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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触碰 凤隐十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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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隐十七岁那年冬天,清寒峰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
雪是从十一月初开始下的,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月,没有要停的意思。后山的竹林被积雪压弯了腰,瀑布冻成了冰挂,山门下那条碎石小径被埋得严严实实。凤隐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铲雪,铲完东院门口,铲厨房门口,铲师尊寝殿门口。谢泠川说师尊不怕冷,不用铲。凤隐嘴上应着,手上的铲子没停。
那天早上他起来就觉得不对劲。脑袋发沉,喉咙像塞了团棉花,手脚酸软得抬不起来。他以为是昨晚练剑练得太晚,没当回事,照常劈柴、挑水、做早饭。劈柴的时候斧头抡偏了三次,最后一次差点劈在自己脚背上。他站在原地喘了会儿气,把斧头放下,去井边打了桶冷水泼在脸上。冰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脑子还是昏沉沉的。他把早饭送到师尊寝殿门口,师尊闭关,门没开。他把托盘放在石阶上,退后两步,转身回厨房。
到了下午,他开始咳嗽。不是那种清清嗓子的轻咳,是从胸腔深处往外扯的那种,每咳一下都觉得有人在拿钝刀刮他的肋骨。他蹲在厨房灶台边熬晚上的粥,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溅起的米汤烫红了他的手背。他把勺子捞出来洗干净,继续搅粥。粥熬好了,他把师尊的那份装进食盒,端着往师尊寝殿走。从厨房到师尊寝殿的路他走了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长了青苔。可那天他走着走着脚下一软,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食盒晃了一下。他赶紧扶稳食盒,跪在雪地里喘了会儿,爬起来继续走。
到了寝殿门口,他把食盒放在石阶上。然后靠在门外的石壁上,慢慢滑坐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只是觉得走不动了,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石壁被雪浸得冰凉,隔着衣料贴在后背上,他发着高烧,反而不觉得冷,只觉得那块冰凉的地方很舒服。
他想,就坐一会儿。师尊在闭关,不会出来。师兄在丹房配药,不会路过。他在这里坐一会儿,没人会发现。他把头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感觉有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那只手很凉,不是冰凉,是那种刚从袖子里伸出来、还带着霜雪气息的微凉。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覆在他额头上时力道极轻极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那只手在他的额头停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这不是幻觉——幻觉不会停留这么久。他想睁开眼,眼皮太沉,像被人用针线缝住了。他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恍惚间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叹息很短很轻,像一片竹叶从枝头落进雪里,还没触到地面就被风吹散了。然后那只手离开了。被触碰过的额头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像一小片没有融化的霜。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送回房间的。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霜雪的气息,有指尖点在额头上带起的轻微刺痛,还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声叹息在他梦里反复响起,他听不清是谁的叹息,只觉得那声音很熟悉,熟悉得让他想哭。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躺在他东院那张木板床上,被子盖到下巴。额头上搁着一条叠得四四方方的湿帕子,帕子还是凉的,水渍浸湿了枕头的一角。床头的矮桌上放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粥,粥旁边搁着两只小瓷瓶——一只是他认得的风寒药,谢泠川常备的那种;另一只他不认得,瓶身素白没有任何标记,打开闻了闻,有极淡极淡的霜雪气息。他把那只素白瓷瓶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然后他穿上衣服下了床。
他先去师尊寝殿。殿门紧闭,结界还在。石阶上昨晚放的那只食盒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只空碗,搁在托盘里,筷子横放在碗上。凤隐蹲下来看着那只空碗。粥喝完了。师尊吃了。
他转身去丹房。谢泠川正坐在药柜前配药,面前的药臼里堆着刚捣好的药粉。听到脚步声他没抬头,只是把捣药杵放下,拿起旁边的蒲扇轻轻扇了扇炉火。丹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闻着比平时多了一味——凤隐认得,那是昨天他枕边那只素白瓷瓶里的味道。
“师兄。”凤隐在丹房门槛上坐下。腿还是有点软,但他不想站着。
谢泠川没有回头。“粥喝了没。”
“还没。”凤隐把那只素白瓷瓶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膝上,“师兄,昨晚师尊是不是来过。”
谢泠川扇炉火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凤隐差点以为是炉火晃了一下。然后谢泠川继续扇火,语气和平时回答“今天练剑还是练心法”一样平淡:“师尊在闭关。”
“那这瓶药是谁放的。”
“我放的。”
“这瓶呢。”凤隐把那只素白瓷瓶举起来。
谢泠川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扇子放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说:“也是我放的。”
凤隐看着谢泠川的侧脸。师兄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两样,温润平和,眉眼间没有任何破绽。但凤隐在这座山上住了十一年,跟师兄学了十一年,有些东西不需要证据——师兄每次撒谎的时候,左手的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挲茶杯的边缘。此刻那只茶杯正被谢泠川端在手里,拇指轻轻擦过杯沿,一下,两下。
凤隐没有拆穿。他把那只素白瓷瓶揣回袖子里,端起灶台上那碗粥,慢慢喝完。粥是小米粥,煮得很稠,放了姜丝和红枣,和他昨晚熬的那锅一模一样——但火候比他熬得更好,姜丝切得比他更细。师兄从来不切这么细的姜丝。凤隐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说了声“我去练剑了”。谢泠川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他推开丹房的门,往东院走。走到半路他在回廊拐角停下来,靠在廊柱上把那只素白瓷瓶又从袖子里拿出来。瓶身素白,没有任何标记,连瓶底都没有烧制的印款。清寒峰上只有两个人的东西会没有任何标记——一个是师尊,因为没人敢仿冒;另一个是师兄。凤隐把瓶塞拔开,倒了一颗在手心里。药丸是淡青色的,表面有一层极细的霜纹,和极北寒冰魄的纹理一模一样。寒冰魄是师兄没有的东西。凤隐把那颗药丸放回瓶子里,把瓶塞塞好,靠回廊柱上。他看着清寒峰上空那片被雪云压得低低的天,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不会再问谢泠川师尊昨晚是不是来过。也不会去问师尊。如果师尊不想让他知道,他就装作不知道。但他要把这只瓷瓶收好,和那张写着“丹田在脐下三寸”的纸条、那包桂花糕的油纸、那根糖葫芦的竹签放在一起。放在床底那个木盒子里。放在他心里最底层最柔软的那个格子里。因为那是师尊第一次碰他。虽然在昏迷中,虽然没有人承认。
他把瓷瓶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隔着衣料,瓷瓶的温度慢慢从冰凉变成温热。他转身往东院走。到师尊寝殿门口时,殿门还是关着的。他把那只素白瓷瓶放在石阶上,退后两步行了个礼。
那晚凤隐躺在东院的床上,把那包桂花糕的油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鼻尖。十一年了,油纸已经脆得发黄,桂花香气早就散尽了,只剩下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他把油纸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梦里有人站在他床边,一只微凉的手覆在他额头上,停留了很久很久。这一次他没有问是不是幻觉。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