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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需尽欢
顾烬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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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烬川是吐醒的。
或者说,是在一阵熟悉的、仿佛要把胃袋从喉咙里强行剥离的剧烈抽搐和灼烧感中,意识勉强从一片黏稠的黑暗里浮了上来。辛辣的、混合着昂贵星尘酒和未消化合成蛋白的酸腐液体,正争先恐后地从他嘴里、鼻孔里涌出,溅落在“需尽欢”私人会所那标志性的、用整块“幻月水晶”雕琢而成、此刻正倒映着他狼狈身影的洗手台面上。
耳朵里是尖锐的、仿佛隔着一层水的嗡鸣,勉强过滤掉门外那永不间断的、震耳欲聋的迷幻节拍和放纵的尖叫嬉笑。眼前是旋转的、光怪陆离的色块,将洗手间里极尽奢靡的装饰扭曲成一片令人晕眩的斑斓沼泽。
死了……他应该是死了的。
最后的记忆锚点,是“方舟”地下庇护所在引力奇点边缘崩解的巨响,是金属结构呻吟、空气被抽离的窒息感,是埃利奥特·霍克那把剥离了一切情感、只剩下绝对冰冷理性的战术指令嗓音,在公共通讯频道里做最后的战场简报……还有陆离。陆离那双隔着布满雪花的通讯屏也仿佛在燃烧、却又复杂得让他心口发闷的眼睛,和那句轻飘飘的、不知是嘲讽还是告别的“永别了,烬川”。
然后,是黑暗,是虚无,是……终结。
那现在……这算是什么?死后的惩罚?某种荒诞的濒死幻觉?还是……
“顾少?顾大少爷!您老没事儿吧?掉里头孵蛋呢?” 隔音极佳的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属于某个熟人的、带着醉意和惯常谄媚的声音,“哥几个等您开那瓶‘幻海流浆’呢!专门为您留的,庆祝您最后这点儿逍遥日子!赶紧的,别磨蹭啊!”
逍遥日子?最后?
破碎的意识像是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试图啮合这些词汇。顾烬川挣扎着,用尽力气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对上镜中那张脸——年轻,甚至可以说是漂亮,尽管此刻被酒精和呕吐物弄得一塌糊涂。皮肤因为剧烈的呕吐和不正常的潮红,眼下是长期作息紊乱和纵情声色沉淀出的浓重青黑。原本清俊的轮廓被一种深入骨髓的颓唐和迷茫浸泡得有些浮肿,嘴角还挂着令人难堪的秽物痕迹。凌乱的、价值不菲的定制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身上那件出自C星大师之手、用银线绣着暗纹的昂贵衬衫,前襟早已被酒液和污渍浸染得不成样子。
这是……二十四岁的他。婚礼前一个月,依然在“需尽欢”这种顶级销金窟里醉生梦死、用酒精和虚无派对麻痹自己对既定未来那点微不足道抗拒的、顾家“不成器”的A级雄虫独子,顾烬川。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带来一阵短暂的心悸和更强烈的反胃感。他低下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却只吐出些带着胆汁苦涩的酸水。
不是梦。
喉咙里火辣辣的灼痛,胃部生理性的痉挛,指尖触及水晶台面时传来的冰凉坚硬触感,还有门外那真实不虚的、属于他再熟悉不过的、这个堕落圈子的喧嚣和奢靡气味……
他回来了。
不是幻觉,不是惩罚。是……重生?重生在八年前,他与埃利奥特·霍克少将那场“体面”婚姻的一个月前。
这个认知,并没有像那些古老故事里描述的那样,带来狂喜、激动,或者矢志复仇的熊熊火焰。相反,一股更深的、近乎虚无的疲惫和……茫然,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缓慢地淹没了他刚刚苏醒的心跳。
重生?为什么?
顾烬川趴在冰凉的水晶台面上,急促地喘息,试图在眩晕和反胃的间隙,抓住一点清晰的思绪。前世……他有什么遗憾吗?需要靠重生来弥补的那种?
