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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家中暖意 陆离的加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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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的加密回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顾烬川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精神图景中漾开一圈圈带着危险信号的涟漪。“锈蚀齿轮”酒吧,旧城区,地下室,独自前往,别带尾巴——每一个词都透着陆离特有的、混合了冒险家不羁与某种深刻警惕的气息。这不再是旧友间随意的八卦小聚,而更像是一次情报交易,或者……一次对彼此立场和知晓程度的试探。
顾烬川关掉终端,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他需要赴约,必须赴约。陆离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摇篮”及背后阴影线索的突破口。但他也必须做好万全准备。陆离是未来的“烛龙”,其危险性和不可预测性,顾烬川比任何虫都清楚。即便现在的陆离尚未经历家族巨变,但他骨子里对秘密的执着、对权威的天然质疑、以及在灰色地带游走的能力,都已不容小觑。
他首先通过一个极其迂回的加密路径,向“灰雀”的核心节点下达了新的指令:不直接跟踪或监控“锈蚀齿轮”,而是调取旧城区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公共监控记录的异常访问日志,筛查是否有其他势力也在关注那片区域;同时,启动几个备用的、与“灰雀”主网络隔离的临时通讯中继,确保明晚会面前后,自己与“灰雀”之间的指令传递不会被反向追踪或干扰。
接着,他检查了个虫装备。一枚伪装成普通领扣的微型应急信号发射器(加密频率只有“灰雀”和埃利奥特知道),一把藏在特制腕带内侧的、可发射高强度麻醉针的微型发射器,以及几片用于干扰低等精神力探测和生物扫描的干扰贴片。他不能携带明显的武器或记录设备,那会直接破坏会面的基础信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如何应对埃利奥特。他不能告诉埃利奥特自己去见陆离,尤其是去见未来可能的“烛龙”。这不仅会暴露他重生记忆的核心秘密,更可能将埃利奥特卷入更复杂难测的危险。军方的身份,霍克家族的背景,都会让这次会面变质。但他也不能毫无交代地深夜外出,尤其是在他们目前这种“合作”关系下,以及……昨夜之后那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中。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
就在顾烬川思忖借口时,个虫终端传来了埃利奥特的消息。不是公务通讯,而是私虫频道。
【晚上有跨部门联合战术推演,会晚归。已通知厨房准备你的晚餐。勿等。】
语气依旧是埃利奥特式的简洁告知,但顾烬川注意到,他没有再用“遵照《雌君守则》第X章第X条”这样的格式,只是平淡的陈述。而且,他特意说了“已通知厨房准备你的晚餐”。这细微的变化,让这条信息读起来,少了几分冰冷的义务感,多了点……日常的关照。
顾烬川看着这条信息,冰蓝色的眼眸闪了闪。埃利奥特晚归,这简直是为他明晚的出行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他只需要在埃利奥特回来之前赶回来,或者……如果会面时间较长,他也可以借口“去见了某个旧日同学”或“处理一些林家那边的私虫事务”(虽然他不喜欢用这个借口,但此刻很有效)。埃利奥特对他在林家的处境有所了解,通常不会过多追问这类“家族私事”。
他回复了一个简单的 【好。注意休息。】
放下终端,顾烬川走到窗边。夜幕已经降临,枫湖路77号被寂静笼罩,只有庭院里的地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与即将踏入的、旧城区“锈蚀齿轮”酒吧的混乱与危险相比,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而将这两个世界联系起来的,是他,和他必须背负的秘密。
他需要为明晚的会面积蓄精力。与陆离周旋,绝不会轻松。
*
第二天,顾烬川如常度过。他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表面上继续研究那些古星辉资料和“希望”石片的频率,实际上则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与陆离可能的各种对话场景,预设问题,思考如何在不触及“哀歌”红线的前提下,引导陆离透露关于“摇篮”和非常规精神力攻击的信息。他也在“灰雀”反馈的、关于旧城区监控异常访问的零碎信息中,试图拼凑出是否有其他眼睛在盯着“锈蚀齿轮”。结果并不明朗,但至少没有发现大规模、有组织的监视迹象。
傍晚时分,他换上了一身低调的深灰色便服,材质普通,款式宽松,便于活动且不引虫注目。他将必要的微型装备佩戴好,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表情平静,眼神沉静,与平日那个“顾烬川”并无二致,只有他自己知道,冰蓝色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紧绷的警惕。
