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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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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隐天没亮就醒了。他最近醒得越来越早,像身体里装了一只不听话的钟,总在卯时之前就开始敲。他翻身坐起来,发现昨晚睡觉时攥在手里的那半截红线头不见了。他掀开被子找了一圈,又趴地上看床底,最后在枕头上找着了——被压扁了,细得像根蛛丝,粘在枕面上。他把红线头拈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蟹壳青看了看,看不出名堂,又揣回怀里。
出门时天还没亮透。晨雾比昨日薄,但更冷。凤隐走到后山,发现石桌上放了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热汤。碗底压着一张折好的纸,用一颗小石子压着。他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三个字——“趁热喝”。是师尊的字,清峻工整,一笔一划都像刻出来的。
凤隐端起碗喝了一口。桂花甜汤,温的。甜味滑过喉咙,他整个人忽然定住了。这不是后厨做的。后厨的桂花甜汤从来不放桂花蜜,可这碗里有。桂花蜜沉在碗底,得搅一搅才尝得到。凤隐拿勺子搅了两圈,再喝一口,甜味漫开。他捧着碗蹲在石桌旁边,小口小口地喝。喝到最后一口,碗底剩了一点桂花蜜,他拿手指头抠出来,舔了。
谢泠川来的时候,凤隐正蹲在石桌旁边舔手指。谢泠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带来的豆沙包搁石桌上,又看了看那只空碗。他拿起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放回去了。
“师尊来过?”凤隐问。
“没有。”谢泠川说,“我来的时候碗就在这儿了。”
凤隐不信。可碗在,汤在,纸在。谢泠川不会煮桂花甜汤,后厨不会往汤里加桂花蜜。只能是师尊。凤隐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和红线头放在一起。他站起来,拔出归鸣剑,开始练前八式。
顾清寒是辰时来的。今日穿的是那件月白单衣,外面没罩大氅,但多围了一条素色披帛,松松搭在肩上,遮住了后颈。凤隐看了一眼那条披帛,觉得它多余,又觉得它好看。师尊身上难得有一样多余的东西。
“第八式。”顾清寒站定,照例先看崖下。雾比昨日散得快,远处山峰露出尖来,像浮在云海上的孤岛。
凤隐应了一声,握紧归鸣剑。这几日他练前七式练得滚瓜烂熟,闭着眼都能劈出剑影。可第八式不一样。第七式讲的是收,第八式讲的是放。师尊演示的时候剑尖一振,气流炸开,崖边的碎石被扫得干干净净。凤隐记得清清楚楚。
顾清寒没有接他的剑。他走到崖边,伸手在空气中比了比。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描一道弧。凤隐盯着师尊的手看。那只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珠色。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第八式,不是往外放。”顾清寒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是往里收。放出七分,收回三分。收的那三分,才是你真正的剑。”
凤隐愣住了。他以为第八式是更大、更猛、更狠的剑招。师尊说往里收。他不懂。顾清寒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看懂了他的困惑。他收回手,垂在身侧。
“你过来。”
凤隐走过去。顾清寒抬手,两根手指点在他胸口,隔着衣料,正对心口。凤隐的心跳猛地往上一顶,撞在师尊的指尖上。他整个人僵住了。
“剑是从这里出的。第七式教你怎么放,第八式教你怎么收。你放出去七分力,收回三分。收的那三分,比你放出去的七分还重。”
凤隐点头,不敢动。师尊的手指还点在他胸口。他能感觉到那点微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来。他想说“我懂了”,又觉得说“懂”太轻率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顾清寒把手指收回去,转身走回石凳。
“自己练。”
凤隐练了一整个上午。他劈出七分力,然后试着往回收。收不住。每次收的时候,剑气要么散了,要么反弹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反复练,反复收。手心的汗把剑柄缠布浸得发潮。日头升上来,后山的雾气散了,崖边只剩风声和剑鸣。凤隐练到午后,终于收回了一剑。剑气在他收回的瞬间凝在剑尖,像一滴水悬在叶尖上,颤了颤,没有落。他屏住呼吸,把那三分力慢慢化进剑里。剑身轻轻一震,嗡鸣了一声。
顾清寒坐在石凳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看了凤隐一眼,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成了。”
凤隐收剑,站在原地喘气。他满身是汗,衣服贴在背上,掌心火辣辣的。可他笑得眼睛都弯了。顾清寒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手里拿过归鸣剑。凤隐以为师尊要再演示一遍。可顾清寒只是把剑横在掌心,低头看着剑柄上那块被凤隐拇指磨得发亮的旧布。
“这块布,是你自己缠的?”
