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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檐下余温,一朝散尽 妈妈... ...

  •   周末的清晨,许砚是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的。

      宿舍里还很静。

      室友们都还睡着。

      手机在枕边震动,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父亲。

      许砚迷迷糊糊接起来。

      “爸?”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断断续续,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

      “砚砚……你妈,出事了。”

      许砚一下子坐起来。

      指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什么意思?”

      父亲的声音抖得厉害。

      “医院刚打电话来……你妈,走了。”

      走了。

      这两个字,许砚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明白它是什么意思。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僵。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

      宿舍里很静。

      室友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没人察觉他此刻正握着手机,坐在这张窄窄的上铺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我马上回来。”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声音干涩,平得像念一句公式。

      挂断电话。

      他僵坐了很久,才一点点找回动作。

      下床,穿外套,动作机械。

      指尖在扣子上来回打滑,半天才扣上一颗。

      他拉开宿舍门,走廊里还亮着清冷的灯。

      天刚蒙蒙亮。他没有请假。

      脑子乱得无法思考,只知道要回家。

      他几乎是跑着冲出宿舍楼,风扑在脸上,又冷又利。

      他掏出手机想打车,却发现余额不够。

      指尖悬在屏幕上,抖得厉害。

      最后还是拨通了季雲的电话。

      季雲接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

      “喂?”

      “季雲……”

      许砚的声音在风里飘,不稳。

      “我妈……去世了。我要回家。能不能……借我一点钱打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即季雲的声音彻底清醒。

      “你别动,在原地等我。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许砚蹲在宿舍楼下冰凉的水泥台阶上,抱紧膝盖。

      风灌进来,他却感觉不到冷。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反复只有父亲那句“你妈走了”,来回打转。

      季雲来得很快。

      跑得气喘吁吁,头发都乱了。

      二话不说,替他叫了车,又硬塞给他一把零钱。

      “你先进去,路上有事给我打电话。叔叔那边……你稳住。”

      许砚张了张嘴,想道谢,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点了点头,钻进车里。

      车往家的方向开。

      窗外的街景往后倒,晨光一点点亮起来。

      许砚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

      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脑子空得没法想。

      直到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停在他家门口。

      他推开车门,腿有些发软。

      门虚掩着。

      他推开,屋里一片寂静。

      父亲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背弓着,整个人像垮了下来。

      面前的地上,摊着一件还没叠完的女式外套,是母亲的。

      听到响动,父亲抬起头。

      眼眶通红,布满血丝。

      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许砚慢慢走过去,在父亲面前蹲下。

      他看着地上那件外套,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衣料。

      凉凉的。

      像母亲已经不在很久了。

      “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妈呢?”

      父亲别过脸,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医院……说是突发的心脏病。早上她起来,说胸口疼。我扶着她上车的路上……就没撑住。”

      许砚低着头,看着那件外套。

      眼眶一阵阵发酸,他却硬生生忍住。

      他不想在父亲面前哭。

      父亲已经垮了。

      他要是再垮,这个家就真的没人撑得起来了。

      他缓缓直起身,走到父亲身边,坐下来。

      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坐着,和父亲并排。

      屋子里很静,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堂屋的地砖上,落在那件还没来得及叠完的外套上。

      停灵的那几天,许砚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没有哭,至少在人前没有。

      他帮着父亲打理后事,跑前跑后,接电话,登记吊唁的人。

      穿着素白的孝服,站在堂屋门口,对着每一个来的人鞠躬。

      来吊唁的人里,有许家的亲戚,有父亲工地上认识的人,也有母亲生前的邻居。

      他们拉着许砚的手,说着节哀,说着你妈是个好人,说着要照顾好你爸。

      许砚一一应着,低着头。

      声音平稳,挑不出一点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像压着一块搬不开的石头,闷得他喘不上气。

      夜里,客人都散了。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黑沉沉的夜,看着天上稀疏的星。

      风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母亲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给他扇着蒲扇,说砚砚,你以后要好好的。

      他垂下头。

      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他攥紧的手背上。

      他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哭得很安静。

      像这些年习惯了的那样,把所有的疼,都咽进喉咙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丧事办完的那天,父亲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看着母亲的遗像,很久没有动。

      许砚端着热粥走进来,放在父亲手边。

      “爸,吃点东西。”

      父亲没有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

      “砚砚……爸是不是很没用。你妈走的时候,爸都没能留住她。”

      许砚喉咙一紧。

      他在父亲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不怪你。妈也不想这样走。”他顿了顿,又说,“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会难过的。”