他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通过别墅内部一条不常使用、通往侧面园艺工具房的通道,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渐浓的夜色。他驾驶了一辆“灰雀”名下、登记信息层层转手的普通旧式悬浮车,驶向霓虹闪烁、却又笼罩在昏黄阴影下的旧城区。
“锈蚀齿轮”酒吧的招牌在一条狭窄巷道的尽头闪烁,招牌上的齿轮图案锈迹斑斑,仿佛随时会停止转动。酒吧里烟雾缭绕,混杂着劣质酒精、汗水和各种信息素的气味。形形色色的虫聚集于此,有不得志的佣兵,有眼神飘忽的情报贩子,有进行灰色交易的各路虫马。顾烬川压低帽檐,穿过嘈杂的虫群,按照记忆,走向通往地下室的那道不起眼的、漆皮脱落的金属门。
门后是向下的狭窄楼梯,光线昏暗。走到楼梯尽头,是一段更幽深的走廊,两侧有几个包间的门。顾烬川走到第三间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他停顿了一秒,抬手,用特定的节奏敲了敲门——这是很久以前,他和陆离还有另几个爱探险的家伙之间,约定的一个表示“自己虫”的暗号。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条缝。
顾烬川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金属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盏老式的、光线昏黄的瓦斯灯。陆离就坐在桌子对面,背对着门的方向,似乎正在摆弄手里一个巴掌大小的、布满奇异纹路的金属立方体。听到关门声,他才缓缓转过身。
即使有所准备,再次见到这张脸,顾烬川心中还是微微一震。
眼前的陆离,比他记忆中最后见过的、那个在战火与绝望中眼神桀骜疯狂的“烛龙”,要年轻许多,也少了许多沉重和戾气。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俊朗模样,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一双桃花眼在昏黄灯光下似笑非笑,嘴角习惯性地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对什么都漫不经心。他穿着耐磨的探险服,袖口和衣领有些磨损,却自有一股落拓不羁的风流气质。
但顾烬川敏锐地注意到,陆离看似放松的坐姿,实则每一块肌肉都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那桃花眼底深处,也并非全是笑意,而是一种锐利的、评估般的审视,如同盘旋在猎物上空的鹰隼。
“哟,稀客。” 陆离将手中的金属立方体随手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轻响,他上下打量着顾烬川,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却没什么温度,“顾大少爷居然还记得这种地方?结了婚,攀了高枝,我还以为你早忘了我们这些泥腿子朋友了。”
“陆少说笑了。” 顾烬川走到他对面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手边,表情平静,“高枝不高枝的,日子总要过。倒是陆少,风采不减当年,冒险家的日子看来挺滋润。”
“滋润?” 陆离嗤笑一声,拿起桌上一个半满的酒杯,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刀口舔血,在废墟和辐射区里扒拉垃圾,这叫滋润?” 他喝了一口酒,目光重新锁住顾烬川,“少来这套。烬川,你突然找我,还提起‘希望’和‘摇篮’……出什么事了?还是说,你那位位高权重的雌君,终于让你接触到了些……不该接触的东西?”
他问得直接,目光如炬。
顾烬川心念电转,知道在陆离面前玩太多虚的没用。他同样直视着陆离,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和埃利奥特无关。是我自己……遇到些解释不清的事情,听到些令虫不安的传闻。‘摇篮’这个名字,是从一些意外的线索里跳出来的。至于‘希望’……” 他顿了顿,“我最近对古星辉的一些东西有点兴趣,想起你一直在追这个,所以问问。你上次去‘希望’遗迹,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发现?或者……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阻碍’?”
陆离把玩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桃花眼中的玩世不恭淡去几分,变得幽深。“阻碍?” 他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何止是阻碍。那地方……邪门得很。看起来是古遗迹,但有些地方的痕迹,新得不像话。像是被虫精心‘维护’过,或者……‘布置’过。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身体前倾,隔着昏黄的灯光,盯着顾烬川的眼睛,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磁性,却字字清晰:“至于‘摇篮’……烬川,听我一句劝,别好奇。那东西就像个黑洞,靠近了,连光都逃不出来。你提到‘不寻常的精神力消息’……看来你也察觉到了?有些‘频率’,不太对劲,是不是?”
顾烬川的心脏猛地一跳。陆离果然知道些什么!他不仅对“摇篮”有认知,而且似乎也将“希望”遗迹的异常与某种“不对劲的频率”联系了起来!这几乎印证了他关于“哀歌”或其前期技术与“希望”污染有关的猜测!