“是。”
“缠得不好。”
凤隐耳朵红了。
顾清寒把剑还给他,转身走了。凤隐抱着剑站在原地,看着师尊的背影消失在幽兰径尽头。他低头看剑柄,那块旧布边角翘起来一点。他拿手指按了按,按不平。算了。他抱着剑,坐在石凳上,把方才那一剑的感觉反复回味。收回三分力。收的那三分,比放出去七分还重。
那天夜里凤隐做了个梦。梦里他在后山练剑,师尊站在崖边看他。他练完一套剑,转身问师尊“我练得怎么样”。师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可风太大了,他什么都没听见。他往前走,想听清。师尊却往后退了一步。他又往前,师尊又退。退到崖边,不能再退。凤隐急了,说“师尊你别动”。师尊笑了一下,很淡,像平时不笑的人忽然松了唇角。然后他从崖边退了最后一步,落进了雾里。
凤隐惊醒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他坐起来,心口跳得又重又急。窗外天还黑着。他攥着被子,喘了很久。梦里师尊笑了一下。那个笑太短了,短到他还没看清就没了。他躺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他又去了后山。
石桌上没有碗。没有汤。没有纸。什么都没有。凤隐站在石桌旁边,愣了很久。他蹲下去,趴地上看石桌下面。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拔出归鸣剑,把前八式从头到尾练了一遍。练到第八式的时候,他收剑。三分力凝在剑尖,颤了颤,没有散。他收剑,回鞘,又拔出来,练了一遍。
谢泠川来的时候,凤隐已经练了第三遍。谢泠川照例带了热水和豆沙包,照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凤隐停下来,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抓了一只豆沙包咬了一口。豆沙很烫,他吸了一口气。
“师兄,师尊今天来不来。”
“不知道。”
“你每天都提前来,你肯定知道。”
谢泠川看了他一眼,把茶倒上:“师尊昨天夜里没睡好。我半夜路过归墟殿,灯亮着。”
凤隐嚼豆沙的嘴停住了。他咽下去,低头看手里的包子。“灯亮着”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他想问师尊怎么了,又觉得问了谢泠川也不会答。他把剩下的豆沙包塞进嘴里,站起来继续练剑。练到第八式的时候,剑气收回来的那三分力,怎么都收不住了。
顾清寒是巳时来的。比昨日迟了一个时辰。凤隐已经在后山练了整整一个上午。他看见师尊从幽兰径上走过来,白衣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他瘦了。凤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师尊走近的时候,凤隐闻到一股极淡的药味,混在冷香里,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他看了师尊一眼,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顾清寒站定,看崖下。雾散了,云海一片白。
“第八式,练到哪儿了。”
“收不住。”
“收不住就对了。”
凤隐抬头。顾清寒看着他,目光很淡,可凤隐觉得那目光比平时重了一点。师尊说“收不住就对了”的时候,尾音往下沉了一点。凤隐听过师尊这样说话。上次他说“还行,明天直接上第八式”的时候,尾音也往下沉了一点。他后来才明白,那是师尊累了。累的时候,尾音会沉。
“师尊。”凤隐忽然开口。
顾清寒看他。
“您昨日教我的第八式,我练了一夜。”
“练了一夜?”
“夜里睡不着,练了几遍。”
顾清寒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剑给我。”
凤隐把剑递过去。顾清寒接过剑,没有演示。他握着剑柄,低头看那块旧布。看了很久。凤隐站在旁边,看见师尊的指节泛红。比昨日更红。他忍不住说:“师尊您手又冻了。”
顾清寒没理他。他握着归鸣剑,在掌心转了一下。然后他把剑还给凤隐。凤隐接过剑,发现剑柄是热的。师尊把剑柄握热了才还给他。他心里一酸,攥紧剑柄,低下头。
“练剑去吧。”顾清寒说。
凤隐应了一声,走到崖边起势。风从崖底翻上来,兜着他衣摆。他劈出七分力,收三分。剑气凝在剑尖。他收剑,回鞘。他回头,师尊已经不在石凳上了。幽兰径尽头,白衣一闪而过。
那天下午,凤隐没有再去后山。他坐在栖灼院的石阶上,抱着归鸣剑,看着云海发呆。怀里那半截红线头被他掏出来看了好几遍。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师尊昨天握他的剑柄,是不是在确认那块旧布?那块布是他自己缠的,缠得不好。师尊说“缠得不好”。可师尊没有让他拆了重缠。师尊只是把剑柄握热了,还给他。
凤隐把红线头收回怀里,站起来,去归墟殿。
归墟殿的门半敞着。凤隐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看见顾清寒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卷宗。师尊低着头,握笔写字。凤隐看见他写两行就停一下,抬手按一按眉心。按三下,又继续写。凤隐站在门外,看了很久。他没有敲门。他怕打断师尊。他转身走了。