好像……并没有。
作为顾家唯一的A级雄虫独子,他虽然是被家族精心养护、待价而沽的“商品”,但也实实在在地享受了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锦衣玉食,挥金如土,C星乃至首都星最顶级的享乐,他从未缺席。只要他不过分“出格”,家族对他几乎是予取予求。他住着最豪华的宅邸,穿着最顶尖的设计,享用着最稀有的美酒和最“有趣”的玩伴。至于精神追求?理想?抱负?那些东西,在他所处的这个“新钱”圈子里,更像是用来装点门面的、偶尔在清醒时才会感到一丝空虚的奢侈品,而非必需品。
他的“人生”,在旁人看来或许是金丝雀般被禁锢的悲剧,但对他自己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奢华、偶尔无聊、但总体而言还算舒适的……梦游。他麻木,他逃避,他醉生梦死,但那又怎样?他并没有承受太多实质性的痛苦。直到文明倾覆的巨轮碾过,一切繁华化为齑粉,他才在死亡的瞬间,体会到一丝迟来的、混合着对自身无力的懊恼和对某些虫复杂情感的刺痛。
但那是“之后”的事了。而且,就算重来一次,他能改变那种级别的灾难吗?凭他?一个被圈养、除了花钱和喝酒没什么其他本事的A级雄虫?
别开玩笑了。
所以,重生回来干什么?再体验一遍这场奢华而麻木的梦游?再结一次那场冰冷的婚?再看着熟悉的虫一个个走向既定的、或许更糟的结局?然后,在八年后,再死一次?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荒谬,甚至有点想笑。重生?听起来像是命运给他开了个恶劣的玩笑,或者是他那乏善可陈的人生,在终结之后,被不耐烦地按下了“重新开始”的按钮,好让他再无聊地走一遍流程。
“哈哈哈,顾少肯定又在里面‘探索人生真谛’了!别管他,咱们先喝!为了顾少的自由倒计时,干了!”
“干了!为了顾家那‘相位材料’股票再创新高!”
“为了沾顾少的光,以后咱们的生意也能做到军部去!哈哈哈!”
门外,更响亮的哄笑、碰杯声,混合着震耳的音乐,穿透门板,嗡嗡地撞击着他的耳膜。那些声音,那些话语,熟悉得令人厌倦。前世的他,此刻应该也是这样,在门外那群所谓的“朋友”的簇拥下,一杯接一杯,用更烈的酒,压下心里那点对未知婚姻的、模糊的不安,以及更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虚无。
既然无力改变,也……没什么非改变不可的强烈理由(至少此刻的顾烬川,在宿醉和重生的双重冲击下,想不出什么必须拼死改变的东西),那……
就这样吧。
酒精带来的麻痹感似乎开始回流,试图重新包裹住那颗因为“重生”这个离奇事实而短暂清醒、却又立刻陷入更深度迷茫的心脏。他撑着湿滑的台面,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重新涣散、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弧度的自己。拿起旁边恒温消毒柜里自动弹出的、雪白柔软、带着淡雅清香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又敷衍地擦了擦衬衫前襟——当然无济于事。
就这样吧。和前世一样。醉着,至少不用思考这些无解的问题。思考也没用,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和眼底那点莫名的、不知为何而生的热意,拧开门锁,重新投入那片能将一切“意义”和“未来”都溺毙的、由声、光、色、欲构成的、名为“需尽欢”的、熟悉的沼泽。
“哟!出来了?还以为你醉死在里面,要我们叫医疗机器人呢!” 李家那个搞能源投机的小子立刻凑上来,满身酒气。
“少废话……” 顾烬川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满不在乎的慵懒,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在洗手间里那片刻的失态和混乱思绪。他接过旁边不知谁递来的、盛着诡异幻彩液体、据说能带来“极致愉悦体验”的水晶杯,看也不看,仰头灌下。冰火交织的怪异口感瞬间在口腔炸开,顺着食道一路灼烧下去,带来短暂的、尖锐的刺激,成功地将脑海里那些翻腾的、关于“重生”、“意义”、“结局”的令人窒息的碎片再次狠狠压向意识深处。
“顾少海量!”
“再来!今天不把‘需尽欢’的库存喝空,都对不起顾少马上要进去的‘婚姻围城’!哈哈哈!”
“为了自由——虽然马上就没了!为了花不完的星币!为了咱们的相位材料股票——希望霍克将军手指缝里漏点订单出来!”
