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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权限的壁垒 新历367 ...


  •   新历367年3月,军部第七舰队首都星办公室,指挥官办公室。

      埃利奥特·霍克少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冰蓝色的眼眸落在光屏上刚刚收到的、来自军事档案管理委员会的加密回复。只有寥寥数行,措辞客气而冰冷:【霍克少将,您提交的关于调阅CN-7A项目的申请已收悉。经初步审议,委员会认为,您所提供的、基于灰烬走廊任务的关联性论证,尚不足以构成启动对‘湮灭’级历史封存项目进行专项调阅的‘充分且紧迫’理由。该申请暂不予通过。建议您从其他现行调查方向继续推进灰烬走廊任务的相关性。】

      “尚不足以构成……‘充分且紧迫’理由。” 埃利奥特心中默念,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收到的只是一份普通的日常简报。他关闭了讯息,没有试图申诉或追问。这个结果,某种意义上在他的预料之中。用灰烬走廊一次“未达成核心侦查目标”的遭遇战,去撬动“摇篮”这种级别的封印,本就如蚍蜉撼树。对方迅速、干脆、且完全符合程序的驳回,本身就在传递一个明确信号:此路不通,勿再尝试。

      他并未在办公室久留。处理完几件紧急军务后,他驱车离开了第七舰队办公区,穿过重重哨卡,进入了与军部大楼相连、但权限体系独立的联邦议会军事委员会区域。最终,他停在一栋风格相对古典、警卫森严的副楼前。

      经过严格的身份核验,他被引至一间视野开阔、装潢考究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庭院,室内弥漫着雪茄与旧书卷混合的沉稳气息。办公桌后,坐着一位与埃利奥特面容轮廓有几分相似,但气质迥异的雌虫——亚纶·霍克,联邦议会军事委员会议会联席委员,霍克家族现任家主西奥多·霍克与其出身E星政治世家的雌君所生的嫡长子。亚纶继承了霍克家标志性的灿金色短发与蓝眸,但那双蓝眼睛里没有埃利奥特的冰寒冷锐,而是沉淀着政客的温和、深邃与难以测度的计算。

      “坐,埃利奥特。”亚纶放下手中的电子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扫过他依旧悬吊的左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但很快被更深的思虑取代。“手臂恢复得如何?军医的报告我看过,没有伤到根本,但需要时间。”

      “无碍。不影响基本行动。”埃利奥特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依旧挺拔,开门见山,“我提交了一份调阅‘摇篮’项目封存卷宗的申请,刚刚被档案管理委员会驳回了。”

      亚纶似乎并不意外,他拿起手边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取出一支细长的雪茄,慢条斯理地修剪,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中盘旋片刻,才缓缓吐出。透过淡蓝色的烟雾,他看向自己这位年轻的、银发蓝眼的雌弟。埃利奥特的外貌更多地继承了他的生父——那位来自R星、毫无背景、纯粹凭借卓越战功与无畏牺牲精神从底层一步步晋升至少将,最终在十五年前一场惨烈边境冲突中为联邦捐躯的雌父,维克托·诺维科夫。那独特的银发,以及比霍克家嫡系更添几分冷冽坚毅的冰蓝眼眸,都是维克托留下的印记。维克托没有家族势力,他的影响力源于其个人在军中的声望与身后被追授的荣誉。

      “埃利奥特,”亚纶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久居权力中枢沉淀下来的分量,“你今年三十三岁,第七舰队指挥官,军部最年轻的实权少将之一,正处于晋升中将最关键的考察期。灰烬走廊的任务,虽然事出有因,但最终结果毕竟是‘侦查未达核心目标,舰队轻度受损’,在述职报告和某些观察者眼里,这算不上一个完美的加分项。”

      他顿了顿,蓝色的眼眸直视着埃利奥特,语重心长:“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为什么非要主动去碰‘摇篮’这种东西?那是一个十五年前就被盖棺定论、彻底封存、连名字都几乎被抹去的旧案。它牵扯的技术、伦理、还有当年参与各方的势力平衡,复杂程度远超你的想象。档案委员会驳回你的申请,不是因为他们故意刁难,而是在保护你,也是在遵守当年的‘共识’。”