回到栖灼院,他把归鸣剑放在案上,盯着剑柄看了很久。然后他解开那块旧布,拆下来。布条展开,是一条两指宽的素色麻布,上面沾着汗渍和磨痕。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发现布条的反面有一行字。极淡极淡的墨迹,被汗浸得几乎看不清。他凑近灯光,一个字一个字辨认。上面写的是——“第七式,收三分。”
是师尊的字。凤隐想起来,这块布是他刚学剑的时候,从师尊案头随手拿的。他当时以为是废弃的,顺手缠了剑柄。师尊什么都没说。可布条反面有一行字。师尊那时候就在布上写了字。他缠了一年多,每天握着,拇指在那行字上磨来磨去。师尊看见了,没有换掉。师尊只是把布握热了,还给他。
凤隐把布条翻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重新缠上去,缠得比之前紧了点。缠完他握着剑柄试了试,拇指摸到那行字的位置。他没有磨掉它。他只是攥着。那天夜里他抱着剑睡了。梦里师尊站在崖边,没有退,也没有笑。师尊只是看着他,说“你缠得比之前好了”。声音很轻,像风从竹叶上擦过。他醒了。窗外天还没亮。他把剑柄贴在心口,感觉那行字隔着布条,印在他掌心里。他闭上眼,又睡着了。
第四十一章缠布
第二天凤隐去后山之前,先去了一趟归墟殿。他站在殿门外,手里攥着一卷新布。素色麻布,他在山下小镇买的,很普通。他攥了一路,掌心都出汗了。他想把剑柄上那块旧布换掉。旧布磨得太薄了,边角都起了毛。可他又舍不得。他站在殿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顾清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凤隐推门进去。顾清寒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卷宗,朱笔搁在旁边。他看了一眼凤隐手里的布卷。
“换剑柄布?”
凤隐点头。
顾清寒没说话。他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凤隐面前,伸手:“剑。”
凤隐把归鸣剑递过去。顾清寒接过来,坐在案几旁边的矮凳上,把剑横在膝上。他解下旧布,动作很慢。凤隐站在旁边,看着师尊低头拆布条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师尊拆布条和写字的时候神态是一样的——专注、安静、心无旁骛。旧布条解开,落在师尊膝上。那行字露出来了。顾清寒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他把旧布条折好,放在案几上。
“这块布我留着。”
凤隐愣了一下:“那上面有字……”
“我知道。”顾清寒说。
他把新布缠上剑柄。缠得很慢,一圈一圈,力道均匀。凤隐站在旁边,看着师尊的手指在剑柄上绕来绕去。白布衬着白指,像雪落在玉上。师尊缠完最后一圈,把布头掖好。他握了握剑柄,试了试手感,然后递给凤隐。
“比你自己缠的好。”
凤隐接过来,握了握。确实。师尊缠的布贴合剑柄弧度,不松不紧。他拇指摸到那块常握的位置,布面平整,没有皱褶。他低头看了很久。
“师尊。”
“嗯。”
“那块旧布上的字,是什么时候写的。”
顾清寒垂下眼,端起案几上的凉茶喝了一口。“你刚学第七式的时候。”
“那都一年多了。”
“嗯。”
“您写了,为什么不说。”
顾清寒放下茶杯,看着案上的卷宗。“说了你也不懂。不如让你自己磨。磨到有一天你发现了,就懂了。”
凤隐攥着剑柄,站在原地。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他低头看着剑柄上那块新布。布是素的,没有字。可他知道,师尊把旧布收走了。那块旧布被师尊折好放在案几上。他没有要回去。
那天练剑的时候,凤隐握着新缠的剑柄,觉得比平时顺手。第八式收三分力,比昨日稳了。顾清寒坐在石凳上看他练,没有多说话。凤隐练完一遍,回头看师尊。师尊靠在石桌上,手肘撑着桌面,指尖按着眉心。他闭着眼。凤隐站在崖边,没有动。他看了师尊很久。晨光照在师尊脸上,把那点苍白照得清清楚楚。师尊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凤隐忽然觉得,师尊累了。累到连坐在石凳上都要撑着桌子。
他轻轻走过去,把归鸣剑靠在石桌旁边,蹲下来。他没有出声。他就蹲在师尊脚边,仰头看着师尊闭眼的侧脸。山风把师尊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凤隐想伸手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他抬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了。他不敢。
顾清寒睁开眼的时候,凤隐已经蹲了很久。师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凤隐小声说:“师尊,您困的话,回去睡吧。我自己练。”
顾清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第八式,明日再练一遍。练熟了,上第九式。”
“好。”