      父亲没说话。

      低着头,肩膀轻轻颤着。

      那碗粥放凉了,也没动一口。

      回学校的前一天晚上,许砚收拾行李。

      他把母亲的一件旧毛衣叠好,放进箱子最底层。

      指尖抚过粗糙的毛线,顿了很久。

      他终究没有把它拿出来。

      只是轻轻合上箱盖。

      临出门时,父亲送他到门口,把一个叠好的信封塞进他手里。

      “砚砚,这是这学期的生活费。爸没能给你挣更多……你省着点花。在学校,别委屈自己。”

      许砚攥着那封信,指尖发烫。

      他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爸,我进复试了。”

      父亲愣了一下。

      随即,那张憔悴的脸上,浮起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好。……好。你妈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许砚点头。

      他不敢再多看父亲一眼,怕自己绷不住。

      背起书包,转身走出家门。

      回到学校,已经是深夜。

      宿舍里灯熄了。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爬上自己的上铺,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仿佛在一瞬间彻底断了。

      那些天里,他像个没事人一样。

      上课,去集训教室,刷题。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几乎一夜夜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母亲的脸。

      就是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

      就是父亲弓着背坐在堂屋里的身影。

      他终于绷不住,是在物理课的中途。

      老师在黑板上写一道电路题,粉笔划过黑板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钝的、持续的敲击。

      许砚坐在座位上,笔尖停在草稿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眼前那道简单的公式,在他眼里慢慢模糊成一片。

      他想起母亲生前总坐在他书桌边,陪他写作业。

      她其实看不懂那些公式,可她会安静地坐在旁边,替他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

      她总说,砚砚做题费脑子,吃点水果补补。

      粉笔还在响。

      许砚握着笔的手,开始发抖。

      他用力攥紧,想让自己稳住,可那股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酸涩,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低下头,想避开。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砸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出声。

      可同桌还是察觉了。

      那个Beta女生转过头,看见他通红的眼眶,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问。

      “……许砚,你没事吧?”

      许砚摇头。

      他不敢开口。

      一开口,声音一定会碎掉。

      老师也注意到了,停下笔,皱起眉。

      “许砚,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许砚站起来,低着头,声音沙哑。

      “老师……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不等老师回应,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凳子,快步走出教室。

      洗手间里,水龙头哗哗地流着。

      许砚撑着洗手台,低着头,看着水流冲走掌心的水。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通红,脸色惨白,像一具空壳。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终于压不住。

      他慢慢蹲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瓷砖,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剧烈地抖着。

      他咬着牙,不发声音,可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还是从喉咙里一点点漏出来。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这么失控。

      他不知道自己在洗手间里待了多久。

      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他才用冷水狠狠抹了一把脸,直起身,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情绪,重新压回那个看不见的角落。

      回到教室的时候,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坐下吧。”

      许砚坐回座位。

      摊开课本,重新拿起笔。

      笔尖划过纸面,稳稳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指尖还在细微地发抖。

      放学后,他没有回宿舍。

      他去了集训教室。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亮着的灯。

      他坐下来,翻开真题,想刷题。

      可笔拿起来,又放下。

      拿起来,又放下。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这一回,他没有再忍。

      眼泪顺着袖口,一点点洇开。

      他哭得没有声音,肩膀却抖得厉害。

      他想母亲。

      想母亲的声音,想母亲坐在院子里扇蒲扇的样子,想母亲说的那句“砚砚,你以后要好好的”。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晚他没有睡那么沉,如果他早点发现,如果他能跑回家,母亲是不是就不会走。

      念头像一把钝刀,反反复复,割着同一个地方。

      他把脸埋得更深。

      哭到再也哭不出声音,只剩干涩的抽噎。

      手机在桌边亮了一下。

      他很久才伸手去拿。

      是江亦诚的消息。

      大概是前几天他情绪低落时漏出的端倪,江医生敏锐地察觉了。

      “最近还好吗?看你状态不太对。”

      许砚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指尖悬在屏幕上。

      他删了打,打了又删。

      最后只回了一行。

      “江医生,我妈去世了。”

      发送出去。

      他握着手机,低头,眼泪砸在屏幕上来不及擦。

      窗外的风穿过香樟,沙沙作响。

      集训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盏孤零零的灯下,像是被全世界丢下了。

      过了很久,手机又亮了一下。

      江亦诚回了一条。

      没有空泛的安慰,只有一句很稳的话。

      “我在。你什么时候想说话,都可以来找我。”

      许砚看着那行字,眼眶又一次发酸。

      他缓缓直起身,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看着桌上摊开的真题,那行没做完的公式。

      他想起母亲那句“砚砚,你以后要好好的”。

      他缓缓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微微发颤。

      可他到底,还是一笔一笔,把那道题写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檐下余温,一朝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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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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