      “我怀疑灰烬走廊遭遇的袭击,与‘摇篮’可能外泄或未被清理干净的技术遗产有关。”埃利奥特声音平稳,陈述着自己的理由,“厘清源头,对评估当前威胁至关重要。”

      “怀疑?”亚纶轻轻摇头,指尖的雪茄红光明灭,“证据呢?确凿的、能摆上台面、经得起最高级别审查的证据?灰烬走廊的袭击,可以是走私集团的新装备,可以是境外势力的试探,甚至可以解释为一次意外的高维空间扰动现象。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它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摇篮’上引?”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意味:“埃利奥特,听我说。你现在是家族在军部最重要的支柱,是雄父和我耗费无数心血才将你推到这个位置上的。你的每一步,都关乎霍克家族未来十年的兴衰。不要去碰那些已经被时间和政治掩埋的禁忌。‘摇篮’为什么被那样处理?因为当初所有人都认为,那是最好的、对各方都体面的结局。现在去翻开它,不会找到你想要的‘真相’,只会惊醒里面沉睡的怪物,还有当年那些费了大力气才把怪物关进去的……其他势力。他们会怎么看霍克家?看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将军,不安分地想撬开历史的潘多拉魔盒?”

      亚纶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收起你的好奇心和职业性的执着。专注于你的舰队,你的晋升,稳固你在军部的地位。这才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也是对家族最大的贡献。至于灰烬走廊的袭击,按常规安全威胁处理,该调查调查,该防御防御,但到此为止。不要再试图去关联‘摇篮’,那对你,对家族,有百害而无一利。明白吗?”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雪茄烟雾缓缓升腾。埃利奥特沉默地坐着,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看不出其中的情绪。亚纶的话,剥去了所有温情的外衣,赤裸裸地揭示了权力场运行的现实逻辑——个人对真相的追索,在家族整体政治利益和更高层权力平衡面前,微不足道,且危险重重。

      许久,埃利奥特缓缓站起身,向亚纶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我明白了。多谢兄长提点。”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门把时,身后传来亚纶似乎不经意,却又带着某种微妙重音的话语:

      “埃利奥特。”

      埃利奥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亚纶的声音隔着淡淡的烟雾传来,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复杂意味:“……别让你雌父,维克托·诺维科夫少将难做。”

      这句话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刺入埃利奥特的背脊。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半拍。维克托·诺维科夫……他牺牲于十五年前的雌父,一个纯粹的军人,没有家族负累,只有一身战功和身后清名。亚纶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一个已逝之人的名字,且用的是如此意味深长的语气……

      “别让他难做。” 一个早已牺牲的平民将军,还能如何“难做”?除非……这句话指代的并非维克托本人,而是维克托用生命换来的、那份不容玷污的荣誉与身后名,以及可能与之相关的、未被言明的往事尘封。亚纶是在警告他,追查“摇篮”可能会触及或颠覆与维克托牺牲相关的某些官方定论、人事关联,或是揭开被一同掩埋的、有损维克托名誉或牺牲价值的其他秘密,从而让那位已故英雄的荣光变得“难做”,让那段历史重新变得敏感和充满争议。

      雌父……维克托的牺牲,公认是源于一场惨烈的边境遭遇战,与“摇篮”项目时间接近但并非直接因果。难道在那场牺牲的背后,在那段历史里,还隐藏着与“摇篮”项目或其相关势力千丝万缕的、不为人知的联系?揭开“摇篮”,是否会同时揭开雌父之死的另一层面纱,让亡者的牺牲被重新审视,甚至被卷入肮脏的阴谋论调?