顾清寒走了。凤隐蹲在原地,看着师尊的背影消失在幽兰径尽头。他低头看石凳,师尊刚才坐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他伸手摸了摸石凳面,是凉的。那点温度早就散了。他站起来,拔出归鸣剑,继续练第八式。剑气收回来的三分力,比方才更稳了。
那天夜里凤隐又去了后山。他带了那盏矮烛——就是从前师尊批卷宗时点的那种,小小的,灯芯很短。他把烛点在石桌上,火苗被山风吹得晃来晃去。他借着这点光,练第八式。收回来的三分力凝在剑尖,像一滴水。他收剑,回鞘。又拔出来,再练。矮烛的火苗晃晃悠悠,把他的影子投在崖壁上。他练到烛火快燃尽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顾清寒站在幽兰径口。没穿外袍,只着单衣,披帛松松搭在肩上。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火不大,照着他半边脸。凤隐握着剑,愣住了。
“夜里练剑,伤眼。”顾清寒说。他走过来,把那盏灯放在石桌上,换掉了快要燃尽的矮烛。凤隐站在原地,看着师尊弯腰换灯的动作。师尊的指尖拨了拨灯芯,火苗稳住了。他直起身,看了凤隐一眼。
“练到哪了。”
“第八式。收三分,稳住了。”
顾清寒点头。他没有走。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凤隐练。凤隐握着剑,在灯火和月光里劈出第八式。收剑的时候,三分力凝在剑尖,稳稳的。他回头。师尊靠在石桌上,手肘撑着桌面,和下午一样的姿势。但这次他没有闭眼。他看着凤隐,目光很静。
“明日上第九式。”顾清寒说。
“好。”
顾清寒站起来,提灯走了。凤隐站在后山,手里攥着归鸣剑,看着那盏灯的光在幽兰径上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他低头看石桌上那盏新换的灯。灯油还剩大半。他吹灭了灯,摸黑坐在石凳上,坐了很久。怀里那半截红线头贴在心口。他掏出来,在月光下看。红线头被汗浸得发软,颜色洇开了。他把它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解下来,揣回去。
第二天他去后山,石桌上又放着那只粗瓷碗。碗里有桂花甜汤,碗底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第九式,收五分。”凤隐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他搅了搅碗底,桂花蜜匀开了。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拔出归鸣剑,开始练第八式。练完八遍,他站定,起势,练第九式。第九式的起手和第八式一样,可收的力不一样。他劈出十分,收回五分。收的那五分凝在剑尖,比第八式更沉。他收剑,回鞘。他站在那里,喘着气,觉得掌心发麻。
顾清寒站在幽兰径口,不知来了多久。凤隐回头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顾清寒没有笑。他走过来,站在凤隐面前,抬手。凤隐以为师尊要摸他的头。他微微低下头。可顾清寒只是伸手,把他肩上一片竹叶拈掉了。动作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他把竹叶弹进风里。
“第九式练得不错。”
凤隐站在原地看着师尊。他看见师尊把竹叶弹掉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地颤。不是冷的。凤隐练了一整个上午,手都没抖。师尊弹一片竹叶,手却抖了。他没有问。他只是把归鸣剑收好,站在师尊旁边,看崖下的云海。两个人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凤隐回到栖灼院,把怀里的纸一张一张摊开。趁热喝。第八式收三分。第九式收五分。三张纸排在一起,字迹清峻工整。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好,和红线头放在一起。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他想写点什么。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他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三个字——“知道了。”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他打算明天去后山的时候,放在石桌上。可第二天他起晚了。他跑到后山的时候,石桌上没有碗。没有纸。没有灯。只有谢泠川站在崖边,背对着他。
“师兄。”凤隐喊了一声。
谢泠川转过身。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师尊昨夜闭关了。”
凤隐站在原地,手里的归鸣剑掉在了地上。
第四十二章闭关
凤隐跑到归墟殿的时候,结界已经落下了。淡银色的光幕罩住了归墟殿后半片殿宇,把眠虚阁牢牢包裹在内。凤隐站在光幕前,伸手碰了一下。光幕纹丝不动。他的手被弹了回来,指尖发麻。他站在结界前,愣了很久。谢泠川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师尊闭关前,说了什么。”凤隐的声音很哑。
