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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中影 我曾认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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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樵夫的身体彻底没了温度,圆睁的双眼依旧凝着散不去的惊恐,浑浊的视线死死钉在庙外翻涌的雨幕里。
喻诺澶:“……”
喻诺澶立在破败的土地庙中,指尖死死攥着袖中那面古朴铜镜,掌心的温热早已变得滚烫,隔着粗布衣袖,灼得她皮肤发疼。
庙外的风雨愈发狂暴,倾盆大雨砸在地面,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原本灰蒙蒙的天色,竟渐渐被一层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浸染,那黑雾贴着地面翻滚,带着刺骨的阴冷,顺着破庙的门窗缝隙,一点点往内蔓延。
黑雾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泥土泛起死寂的灰黑,空气中的妖气与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执念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
这绝非普通山野精怪的气息,而是带着生生世世放不下的怨憎与眷恋,是沉湎于过往、不肯入轮回的魂魄戾气。
喻诺澶垂眸看了眼地上气绝的老樵夫,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
她很清楚,此刻若是留在这破庙,迟早会被那黑雾中的妖物盯上。
她想,以她现在微薄的灵力,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唯有趁着妖物尚未完全逼近,尽快往镇中去——即便镇上同样危险,可烟火气重,街巷交错,反倒比这荒郊野岭更易藏身。
她弯腰,轻轻合上老樵夫圆睁的双眼,随手扯过一旁的干草,盖住他的身躯。
喻诺澶淡淡道:“安息。”
此刻的她无能为力,只能做这最后一点微薄之事。
做完这一切,喻诺澶不敢再停留,侧身避开庙门口的血腥气,一头扎进了漫天雨幕与翻涌的黑雾之中。
秋雨砸在脸上,冰冷刺骨,浓稠的黑雾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她的周身。
那黑雾触感黏腻,像是浸了冰水的棉絮,缠在身上挥之不去,吸入鼻腔,只觉得头脑发昏,心底莫名涌起一股难以排解的哀伤与偏执。
脑海中不断闪过零碎的、不属于自己的画面:孤灯、残卷、撕心裂肺的痛哭……
喻诺澶心头一凛,立刻咬紧下唇,舌尖传来的痛感让她瞬间清醒。
她连忙运转体内残存的微薄本源力量,护住心脉,将那些入侵心神的执念杂念驱散,脚步不停,朝着落霞镇的方向快步走去。
从土地庙到落霞镇,不过半里路程,往日里不过片刻便能走到,可此刻,被黑雾笼罩的路途,却变得格外漫长。
黑雾之中,隐约有无数模糊的人形轮廓缓缓游荡,他们动作僵硬,神情木然,双目空洞。
周身缠绕着细细的、几乎透明的灰线,像是提线木偶一般,在街巷口、屋檐下漫无目的地徘徊。
那些是被妖力与执念影响、失了心神。
喻诺澶屏住呼吸,压低身形,贴着墙角的阴影前行,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人形轮廓周身的灰线,尽头都汇聚向镇子深处,如同蛛网一般,缠绕着一个核心。
而那核心之处,黑雾最为浓郁,妖气与执念之气也最为狂暴,显然,那作乱的妖物,就藏在镇中深处。
越靠近镇中心,黑雾越浓,空气中的悲凉与偏执之意也越发浓烈。
原本热闹的街巷,此刻早已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丝灯火都没有,死寂一片,只有风雨声与黑雾中隐约传来的、低沉而痛苦的呜咽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
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倒映着黑雾的暗沉,两旁的屋檐下垂落着湿漉漉的灯笼,灯笼纸被黑雾浸染,泛着诡异的灰黑色,再也没有往日的暖意。
喻诺澶躲在一处巷口的墙角,微微探出头,朝着黑雾最浓处望去。
她能感受到,那股让人心头发紧的执念,正是从前方一座老旧宅院传来。
宅院的木门虚掩着,门上贴着的褪色春联被雨水打湿,耷拉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上面刻着“苏宅”二字——那正是失踪书生的旧宅。
就是这里了。
喻诺澶握紧了袖中的铜镜,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镜面的刹那,原本温热的铜镜,突然变得滚烫无比,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掌心。
“嗡——
一道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剑鸣声,从铜镜内部传来,穿透雨幕与黑雾,直直传入喻诺澶的耳中。
这是执妄剑的鸣动!