哄笑声、尖叫声、黏腻的奉承、赤裸的欲望、对即将失去的“自由”那虚假的哀悼和对可能得到“好处”那真实的渴望……交织成一张巨大、喧嚣、令人晕眩的网。顾烬川笑着,闹着,一杯接一杯。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轻飘飘地抽离了这具名为“顾烬川”的皮囊,悬浮在半空,用一种近乎冷漠的、旁观者的视角,看着下面那具年轻的身体在扭曲的光影和浑浊的空气中载浮载沉,重复着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奢靡而空洞的轨迹。
就这样……沉下去吧。在婚礼到来之前,在一切“照旧”之前。至少,酒精带来的短暂麻痹和虚幻的欢愉,是真实的。总比去思考那些让人头疼又无解的问题要好。
直到,一阵极其刺耳、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通讯提示音,以最高优先级、近乎强制警报的方式,穿透了一切嘈杂的声浪,在他腕间那枚低调奢华的光脑上疯狂地震动、闪烁起来。
是他雌父林玄的紧急通讯标识,旁边还附带了一个猩红的、代表“最高家族事务”的标记。
顾烬川醉眼迷离地瞥了一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手指就向那个虚拟的“拒接”按键挪去。又是这一套。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前世也是这样,在他烂醉时,雌父的通讯会追来,冰冷的斥责,严厉的警告,让他立刻滚回家。然后他会回去,挨一顿骂,被关几天,接着一切照旧。流程他都熟。
“谁啊这么扫兴?林伯父吧?” 旁边的王家小子,家里做星际物流的,正搂着一个漂亮的亚雌调笑,瞥见他的光脑,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肯定是催你回家‘学规矩’了!别理,直接关了!今晚咱们顾少最大,天塌下来也得喝完这瓶‘幻海流浆’再说!”
顾烬川的手指悬在拒接键上,酒精浸泡的大脑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念头:要不要……真的关掉?反正结果都一样。回去挨骂,然后继续。但长期对雌父林玄那种混合着畏惧、疏离和一丝厌倦的复杂情绪,以及那“最高家族事务”标记带来的、微弱的、对“麻烦”的预感,还是让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改变了主意。
算了,接吧。听听这次又是什么词儿。反正,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晃晃悠悠地起身,在一片哄笑和“快去快回”的起哄声中,踉跄着推开连接露台的厚重隔音玻璃门,将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浑浊得令人作呕的空气暂时隔绝在外。
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让他打了个寒颤,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他勉强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让夜风吹散些酒气,然后才带着一种近乎惫懒的、看戏般的心态,按下了接通键。
“喂……” 声音出口,是他自己都嫌弃的浓重鼻音和毫不掩饰的醉意,甚至带着点故意为之的、破罐破摔的味道。
全息影像无声地弹出,林玄的身影清晰地显现出来。背景不是林家,而是顾家主宅那间象征着“家主”权威、却常年被雌父林玄实际使用的顶级书房。深色的复古壁板,厚重的实木书桌,墙壁上悬挂着顾家初代开拓星际矿业的先祖肖像,气氛肃穆沉重。而此刻,坐在主位书桌后的,不是他那个名义上是家主、实则更像精致摆设的雄父顾承泽,而是他的雌父,林玄。
林玄穿着剪裁精良、一丝不苟的深灰色常服,身姿笔挺如松,面容冷峻。岁月和长期掌权者的生涯,让他那双与顾烬川极为相似的黑色眼眸,沉淀出一种深不见底的锐利和威严。他没有立刻看镜头,而是微微侧着头,仿佛在倾听或思考什么,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顾烬川醉眼朦胧地看到,在林玄侧后方的豪华沙发上,还坐着两个身影——一个是他雄父顾承泽;另一个,赫然是他的舅舅,林玄的兄长,现任林家家主林岳!
这个阵仗……顾烬川混沌的脑海里,那点看戏的心态稍微淡了点,一丝极淡的疑惑和因为酒精而变得迟钝的不安,缓慢地浮了上来。雌父、雄父、舅舅林家家主,齐聚顾家书房,用最高优先级紧急通讯找他……这场景,似乎比记忆中前世的某一次训斥,要……正式一点?严重一点?