“什么都没说。只交代了门规,和往常一样。”谢泠川顿了顿,“他把这个放在案上。”
谢泠川递过来一只旧布条。凤隐接过来,翻过来看。是那块缠剑柄的旧布。反面那行字还在——“第七式,收三分。”布条被折得很整齐,压在案上的镇纸下面。凤隐攥着那块布条,站在结界前,攥了很久。他忽然想起来,昨天师尊弹竹叶的时候,手在抖。师尊早就知道自己要闭关了。他那天来后山,是最后一次教他。
“他说什么时候出来吗。”
“没说。和以前一样,归期不定。”
凤隐把旧布条揣进怀里,和那几张纸放在一起。他转身走回栖灼院。那天他没有练剑。他坐在石阶上,抱着归鸣剑,从天亮坐到天黑。谢泠川来送饭,他把碗搁在门口就走了。第二天凤隐去了后山。石桌上什么都没有。他站在石桌旁边,站了很久。然后他拔出归鸣剑,练第八式。收三分力,凝在剑尖。他收剑,回鞘。又练第九式。收五分力,凝在剑尖。他收剑,回鞘。他练了一遍又一遍,从卯时练到午时。谢泠川站在幽兰径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第三天,凤隐把石桌擦了一遍。第四天,他把石凳也擦了。第五天,他把崖边的碎石扫了。第六天,他坐在石凳上,把怀里的纸一张一张拿出来看。趁热喝。第八式收三分。第九式收五分。三张纸,他看了很多遍。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没有暗字。他又把红线头掏出来看。红线头还是那半截,细得像蛛丝。他忽然想到什么,跑去归墟殿。他站在结界前,问值守的童子:“师尊闭关前,有没有去过汤谷。”
童子说:“不知道。仙尊闭关前的事,我们不敢问。”
凤隐站在结界前,看着那片淡银色的光幕。他忽然想起来,师尊那天夜里提着灯来后山,灯油还剩大半。师尊把灯留给他了。他跑回后山,找到那盏灯。灯还在石桌下面。他拿起来,翻看灯座底部。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字——“隐”。和师尊人间白玉簪尾端刻的是同一个字。凤隐捧着灯,坐在石凳上。他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师尊刻字的时候,大概是顺手。可这个字,出现在他的簪子上,出现在他留给他的灯上。凤隐把灯放在石桌上,用袖口擦了擦灯座。他站起来,拔出归鸣剑,继续练第九式。收五分力,凝在剑尖。他收剑,回鞘。这次剑尖那五分力,没有散。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得他衣摆翻卷。他低头看剑柄上那块新布。师尊缠的,平整服帖。他拇指摸到常握的位置,布面光滑。他握着剑,站在崖边,看云海翻涌。他站了很久。
第九天,凤隐在石桌上放了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桂花甜汤。他按照记忆里的味道,搅了桂花蜜进去。碗底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三个字——“趁热喝。”然后他坐在石凳上,等。他从卯时等到午时。碗里的汤凉了。他把凉汤倒掉,又盛了一碗。又等到天黑。汤又凉了。他把汤倒掉,端着空碗回栖灼院。第二天他又盛了一碗。又凉了。第三天他没有再盛。他把碗收起来,坐在石凳上练剑。第八式。第九式。收三分。收五分。他练了一遍又一遍,从日头升起到日头落下。
第十五天,凤隐在崖边练第九式的时候,忽然收剑。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磨出了茧。他握着归鸣剑,拇指摸到剑柄上的新布。师尊缠的。他忽然觉得,师尊缠的布比他自己缠的紧。师尊缠的时候,用了力。师尊把所有想说的话,都缠进这块布里了。凤隐把剑收好,坐在石凳上。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截红线头,缠在手指上。红线头被汗浸得发软,颜色洇开了。他缠了两圈,又解下来。他攥着红线头,坐在石凳上,看云海。云海翻涌,和师尊闭关那天一样。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
那天夜里,凤隐没有去后山。他坐在栖灼院的石阶上,抱着归鸣剑,看天。月亮挂在竹梢上,又白又凉。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那是师尊教他的第九式。他划了一遍,又划一遍。划到第三遍的时候,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红线头洇开的淡红。他把手指贴在剑柄上,贴着师尊缠的那块布。他闭上眼。风从竹梢上擦过。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师尊说“知道了”时的尾音。他睁开眼。什么都没有。他抱着剑,靠在廊柱上,慢慢睡着了。竹椅被他压得吱呀响了一声。他睡得很沉,嘴角带着笑。梦里师尊站在崖边,没有退,也没有笑。师尊只是看着他,说“你缠得比之前好了”。声音很轻。他醒了。天还没亮。他把归鸣剑贴在胸口,感觉那块新布隔着衣料,印在心口上。他闭上眼,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