是她重生以来,这柄蛰伏的神剑,第一次发出如此清晰的声响。
与此同时,铜镜不受控制地从她袖中滑出,悬浮在她的掌心之上,镜面微微旋转,原本哑光的镜面上,骤然泛起一层绚烂至极的落霞光影。
那光影暖红璀璨,与周遭阴冷暗沉的黑雾形成对比。
所过之处,缠人的黑雾竟纷纷避让,不敢靠近。
喻诺澶怔怔地看着掌心的铜镜,眸中映满了这抹落霞霞光。
下一秒,镜面光芒大盛,将前方苏宅的方向彻底照亮。
浓稠的黑雾在落霞光影下,渐渐变得透明,黑雾深处,一道清晰的虚影,缓缓浮现在镜面之中。
那是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书生,看上去二十岁左右,面容清俊,只是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
周身缠绕着无数墨色的、如同蝶翼般的执念雾气,那些雾气不断扇动,宛若一只只破碎的墨蝶,围绕着他盘旋飞舞,每一只墨蝶的翅膀上,都凝结着化不开的哀伤与执念。
他并非活物,而是一缕被困在凡尘的魂魄。
就在虚影显现的瞬间,铜镜上的落霞光影骤然铺开,如同展开了一幅尘封的画卷,一幅幅属于书生生前的画面,毫无保留地映现在镜面之上——
还是这座苏宅,庭院里种着一株玉兰花,春日花开,满院芬芳。
书生伏案于窗前的书桌前,笔尖在宣纸上肆意挥洒,写着满心的柔情诗句。
身旁站着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眉眼温柔,手执墨砚,轻轻研磨,偶尔抬眸,看向书生的眼神里,盛满了化不开的爱意与温柔。
书生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相视一笑,眼中是独属于彼此的缱绻暖意,岁月静好,温婉绵长。
画面流转,光景骤变。
庭院中的玉兰花落了一地,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女子躺在床上,面色枯槁,气息奄奄,早已没了往日的温婉神采,缠绵病榻数月,终究是药石无医。
书生守在床边,紧紧握着女子冰冷的手,往日清俊的面容憔悴不堪,眼底布满血丝,一遍遍唤着女子的名字,声音嘶哑,满是绝望。
最终,女子的手缓缓垂下,再也没有抬起。
书生抱着女子逐渐冰冷的身躯,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从白日到黑夜,一动不动,没有哭喊,只有无声的泪水滑落,浸透了衣衫。
他不肯接受女子离去的事实,心中执念疯长,生生世世,只求与她相守,哪怕魂魄俱灭,也不愿放手。
女子病逝后,书生抱着她的尸身,守在空寂的宅院中,最终心力交瘁,郁郁而终。
可他死后,魂魄却被心中那份极致深重的执念困住,无法入轮回,无法归天地。
那份放不下的思念、悔恨与不舍,化作了无数执念之线,缠绕住他的魂魄,与天地间的妖气相融,最终化作了这专困人心、扰乱凡尘的墨蝶妖。
原来,这根本不是妖物附身作祟,而是执念之线化形。
喻诺澶站在原地,看着铜镜中映出的一幕幕过往,心头骤然通透。
脑海中,一段尘封的记忆碎片缓缓苏醒:天地之间,生灵逝去,执念过深,不肯释怀,不散魂魄,其心中执念便会化作无形之线,缠绕自身,困锁神魂,久而久之,会沦为祸乱凡尘的执念妖物,以旁人的心神与生机为食,愈发沉沦,永世不得解脱。
她掌心的执妄剑,便是斩断这些执念之线的唯一利器。
她的灵魂深处,传来一道清晰而坚定的声音,仿佛与生俱来的使命,一遍遍回响:
斩断执念之线,解脱沉沦魂魄,归正天地因果。
你本是斩魂客,生来便是为了斩尽世间虚妄执念。
“斩魂客……”她心里呐呐道。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喻诺澶心底炸开。
原来这就是她的宿命,是她重生于世的意义。
前世身为虚冥上仙的记忆依旧混沌,可这份刻在骨血里的使命,却无比清晰。
她看着镜面中被墨色执念蝶翼包裹的书生魂魄,看着那无数细密的执念之线,紧紧缠绕着他,也缠绕着整个落霞镇,心中已然明了。
若不斩断这些执念之线,这镇上的百姓,迟早会被执念吞噬,沦为和那些游荡傀儡一样的存在。
这书生的魂魄,也将永远沉沦,永世不得超生。
喻诺澶眼神一凝,抬手握住眼前悬浮的铜镜,试图按照心底隐约浮现的感应,催动这面执妄剑,去斩断那缠绕书生的执念之线。
可她终究是记忆残缺,仙力尽失,根本不懂催动执妄剑的法门,只凭着一股本能,将体内微薄的本源力量,尽数注入铜镜之中。
她的灵力太过微弱,根本无法驾驭这柄上古神剑,非但没有唤醒斩线之力,反而瞬间激怒了黑雾中的墨蝶妖。
“嗡——
铜镜上的落霞光影骤然紊乱,周遭的黑雾疯狂翻涌,发出刺耳的尖啸。
原本沉浸在执念之中的书生虚影,猛地抬起头,空洞的双眼瞬间变得猩红,周身的墨色蝶翼疯狂舞动,无数墨色执念之气化作锋利的刃,朝着喻诺澶狠狠袭来。
速度快到极致,带着毁天灭地的执念戾气,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
喻诺澶心头大惊,连忙侧身躲避,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墨色执念之刃擦着她的左臂划过,锋利的气劲瞬间划破她的粗布衣袖,在白皙的手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手臂缓缓滴落,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刺骨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全身。
