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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禁区的试探 “摇篮项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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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篮项目你知道么。”
信息发送。顾烬川将终端扣在沙发上,走到窗边,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这次询问更像是一次试探性的敲击,目标是一个刚从历史尘埃中挖出的、代号本身就可能带来危险的绝密项目名称,而对象是一位现役将军。他清楚时间线——十五年前“摇篮”项目活跃时,埃利奥特才十八岁,刚刚踏入联邦第一军事学院的大门,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直接参与。但埃利奥特现在身处军部高位,他是否听说过这个被尘封的代号,或者仅仅知晓它的存在与结局?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太长。终端传来收到新信息的提示音。
顾烬川走回去,拿起终端。埃利奥特的回复非常简短:
【此类事宜,非通讯渠道可谈。】
【夜宵已备。回家详说。】
信息在显示片刻后,自动淡去消失。
顾烬川盯着这两行字,尤其是最后那句“夜宵已备。回家详说。”,沉默了片刻。埃利奥特的反应平静到近乎平淡,没有追问,没有否认,只是将沟通的场所从虚无的通讯频道,拉回到了一个具象的、名为“家”的空间。这既是一种基于保密原则的谨慎,似乎也暗示着,在埃利奥特的认知里,这件事虽然敏感,但尚未上升到需要立刻启动最高警报或彻底划清界限的程度。至少,他认为可以“回家谈”。
这个认知,让顾烬川心中的弦稍稍松了半分,但另一半却绷得更紧。这意味着埃利奥特至少知道“摇篮”这个代号的指向,并且认为有必要进行沟通。而沟通的结果,将直接决定他们之间那脆弱联结的走向。
墙上的古典挂钟时针不紧不慢地挪向夜晚十点。玄关处传来电子锁开启的细微声响。
顾烬川从沙发上站起身,看向门口。
埃利奥特·霍克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军部常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柔软家居服,衬得脸色在廊灯下依旧有些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显然已经经过了重新处理,换上了更轻薄但看起来依然稳固的新型医用固定装置,妥善地将手臂悬吊在胸前。动作间,能看出他刻意避免牵动伤处的谨慎。
他的表情很平静,与离开时那种被军务浸染的冷锐不同,是一种回到私人领域后、卸下部分职业面具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处理完冗长公务后的淡淡疲惫。银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抬眼,冰蓝色的眸子看向站在客厅中的顾烬川,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审视,也没有清晨时那种被触及底线的冰冷,只有一种……近乎寻常的平静。
“你……”顾烬川开了口,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重新包扎过的手臂上,喉咙有些发干。他想问“你的手怎么样了”,或者“还疼不疼”,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昨晚的疯狂、清晨的狼狈、那条冰冷的规则回复……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堵住了所有看似寻常的关怀。
倒是埃利奥特,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空气中那丝滞涩,也似乎将之前所有激烈的、混乱的、涉及规则与越界的一切都暂时封存了起来。他神色如常地走向厨房方向,同时用平稳的语调说道:“夜宵应该送到餐桌了。一起。”
没有质问,没有尴尬,没有刻意的疏远,也没有假装的热络。就像……就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加了夜班的夜晚,而同住者准备了简单的食物。
顾烬川怔了一下,随即默默跟了上去。
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餐具,中间是几样清爽的夜宵小点,冒着细微的热气,是家政机器人按照预设程序准备的家常口味。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驱散了部分室内的清冷。
两人在长桌两侧坐下。一时间,只有餐具与骨瓷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气氛有些凝滞,但并不算紧绷。埃利奥特进食的动作很慢,显然是因为单手不便,但他处理得从容,没有流露出丝毫窘迫。
顾烬川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味同嚼蜡。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埃利奥特正微微垂眸,用勺子舀起一点汤羹,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清晰而安静。这副场景,与昨夜地毯上的激烈疯狂、与清晨浴室外的沉重审视、与通讯界面那行冰冷的规则回复,形成了极其怪诞的对比。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冲突与隐秘,都被强行按入了这片日常的、温暖的灯光与食物香气之下,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不能再等了。顾烬川放下勺子,金属与瓷盘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埃利奥特,决定不再迂回。
“我查到,”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但尾音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星辉生物科技前沿技术研究所,在十五年前,以一份毫不相干的、名为‘惰性星尘矿物在护甲涂层中的应用可能性拓展研究’的公开项目为掩护,采购了一批特定型号的材料。”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埃利奥特的表情。后者已经停下了动作,冰蓝色的眼眸抬起来,静静地回视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专注地听着。
“那些材料,”顾烬川继续道,语速加快了一些,“根据其物化特性分析,根本不是用于所谓的护甲涂层或任何当时公开的体外神经刺激研究。它们最可能的用途,是构建高精度、高频的生物神经‘场域发生与接收基板’的核心组件。”
他将“场域发生与接收基板”这几个字咬得很清晰。然后,他抛出了最关键的部分:
“而完成这笔采购的几家皮包公司之一,‘深蓝合同物流’,在同一时期,为军部一个代号为‘摇篮’的绝密项目,提供了特种运输服务。支付的款项,经过多层复杂的资金跳转,最终的源头,指向军部特殊装备研发司下属的一个独立项目经费账户,账户名称是——‘延揽’。”
说完,他紧紧地盯着埃利奥特,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在赌,赌埃利奥特至少知道“摇篮”和“延揽”这两个名字,赌他会对这条连接国有研究所、皮包公司、军部绝密账户的异常资金与物资链条,产生应有的警觉。
埃利奥特静静地听完了顾烬川的陈述。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为沉静的东西在缓缓沉淀。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几秒钟的沉默,在暖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然后,他放下餐巾,抬起眼,看向顾烬川。那目光依旧平静,但深处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极其凝重的专注。
“关于‘摇篮’,”埃利奥特开口,声音平稳低沉,在安静的餐厅里清晰可闻,“我知道的不多。那是我进入军事学院之前,就已经被终止并封存的最高保密等级项目之一。在军官培训的历史案例课上,它被作为一个‘因技术方向发生不可控偏移、基于最严格安全考量而被强制中止、项目主体解散、资料封存、相关人员签署终身保密协议后打散重编’ 的典型范例,被简要提及过。仅限于代号、保密等级、以及最终的处置结论。没有任何具体技术内容、研究方向、或详细经过的披露。”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如同寒潭,倒映着顾烬川有些紧绷的脸。
“所以,”他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刚才所说的——星辉研究所的异常采购、皮包公司的资金流转、‘延揽’账户、以及这些与‘摇篮’项目的关联——如果属实,那么这超出了我所知的、官方对‘摇篮’项目的定义范畴。”
他没有说顾烬川错了,也没有质疑信息来源。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顾烬川挖出的东西,与他所知的、官方允许知晓的“摇篮”故事版本,对不上。
而这“对不上”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