是因为他重生导致的什么微小变化吗?还是他前世醉得太厉害,记忆出现了偏差?不过,就算阵仗大点,又能怎么样呢?最终还不是训斥、禁闭、然后一切照旧?婚姻又不会真的取消,周家、林家的布局怎么可能因为一次醉酒缺席就改变?雌父那些关于“仲裁庭”、“暂停匹配”的话,不过是吓唬他罢了。他都知道。
“顾、烬、川。” 林玄终于将视线投向镜头,那目光冰冷如手术刀,瞬间刮过顾烬川明显狼藉的衣衫、潮红的脸色和涣散的眼神,让顾烬川即使隔着屏幕和醉意,也条件反射般地稍稍挺直了一点背脊,但心里依旧弥漫着那种“又来了”的惫懒感。“你在‘需尽欢’。”
不是疑问,是冰冷的陈述,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嗯。” 顾烬川懒懒地应了一声,甚至借着酒意,故意晃了晃脑袋,让额前汗湿的碎发更凌乱些,“和朋友……喝点。” 他等着接下来的狂风暴雨——关于他如何丢脸,如何不负责任,如何让家族蒙羞,如何对不起周家的安排,云云。台词他都快会背了。
“喝点?” 林玄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并非单纯的愤怒,更像是一种混合着怒意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紧绷。他没有立刻重复那些关于“错过重要商谈”、“让家族蒙羞”的套话,而是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如冰锥般牢牢锁住他,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顾烬川,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埃利奥特·霍克少将,在等你两个小时后,离开时,对他的副官说了什么?”
埃利奥特说了什么?顾烬川混沌的思绪被这个问题扯了一下。前世……雌父好像没提过这个细节?至少,他醉醺醺的记忆里没有。或许提了,他没在意?他努力回想,只有一片模糊的、关于“对方很生气”、“等了很久”的嘈杂印象。
“他说,” 林玄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让顾烬川昏沉意识稍微清醒了半分的重量,“‘看来,顾家对这场主脑匹配的婚姻,确实另有考量。既如此,军务紧急,不便久留,告辞。’”
“另有考量”?
顾烬川的醉意似乎凝滞了那么一瞬间。这四个字,听起来……好像不仅仅是被放鸽子后的“生气”或“不满”。这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界定,甚至……隐约有种划清界限的意味?和他预想中“丢了顾家和周家的脸”这种指责,似乎不在一个层面?
“你知道‘另有考量’这四个字,在霍克家族,在军部那些嗅觉灵敏的虫听来,会怎么解读吗?” 林玄继续道,声音里透着一股顾烬川记忆中不太常见的、近乎凝重的疲惫,“他们会解读为,顾家对这场联姻的诚意存疑,甚至可能暗中摇摆,并非坚定地与霍克站在一起。他们会解读为,周家促成的这次联姻,从一开始就存在我们不知道的、或者被刻意隐瞒的‘变数’。这会动摇这场婚姻最基础的信赖,也会让周家的布局,蒙上一层不必要的阴影!”
周家……布局……阴影……这些词被林玄用如此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隐忧的语气说出来,像几颗小石子,投进了顾烬川被酒精浸泡得近乎麻木的心湖,激起了几圈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涟漪。前世,雌父似乎也提到过周家,但多是强调“不能辜负周家期望”、“要体现价值”这类,很少像现在这样,直接点出“动摇基础”、“蒙上阴影”这样严重的字眼。
是因为埃利奥特那句“另有考量”吗?因为那句话,让一场简单的“缺席失礼”,上升到了可能影响“联姻基础”和“周家布局”的层面?
顾烬川靠在冰冷的栏杆上,夜风吹得他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胃里依旧不适,但脑海里那片酒精带来的迷雾,似乎被这阵带着寒意和不同信息的夜风,吹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
“你雄父和我,” 林玄的目光扫过沙发上脸色愈发苍白的顾承泽,后者几乎不敢抬头,“还有你舅舅,” 他又看向眉头紧锁、目光沉凝的林岳,“我们刚刚在这里,紧急碰面,首要讨论的,不是该怎么惩罚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而是该如何补救,如何尽可能地向霍克家族,尤其是向埃利奥特·霍克少将本人,解释今天这场‘意外’,消除‘另有考量’这个要命的印象!”