喻诺澶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手中的铜镜差点脱手。
左臂的伤口疼得她浑身发麻,体内原本就微薄的灵力,因刚才强行催动而紊乱不堪,丹田处传来阵阵刺痛,周身护体的气息瞬间溃散。
黑雾中的墨蝶妖步步紧逼,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她,周身的执念之线疯狂舞动,带着滔天的戾气,显然是要将她彻底吞噬。
喻诺澶咬紧牙关,捂着流血的手臂,眼底却没有丝毫惧意。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想。
她才刚刚重生,还没查清二十三世的因果,尚未斩断自身的尘心劫数,绝不能栽在这里。
她再次抬手,紧紧握住滚烫的铜镜,试图寻找催动斩线之力的方法,可越是心急,体内的灵力越是紊乱,脑海中的记忆越是混沌,根本无从下手。
就在墨蝶妖再次袭来,致命的戾气逼近身前之际,原本被她强行稳住的铜镜,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这震颤极其猛烈,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铜镜内部破镜而出。
“咔嚓——
一道清脆的声响,响彻街巷。
喻诺澶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光洁的铜镜镜面上,骤然炸开一道细密却清晰的裂痕。
裂痕从镜面中心蔓延开来,紧接着,一股不属于当下昭灵元年的、古老而苍凉的气息,顺着裂痕疯狂涌出,瞬间席卷了整条街巷。
这股气息浩瀚而悲凉,带着焚尽一切的灼热,与此刻的阴雨黑雾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股穿透时空的力量,直直闯入喻诺澶的心神。
下一秒,铜镜上的落霞光影彻底变了。
不再是书生的过往,而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漫天烈焰冲天而起,烧毁了亭台楼阁,烧红了整片天际。
滚烫的火舌肆意翻腾,吞噬着一切生机,空气中弥漫着焚尽万物的焦糊味,还有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火海之中,立着一个少年。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着被火焰灼烧得残破不堪的白衣,周身沾满了鲜血,有他自己的,也有旁人的。
他的发丝凌乱,脸颊与脖颈处布满了火焰灼伤的痕迹,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双眼眸亮得惊人,满是倔强与不甘,即便身陷绝境,也没有丝毫屈服。
他的右手,死死抓着一柄断裂的剑刃,锋利的剑刃划破他的掌心,鲜血顺着剑刃不断滴落。
而那些滴落的血珠,落在漫天火海之中,没有被火焰焚毁,反而化作了一朵朵洁白无瑕的玉兰花苞。
花苞在火海中缓缓舒展,明明是至柔至净之花,却能在焚天烈焰中傲然绽放,不染分毫灰烬,洁白得耀眼。
是玉兰花妖之兆。
少年像是感受到了跨越时空的注视,猛地抬起头,穿过熊熊火海,穿过无尽时空,目光直直地与铜镜外的喻诺澶对视。
那一瞬,时间仿佛静止。
风雨骤停,黑雾凝固,墨蝶妖的尖啸戛然而止,整条落霞镇,都陷入了极致的死寂。
喻诺澶站在街巷之中,看着火海之中那个倔强的少年,看着他掌心滴落的鲜血化作的玉兰花苞,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剧烈到无法呼吸的剧痛。
那疼痛像是要将她的心脏撕裂,无数零碎却深刻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翻涌,明明看不清全貌,却让她浑身颤抖,眼底不受控制地涌上湿热。
她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过往,可灵魂深处,却传来无比清晰的感应。
刻在二十三世因果里的熟悉感,融入骨血的牵绊,跨越时空,扑面而来。
她看着火海少年那双倔强的眼眸,看着他掌心绽放的玉兰花,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哽咽,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认识你。”
话音落下,铜镜上的火海画面骤然扭曲,镜面的裂痕愈发扩大,那股穿透时空的气息也愈发浓烈。
而黑雾中的墨蝶妖,像是感受到了铜镜中涌出的恐怖力量,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啸,周身的墨色蝶翼疯狂收缩,转身便要逃回苏宅深处。
喻诺澶捂着剧痛的心脏,看着镜面不断扩大的裂痕,看着火海之中少年的身影,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可她却浑然不觉。
那他是谁。她想
我认识她。她想
那个火海之中的少年,那掌心血化玉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