      无数冰冷的念头在埃利奥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绷得更紧了些,仿佛承载了无形的重量。然后,他拉开门,步伐稳定地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拢。亚纶独自坐在弥漫的雪茄烟雾中,望着窗外,蓝色的眼眸深处神色复杂难明。

      埃利奥特回到了军部大楼,回到了他自己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界。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城市的光污染为室内提供模糊的光源。他走到窗边,望着下方川流不息的悬浮车流和远处议会区的建筑轮廓,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仿佛冻结的极地冰川,但其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在缓缓碎裂、沉淀。

      亚纶的警告,档案委员会的驳回,还有最后那句关于维克托的、直指他内心最深柔软处的沉重话语……如同几道冰冷而坚韧的锁链,从不同方向缠绕上来,将他试图伸向“摇篮”的手,牢牢束缚,甚至牵扯出更深、更痛的过往疑云。

      “别让你雌父,维克托·诺维科夫少将难做。”

      为了家族利益,他可以权衡。为了自身前途,他可以谨慎。但为了雌父身后那用生命换来的、不容玷污的清名与安宁……这道枷锁,远比任何政治算计都更加沉重。

      他缓缓抬起自己未受伤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胸前那枚代表第七舰队的银色舰队徽记,冰蓝的眼眸深处,风暴无声地凝聚、冲撞,又被某种更深沉、更痛苦的东西强行压制回那片仿佛永冻的寒潭之下。

      前路,似乎被彻底堵死了。来自高层的明确警告,来自体制的冰冷驳回,现在,又加上了对亡父声誉与牺牲价值的潜在威胁……每一条,都足以让一个理智的、肩负着家族期望和血脉牵绊的将军,就此彻底止步,将“摇篮”永远埋入记忆的尘埃。

      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勾勒出冰冷而坚毅的轮廓。不知过了多久,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浓密的银色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

      然后,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按亮了台灯。暖白的光线驱散了黑暗,照亮了他没有表情的、如同冰雕般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未曾熄灭、反而在重压之下沉淀得更加幽深冰冷的决意。

      他调出了灰烬走廊任务的加密档案,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详细描述诡异谐波攻击模式的技术分析报告上。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他没有继续撰写任何与“摇篮”相关的报告或申请。

      而是调出了一个全新的、空白的加密文档。文档标题处,他缓缓输入:

      【新历352年,R星域‘断戟’战役前后相关军事及科研活动关联性分析(非公开资料检索指引)。】

      维克托·诺维科夫牺牲于新历352年,R星域,“断戟”战役。

      官方渠道被锁死,家族施压要求回避,甚至亡父的名誉可能成为阻碍。但灰烬走廊的袭击是真实的,那种直接针对精神、穿透现有防御的恐怖是真实的。顾烬川查到的、那条连接星辉研究所与“摇篮”的异常资金链,虽然无法公开使用,但其逻辑本身,在埃利奥特心中,已经构成了一个无法忽视的警示。而现在,亚纶的警告,无意中(或有意地)将“摇篮”的阴影,与雌父维克托牺牲的时间与地点,拉近到了一种令人无法不去在意的距离。

      他不能,也不会就此停下。只是,方式必须彻底改变。更加隐蔽,更加个人化,更加……危险。他需要暂时抛开“摇篮”这个敏感代号,从另一个角度切入——重新审视雌父牺牲前后,R星域及周边所有不寻常的动静,无论是军事冲突、科研活动、人员调动,还是任何可能指向异常技术出现或应用的蛛丝马迹。他要看看,在雌父战死的那片星域,在那段时间里,是否也曾回荡过不祥的“嗡鸣”,是否也出现过与灰烬走廊相似的、无法解释的“异常”。

      或许,答案就藏在被荣耀与悲痛共同掩埋的往事里。或许,追寻“摇篮”的真相,与厘清雌父牺牲的某些背景,本就是同一条荆棘之路的不同段落。

      埃利奥特坐在光屏前,冰蓝色的眼眸专注而冰冷,开始以另一种思路,敲击键盘,输入一系列高度特定、且明显避开了“摇篮”项目直接关联的关键词与时间区间筛选条件。风暴被按入冰面之下,但冰层之下的暗流,却开始以更冷静、更危险、也更私人化的姿态,朝着一个被烈士鲜血染红过的历史坐标,悄然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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