顾烬川混沌的大脑,费力地消化着这些话。不是惩罚……是补救?消除印象?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前世,他回去后,似乎就是一场狂风暴雨般的训斥和随之而来的禁闭。至于“补救”、“消除印象”……好像没有这么具体、这么……迫在眉睫?
“解释?” 他听到自己沙哑地重复,带着酒后的迟钝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勾起的茫然,“怎么……解释?”
“这就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顾烬川。” 林玄的声音更冷了,那里面除了怒其不争,似乎还有一种顾烬川前世未曾清晰感受过的、深沉的无力感,“我们很难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因为你确确实实烂醉在外,错过了至关重要的婚前协议核心条款商谈!因为你确确实实给了对方一个‘不重视、不真诚、甚至可能别有所图’的现成把柄!而现在,因为你的荒唐,我们顾家,连带站在我们背后的林家,在周家面前,在霍克家族面前,都陷入了被动和尴尬的境地!”
“被动”和“尴尬”。这两个词,比单纯的“丢脸”,似乎分量更重。
“你雄父提出,” 林玄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顾烬川看到,他雄父顾承泽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捏得发白,“愿意以顾家的名义,在下个季度对军部的‘相位自适应复合材料’供应协议中,主动让出三个百分点的利润空间,作为此次‘意外’的歉意和诚意的体现。”
三个百分点……顾烬川即使醉着,也对“相位材料”的利润规模有点模糊的概念。那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雄父这次……出血了?为了“补救”他的缺席?
“而你舅舅,” 林玄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林岳,“需要立刻动用在周家那边的一些老关系,亲自去说明情况,去解释,去担保,这仅仅是一个被宠坏了的、不懂事的雄虫少爷临婚前荒唐的插曲,绝非顾家或林家的本意,更不代表周家的态度有任何变化。”
林岳迎上林玄的目光,又看了一眼全息影像中满脸狼藉、眼神茫然的顾烬川,终于沉沉地叹了口气,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身处利益漩涡中心的沉重:“烬川,你雌父话说得重,但事态……可能确实比你想象的要麻烦一些。这场婚姻,牵扯的远不止你个人的未来。它关系到‘相位材料’能否在军部供应链里扎下更深的根,关系到林家未来十年的产业布局和家族地位,也关系到……周家对下个星域开发周期的一些资源和话语权的安排。霍克家族,尤其是埃利奥特·霍克本人的态度,是其中非常关键的一环。今天这件事,往小了说,是你酒后失仪;往大了说,可就被有心虫拿去,在‘诚意’和‘立场’上做文章了。”
顾烬川靠着栏杆,冰冷的夜风似乎带走了他皮肤表面的些许热度,却没能吹散他脑海里越来越浓的迷雾。不,或许吹散了一些酒精的迷雾,却又涌入了更多他前世未曾深想、或者根本不知道的、错综复杂的东西。
利润让点。周家关系担保。军部供应链。林家产业布局。周家星域开发……这些词汇,像一根根冰冷的丝线,突然从四面八方浮现,隐约勾勒出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网络。而他,顾烬川,似乎不仅仅是被绑在这张网上的一个装饰性节点,他刚刚一个无意识的、和前世一样的踉跄(醉酒缺席),好像……真的扯动了某几根关键的线,让整张网都跟着轻轻震颤了一下?
雌父、雄父、舅舅齐聚在此,焦头烂额,似乎并不仅仅是在演戏恐吓他,而是在真的、严肃地商讨如何“修补”这张因为他而出现不稳的网。
这和他“知道”的不太一样。他“知道”婚姻不会取消,他“知道”自己最终还是会嫁给埃利奥特。但他不知道,或者说前世没在意,这个“过程”中,一次简单的醉酒缺席,竟然会牵扯出“利润让点”、“动用周家关系担保”这样的连锁反应,会让雌父露出这种混合着愤怒、疲惫和……某种更深忧虑的神情。
“所以……” 顾烬川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迟疑,那点故意表现出来的惫懒和破罐破摔,在越来越清晰的、超乎他“已知”范围的现实面前,有些维持不住了,“现在……要我做什么?” 他不再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语调。
林玄似乎对他突然转变的语气和问出的问题,有极其短暂的意外,那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评估这究竟是醉话还是别的什么。但林玄的脸色并未因此缓和,反而更加严肃:“立刻回来。现在,马上。飞行器已经在‘需尽欢’楼下。你需要清醒过来,需要以顾家继承人、未来霍克将军雄主的身份,准备一份正式的、措辞恳切的致歉函,发给埃利奥特·霍克将军。并且,在婚礼之前,你必须找到合适的机会,亲自、当面,向他郑重致歉。这是目前我们能想到的、最能直接体现‘诚意’、试图挽回印象的方式。至于对方是否接受,后续事态如何发展,一方面要看周家那边的斡旋结果,另一方面,也要看你自己的表现!”