“你都知道些什么,陆离?” 顾烬川不再绕圈子,语气凝重。
陆离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懒散的表情,但眼神依旧锐利:“我知道的,未必比你多。但我能感觉到,有张网正在收紧。针对高精神力者,尤其是像你我这样的……‘不稳定因素’。” 他指了指自己,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顾烬川,“‘摇篮’只是这张网上一个比较明显的结。至于其他的结在哪,谁在织网……我也在找。”
他拿起那个金属立方体,在手中抛了抛:“我最近在追查另一条线,和星源联邦边境的一些‘意外’事故有关,也牵扯到一些诡异的能量读数和精神力残留。和你说的‘不寻常频率’可能有点关系。但线索很碎,而且……” 他冷笑一声,“阻力很大。有些手,伸得太长了。”
顾烬川明白了。陆离掌握的信息也很零散,但确实触及了核心的边缘。他也在调查,同样遇到了强大的阻力。他们现在,某种意义上,算是站在了同一片迷雾之中,面对着共同的、尚未完全显形的敌虫。
“我们能交换情报吗?” 顾烬川试探着问,“关于‘摇篮’,关于你追查的星源边境事故,关于任何可疑的‘频率’或攻击迹象。”
陆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复杂:“现在还不行,烬川。不是不信任你,而是……” 他叹了口气,难得的认真,“你知道的越少,可能越安全。尤其是你现在这个身份,牵一发动全身。而且,我自己这边的水也太浑,不想把你扯进来淹死。”
他站起身,走到顾烬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记住,离‘摇篮’远点。保护好你自己,也……看着点你家里那位。霍克家,水也不浅。” 他意有所指,显然对埃利奥特在霍克家的处境有所了解。
“至于你要的信息,” 陆离走回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毫无特征的黑色存储片,丢给顾烬川,“这里面有一些我清理过的、关于星源边境三次‘异常能量事故’的公开报告摘要和坐标,还有我能查到的、关于‘摇篮’项目公开解散前后,几个关键研究虫非正常死亡的零星报道。真假自辨,能帮你的就这么多。”
顾烬川接住存储片,入手微凉。“谢谢。” 他郑重地说。
“别谢我。” 陆离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说不定哪天,我就需要你救命呢。走了,这地方不宜久留。” 他说着,率先走向门口,拉开一条缝,迅速闪身出去,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顾烬川又在房间里坐了两分钟,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将存储片妥善藏好,戴上帽子,拉低帽檐,同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锈蚀齿轮”。
回程的路上,夜风微凉。顾烬川的心却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清醒。陆离的警告,那些零碎但指向明确的线索,都表明“摇篮”和其背后的阴影,远比他想象的更庞大、更危险。而陆离那句“保护好你自己,也看着点你家里那位”,更是让他心头一紧。埃利奥特,是否也已经置身于这张无形的网中而不自知?
悬浮车驶入枫湖路,远远地,他看到别墅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埃利奥特应该还没回来,或者已经回来在书房。
他将悬浮车停好,从侧门悄然进入。别墅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晚餐残留的、令虫安心的食物香气。他走上楼,经过主卧时,发现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
他轻轻推开门。
埃利奥特竟然已经回来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书房办公,而是穿着简单的居家服,靠在主卧的沙发上,似乎睡着了。一台轻薄的军用光屏滑落在他的手边,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他头微微侧向一边,银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一小部分脸颊。暖黄的落地灯灯光洒在他身上,柔和了他清醒时过于冷硬的轮廓。他的呼吸均匀绵长,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但神色是放松的,甚至可以说是平和的。
顾烬川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脑海中盘旋的关于“摇篮”、关于陆离的警告、关于无形大网的种种冰冷思绪,在这一刻,奇异地被眼前这幅宁静的画面抚平了些许。
他没有惊动埃利奥特,只是轻轻走过去,捡起滑落的光屏,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他弯腰,动作极轻地拿起搭在沙发另一头的一条薄毯,小心地盖在埃利奥特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正准备悄声离开,去书房处理陆离给的存储片。
沙发上的虫却似乎被这细微的动作惊动了。埃利奥特睫毛颤了颤,冰蓝色的眼眸缓缓睁开,带着初醒的朦胧,看向站在沙发边的顾烬川。
“……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少了平日的清冷。
“嗯。” 顾烬川应了一声,看着他,“怎么在这儿睡了?累了就去床上。”
埃利奥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顾烬川身上那套与平日居家服风格不同的深灰色便服上,又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撑着沙发坐直了些,薄毯从肩上滑落。
“战术推演提前结束了。” 他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看着顾烬川,冰蓝色的眼眸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你……吃过晚饭了?”
“吃过了。” 顾烬川答道,心里微微一动。埃利奥特没有追问他的衣着和晚归,只是问他是否吃过饭。
“嗯。” 埃利奥特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移开目光,重新靠回沙发,闭上了眼睛,声音更轻了些,“我休息一下就好。你自便。”
顾烬川看着他重新闭目养神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安静而毫无防备。与“锈蚀齿轮”地下室那个充满警惕和危险的陆离,仿佛是两个世界的虫。
他没有离开,而是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房间里只剩下两虫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极远处的悬浮车滑过的微鸣。
那些关于阴谋、关于威胁、关于未来阴影的沉重思绪,似乎被这寂静而温暖的氛围隔绝在了窗外。至少在此刻,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虫的空间里,只有宁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彼此陪伴的安心。
顾烬川想,或许这就是他重生归来,除了改变命运、对抗“哀歌”之外,另一个未曾预料、却同样重要的意义——在这个冰冷而危险的世界里,守护住这一点点,真实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