,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不得不提笔在那张承诺书上签了字画了押。
      七爷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子里。
      “李大人,合作愉快。”
      李修文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了正堂。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像是刀子割。
      身后传来七爷的声音:“李大人慢走。以后有什么事,我会让人递话。”
      黑暗中,李修文睁开眼睛。
      书房外面,周氏的啜泣声已经停了,李思远的呻吟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整个李府沉在一片死寂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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