亲自致歉?正式致歉函?还要当面?
顾烬川彻底怔住了。前世……绝对没有这一出!如果他做过当面郑重致歉这种事,他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真的因为埃利奥特那句“另有考量”,让雌父他们觉得,普通的训斥禁闭不够,必须让他这个“祸首”亲自下场“灭火”了?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了”,或者“至于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夜风吹得他裸露的脖颈一片冰凉。
“烬川,” 林玄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里的冰冷似乎褪去了一两分,却染上了一种更沉重的、让顾烬川有些陌生的东西,“你一直觉得,这场婚姻是枷锁,是家族拿你当攀附权贵的筹码。我不否认,有这一层因素在里面。但你要明白,当你享受着顾家、林家带给你的一切——这身衣服,喝的这些酒,住的房子,用的每一分钱,甚至包括你‘A级雄虫’这个身份带来的隐形特权和便利——有些与生俱来的责任,你就避无可避。今天,你试图‘避开’的那一下,差点让很多人,包括你自己,陷入比想象中更麻烦的境地。这不再是你一个人觉得‘无聊’、‘没意思’就可以任性妄为的儿戏了。”
顾烬川靠着栏杆,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污秽的衬衫清晰地传来。他望着全息影像中雌父那张严肃而疲惫的脸,雄父那不安又隐带心疼(或许?)的神情,舅舅那沉重而充满审视的目光。前世,类似的场景,他只觉得厌烦,只想快点结束训斥,回去继续醉生梦死。现在,他好像……看到了点别的东西。
他看到了一张被他的“荒唐”无意间扯动了一角的、庞大而精致的利益网络。他看到网络节点上那些虫——他的雌父、雄父、舅舅——因此产生的真实焦虑和紧急应对。他看到,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棋子,一次惯常的、在他看来无伤大雅的“摆烂”,似乎真的产生了某种……连锁反应,带来了具体的、需要付出代价(利润、人情)的“麻烦”。
是的,他知道“暂停婚姻”的仲裁大概率是威胁,不太会成真。但“让出三个点利润”、“动用周家关系说和”、“必须亲自向埃利奥特致歉”……这些是切切实实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后果”。是他这场烂醉引发的、比他记忆中前世更具体、更连锁的涟漪。
重生……似乎并不只是简单地把一切“重播”一遍。有些细节,因为某些原因(比如埃利奥特那句不同的回应?),好像变得……不一样了。而他这只刚刚扇动了一下翅膀(尽管和前世一样)的蝴蝶,似乎真的引起了比前世稍微大一点点的、他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空气流动。
“我……明白了。”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再沙哑,却带着一种深深的、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疲惫、茫然,还是被迫接受现实的平静,“我马上回去。”
林玄没再多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后点了点头:“把自己收拾得像样点。别让外面的虫看笑话。” 说完,影像干脆利落地消失了。
顾烬川掐断了通讯,独自站在“需尽欢”顶楼露台的冰冷夜风里。胃里依旧在隐隐翻搅,宿醉带来的头痛依旧在太阳穴处突突地跳,但脑海里那些酒精带来的、厚重的、用于麻痹自我的迷雾,似乎被刚才那番他“已知”范围之外的信息,吹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他缓缓地、彻底地直起身。镜子(玻璃门反光)里的脸依旧苍白狼狈,眼神里那彻底的、自暴自弃的麻木和醉意,被一种更复杂、更混乱的东西取代了——是冰冷的、被迫的清醒,是意识到自己看似无意义的举动真的能搅动暗流、并带来具体代价的隐约惊悸,是面对“重生”后似乎有所不同的局面时,更深一层的、找不到方向的茫然。
他不仅仅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奢靡而麻木的节点。他好像……回到了一个看似相同、实则有些微妙的、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的一个敏感节点上。他之前的“知道”,只停留在个人命运浮光掠影的表面。而现在,冰山的一角,似乎因为一句不同的话,一次不同的反应,而更清晰地显露出来,让他窥见了水面下那庞大阴影的轮廓,以及自己与那阴影之间,那根虽然纤细、却似乎并非完全无感的连线。
