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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来祭
第七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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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舰队出征后的第七天。
顾烬川被“软禁”在顾家主宅,美其名曰“安心准备婚礼”。林玄亲自下达了禁令,切断了他所有非必要的对外联络,尤其是通往“需尽欢”这类场所的路径。理由是“婚前最后阶段,需修身养性,维持顾家体面,不可再生事端”。连他惯常驾驶的那几辆悬浮车,都被远程锁定了权限。
他被困在这座镀金的囚笼里,每日与奢华的虚无为伴,被迫学习繁琐的贵族礼仪、婚礼流程,以及一堆关于“如何成为一位合格雄主”的枯燥教条。雌父林玄请来的“教导者”语气平板,眼神深处却带着对这位“不成器少爷”不易察觉的轻蔑。顾烬川麻木地听着,配合着,心思却早已飞到冰冷的星海之外。
那两封信,如同石沉大海。
给埃利奥特·霍克的正式致歉函,没有回音。这在他意料之中,那本来就是一份冰冷的、给家族和外界看的“道具”。他本就没期待能触动那位冷硬的少将。
但那份匿名预警信……同样杳无音讯。
“灰雀”没有任何关于第七舰队或埃利奥特·霍克在接收信息后有异常反应的情报反馈。军部内部网络依旧铁板一块,没有任何关于“Ω-7”制剂被隔离或调查的风声泄露出来。民用信息流中,关于第七舰队的一切报道,都停留在出征时威武雄壮的画面和官方套话上,一切“正常”。
顾烬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是不是那个关于“认知混淆”的传闻真的只是荒谬的谣言?是不是“星辉生物科技前沿技术研究所”根本没问题,一切都只是他重生后神经过敏的臆想?埃利奥特出征了,带着“Ω-7”,前往“静海”星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按照前世模糊的记忆,距离“暴动”事件可能发生的时间点,越来越近。
焦灼和一种近乎自我否定的怀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他每日通过被允许浏览的新闻频道,捕捉任何与第七舰队相关的只言片语。但除了千篇一律的“巡弋任务顺利进行,有效维护了边境安宁”的通稿,什么都没有。
或许……前世那场所谓的“暴动”,真的只是意外,与他臆测的阴谋无关?他那只“蝴蝶”翅膀,其实什么都没改变?他发送的匿名信,或许根本就没送到埃利奥特手中,或者被当成了垃圾信息处理?
这种想法带来一种扭曲的、如释重负般的疲惫。如果什么都没变,如果他所有的担忧和恐惧只是庸人自扰,那么,他是不是可以继续像前世规划的那样,麻木地迎接婚礼,接收那50%的财产,然后……在注定到来的末日之前,继续醉生梦死?至少,在个人层面,他能再次“安然”?
这个念头在第七天的下午,被彻底、残忍地击碎了。
当时,他正在礼仪师的指导下,机械地重复着婚礼上交换信物时的动作和角度。腕间的光脑突然发出刺耳的、最高优先级的新闻推送警报,强制弹出了全息影像。
不是官方频道,而是几乎所有主流媒体和社交平台同时被引爆的突发新闻聚合界面。猩红的“突发”、“紧急”、“重大战报”等字样疯狂闪烁。
画面晃动,夹杂着嘈杂的星际通讯干扰声和解说员激动到变调的声音:
“……最新消息!前线捷报!第七舰队在静海星域边境星Z星与星源联邦入侵舰队爆发激烈交火!我星辉联邦军英勇奋战,在埃利奥特·霍克少将的指挥下,成功击溃敌军主力,重创星源联邦最新型‘影袭’级隐形突击舰三艘,迫使其退出Z星引力圈!我军已成功夺回静海星域前哨站控制权!这是一次辉煌的胜利!”
画面切换成模糊的、显然经过严格筛选的战场记录片段,巨大的星舰在漆黑背景中绽放出毁灭的光芒。解说员的声音充满了亢奋。
顾烬川的心却猛地一沉。Z星?前世好像没有这个具体地名……胜利?不,不对,重点不在这里……
果然,下一秒,解说的语气陡然转变,带上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沉重:
“但是……但是根据军部刚刚发布的有限战报,以及战场流传出的未经完全证实的消息……在此次战役最关键的时刻,第七舰队指挥官,埃利奥特·W·霍克少将,疑似因长时间高强度指挥作战,承受难以想象的精神压力,在旗舰‘坚定’号上……突发极其严重的精神力暴动!其程度远超以往记录!”
画面被切换,似乎是一段从极远处、通过高倍率观测设备抓拍的模糊影像。隐约能看到“坚定”号舰桥部位,曾短暂地爆发出一阵极其不稳定、令人心悸的幽蓝色能量湍流,其形态扭曲,甚至隐约勾勒出非人的、充满攻击性的轮廓,但影像极短,瞬间就被切断。
“有目击者称,” 解说员的声音带着颤音,“霍克少将在暴动最剧烈时,出现了罕见的、极不稳定的‘半虫化’迹象!其精神波动甚至一度干扰了周边舰只的部分次级系统!然而,正是在这种……这种近乎失控的状态下,霍克少将依然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和战斗本能,发出了最终决胜的战术指令,率领第七舰队完成了对星源舰队的致命一击!”
“目前,战役已经结束,第七舰队正在返航途中。但埃利奥特·霍克少将本人,因精神海遭受重创,已陷入深度昏迷,生命体征极度不稳定,已被紧急转入随舰最高级别医疗舱,由多名精神系与基因崩溃症专家联合监护,情况……危殆!生死未卜!”