改变?他依然不知道从何改起,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改变,或者改变什么。
但至少,他不能再像几分钟前那样,纯粹地、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的“荒唐”真的无关痛痒,一切都会按照他“已知”的、麻木的轨迹,分毫不差地继续前行了。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哪怕只是因为他重生后依旧选择了和前世一样的醉酒逃避,但扇动的气流,似乎……真的比前世记忆中,稍微强烈了那么一丝,已经引起了连锁的、他始料未及的反应。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玻璃门内,那片依然沉浸在虚幻欢愉和堕落光影中的扭曲世界,那里有他熟悉的“朋友”,有能让他暂时忘记一切的酒精,有他前世赖以生存的温柔陷阱,也有他刚刚差点再次沉溺的、以为一切“照旧”的幻觉。
然后,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推开露台与内部走廊之间的门,重新走了进去。温暖的空气包裹上来,却让他感觉那温暖虚假得有些刺骨。他没有再看舞池方向,没有理会任何方向的呼唤和挽留,径直穿过弥漫着各种昂贵信息素和香水味、此刻却让他有些作呕的走廊,走向“需尽欢”那璀璨夺目、象征着极致奢靡与放纵的大门。
“顾少?真走了?‘幻海流浆’还没开呢!” 李家小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顾烬川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敷衍地在空中摆了摆,算作告别。
走出“需尽欢”那厚重华丽的大门,清凉的、带着都市夜晚特有气息的夜风立刻扑面而来,稍微驱散了他身上的浑浊酒气和那种不真实的暖意。一辆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家族徽记、但顾烬川一眼就能认出的顾家专用黑色飞行器,如同暗夜中沉默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停在他面前。穿着笔挺制服、面无表情的司机已经沉默地为他拉开了后座车门。
顾烬川在敞开的车门前停顿了短暂的一瞬。夜风掀起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他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最后一次瞥向“需尽欢”那流光溢彩、仿佛能吞噬一切烦恼与责任的巨大霓虹招牌。招牌的光芒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杂着残留醉意、冰冷清醒和更浓重迷茫的幽暗。
然后,他弯腰,坐进了飞行器。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顾家主宅常用的、带有宁神效果的香薰气味,此刻闻起来却有些陌生。
舱门无声地、严密地闭合,将“需尽欢”那一切喧嚣、光影、奢靡、堕落,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飞行器平稳地垂直升空,悄无声息地汇入首都星那永不停歇的、由无数悬浮车光流编织而成的、冰冷而有序的空中网络。顾烬川靠在柔软冰凉的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光污染,车厢内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静谧,只有高级反重力引擎运转时最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以及他自己那逐渐平复、却依旧带着些许紊乱的呼吸声。
指尖,依旧冰凉。胃部,依旧残留着不适。头脑,依旧胀痛,但混乱的思绪却比之前在“需尽欢”时,要清晰、也沉重得多。
逃避……似乎暂时结束了。尽管是被迫的,尽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泥沼里拎出来的,尽管前路依旧被厚重的迷雾笼罩,充满了未知和可能更复杂的麻烦。
但这一次,他好像……是以一种稍微不同的、更加清醒(尽管依旧茫然)的姿态,被抛回了这条既定的、却似乎已因他刚才那一番醉态和那通意外的通讯,而泛起了不同于记忆中涟漪的河流。
他不知道这涟漪最终会引向何方,甚至不确定这涟漪是否真的存在,还是酒精和重生带来的错觉。
但至少,在重新沉入那熟悉的、奢靡的麻木之前,他好像……被迫睁开了那么一丝眼睛,模糊地看到了这条河,似乎并不完全是他以为的那样,只是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