“军部发言人表示,霍克少将为联邦立下不朽功勋,军方将动用一切资源进行救治。同时,星辉联邦全体公民,应为我们的英雄祈祷……”
新闻还在播报,更多细节开始被挖掘、放大、传播。但顾烬川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僵在原地,手里的模拟信物“啪嗒”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耳边嗡嗡作响,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半虫化?生命垂危?生死未卜?
这……和他记忆中的前世,完全不一样!
前世的“暴动”,虽然严重,但舆论焦点在于“缺乏疏导”,埃利奥特本人似乎经过一段时间治疗就稳定了,至少没有“生命垂危”、“半虫化”这样惊悚的描述!更没有在“半虫化”状态下指挥打赢一场夺回前哨站的关键战役这种传奇又恐怖的事迹!
为什么?为什么他发出了预警,事情没有变好,反而变得……更糟、更可怕了?!
是“Ω-7”吗?难道“Ω-7”的问题比他想象的更歹毒,不仅诱发认知混淆,还能导致更深层、更不可逆的精神海崩坏和基因层面冲击?还是说……因为他匿名信的警示,反而促使幕后黑手启动了更激进、更不留后手的方案?
或者……他根本想错了方向?问题不在“Ω-7”,而在别的、他完全不知道的地方?而他贸然的预警,是否在无意中触动了别的开关?
无边的寒意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他自以为是的干预,非但没有改变悲剧,反而可能让悲剧以更惨烈、更不可控的方式上演了!埃利奥特·霍克,那个在匿名信发出时或许还对他这条信息有所评估、采取了某些预防措施(只是他没查到)的少将,现在正生死一线地躺在医疗舱里!
而他自己……
礼仪师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房间里的全息新闻还在滚动,但内容已经渐渐从战报转向了对事件影响的深度分析,以及……对他顾烬川的关注。
“……埃利奥特·霍克少将的未婚雄主,顾氏家族的A级雄虫顾烬川先生,此刻想必也正承受着巨大的担忧和压力。根据《雄虫保护及婚姻条例》,一旦婚礼完成,顾先生将成为霍克少将的法定雄主,不仅拥有其50%的财产支配权,更对其康复负有不可推卸的照顾与疏导责任……”
画面插入了顾烬川某次在“需尽欢”外被拍到的、略显浪荡不羁的旧照,与埃利奥特身着军装、神情冷硬的影像并列,形成刺眼的对比。
社交媒体上,舆论已呈爆炸态势。
“天啊,霍克少将太惨了,英雄末路……那个顾烬川,他能照顾好少将吗?看着就不靠谱。”
“呵,说不定心里正偷着乐呢,还没结婚,巨额‘嫁妆’和军部影响力就到手一半,就算少将真的……他也不亏。”
“听说顾烬川以前玩得很疯,是不是他……呃,我是说,会不会对少将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啊?(无恶意,纯好奇)”
“楼上慎言!不过说实话,顾家这步棋,现在看是福是祸还真说不准了。娶个半虫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或者醒来也是废人的雌君……啧啧。”
“盲猜婚礼会不会延期甚至取消?顾家能愿意接手这么大个麻烦?”
“取消?想多了,军部、霍克家族、周家、顾家林家的脸往哪放?这婚结定了,只是可怜顾大少咯,嘻嘻。”
“克雌吧?还没过门就把雌君克成这样……”
同情,怜悯,幸灾乐祸,恶意的揣测,冰冷的利益计算……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又如同冰冷的箭矢,穿透顾家主宅的奢华屏障,聚焦在顾烬川身上。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
前世,他籍籍无名,在这场风波中只是个模糊的背景板。今生,因为那封该死的、没有回音的致歉函(或许还有他之前的“荒唐”名声),更因为这场远超预期的严重变故,他被突兀地推到了舆论和命运的风口浪尖。
即将成为埃利奥特·霍克雄主的他,将不得不面对一个可能“半虫化”、“精神海崩溃”、“生死未卜”的雌君。法律赋予他的权力(50%财产,主导地位)和责任(照顾、疏导),此刻变成了沉重的、可能将他拖入深渊的枷锁。那些“克雌”、“麻烦”、“窃喜”的议论,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而最让他不寒而栗的,不是这些明枪暗箭,而是那个最根本的、让他骨髓发冷的问题:
上辈子,没有预警,没有他顾烬川的多事,埃利奥特·霍克“仅仅”是经历了一场被定性为“缺乏疏导”的精神力暴动。虽然名誉受损,但至少……没有“半虫化”,没有“生命垂危”!
这辈子,他预警了,他试图做点什么了,结果却更糟!糟得多!
为什么会这样?
是他弄巧成拙?是那只幕后黑手的力量远超想象,能够根据情况调整“剂量”或“方案”,确保无论是否预警,埃利奥特都难逃一劫,甚至因为预警而遭到了更凶狠的打击?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所有的猜测和行动,就都在某个更高层次的算计之中?他以为自己在对抗阴谋,其实不过是顺着别人画好的路线,走到了一个更绝望的节点?
未知。一切都充满了未知。而未知,此刻化作了最深的恐惧,吞噬着他。
顾烬川缓缓蹲下身,捡起掉落的模拟信物。冰凉的触感传来。他看着光幕上埃利奥特昏迷不醒、被各种维生仪器包围的模糊画面(显然是媒体合成的示意图),又看了看旁边自己那张放浪形骸的旧照。
婚礼还在那里,像一道无法回避的鬼门关。
而他,这个重生者,这个自以为能改变点什么、却可能让一切变得更糟的蠢货,即将以“雄主”的身份,去面对一个被他“预警”后反而陷入更可怕境地的“雌君”,去踏入一个比前世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未来。
他松开手,信物再次掉落。
这一次,他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和对自己、对命运、对那双隐藏在更深黑暗中的无形之手的,巨大的、无声的恐惧,将他彻底淹没。
第八章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