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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流与浊流 。 ...
朝房在午门东侧,是一排坐北朝南的厢房。各部衙门的官员退朝后在此等候召见,或者处理一些不需要在金殿上讨论的公务。每间朝房门口挂着木牌,写着衙门的名称——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六部各一间。都察院和大理寺合用一间。
裴铮走进都察院的朝房时,赵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茶是朝房统一供应的,粗瓷盖碗,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赵方喝了一辈子这种茶,从不抱怨。
“坐。”
裴铮在他对面坐下。
朝房里还有几个都察院的御史,看见裴铮进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陆续起身出去了。最后一个出去的把门带上了。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屋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赵方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道折子,是你自己写的?”
“是。”
“没有幕僚润色?”
“没有。”
赵方点了点头。他了解裴铮的奏折功底,不需要问“写得好不好”这种问题。他要问的是另一件事。
“武则天三个字,你是故意写的。”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是。”
“你知不知道,大周立国以来,官方文书提到她,只能用‘武氏’或‘则天僭主’。直书‘武则天’三字,是犯忌讳的。”
“臣知道。”
“知道你还写?”
裴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赵方的眼睛。七十岁的人了,眼白已经浑浊,但瞳孔还是黑的,像两粒被河水冲刷了一辈子的石子,磨去了棱角,但没磨去硬度。
“老师,”裴铮说,“忌讳有两种。一种是怕人提,一种是不敢提。武则天属于第二种。大周的官员不敢提她,不是因为多恨她,是因为心虚——她一个女人,把天下治理得比武周之前的大唐还好。这让满朝须眉怎么面对?”
赵方的胡须抖动了一下。
裴铮继续说:“臣写‘武则天’三个字,不是犯忌讳,是破忌讳。陛下是女子。陛下想做明君。做明君就要面对一个事实——历史上最成功的女皇帝叫武则天。这个名字不能提,陛下就不能真正面对自己坐在这张龙椅上的意义。”
赵方沉默了很长时间。茶碗里的茶凉了,茶叶沫子沉到碗底,水面变得清澈了一些。
“你说的这些,”赵方终于开口,“有几分是说给陛下听的,有几分是说给老夫听的?”
“七分说给陛下,三分说给老师。”
“好。那老夫就问你一个说给老夫的问题。”赵方把茶碗推到一边,“你昨天撞柱,是真撞,还是做戏?”
裴铮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没有准备。他以为赵方会问他“你为什么突然改变立场”,或者“你是不是在讨好女帝”,或者“你知不知道女子科举会动摇儒家伦常”。这些他都准备了答案。
但赵方问的是:你是真撞还是做戏?
裴铮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站起来,撩起官袍下摆,在赵方面前跪了下去。
“老师。”他跪得很直,脊背像他在金殿上一样挺着,“弟子昨天撞柱,是真撞。撞的时候,弟子真心实意地认为女子科举是错的。”
“撞完之后呢?”
“撞完之后,弟子发现自己错了。”
赵方看着跪在地上的裴铮,忽然笑了。是那种老人才有的笑,嘴角只动一下,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起来。”
裴铮没动。
“起来!”
裴铮站起来。
赵方也站起来。他比裴铮矮半个头,但他的气势不输。三十年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弹劾过的权贵比裴铮见过的都多。他的脊背和裴铮的一样直。
“裴铮,老夫问你。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金殿上说的那些话,等于把清流党二十年积累的清誉,一脚踩进了泥里?”
“知道。”
“你知不知道,从今天起,都察院十三道御史,不会再有人为你说话?”
“知道。”
“你知不知道,摄政王现在看你的眼神,已经是看死人的眼神了?”
“知道。”
“知道你还做?”
裴铮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那两块金牌,放在桌上。一块刻着“言者无罪”,一块刻着“法不阿贵”。
赵方低头看了一眼,抬头,又看了一眼。
“陛下赐的?”
“昨天一块,今天一块。”
赵方拿起“言者无罪”,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签名和日期。他把金牌放回去,长长地叹了口气。
“先帝在位时,”赵方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也赐过臣下金牌。赐给过老夫一块。”
裴铮不知道这件事。原身的记忆里没有。
“承平十八年,老夫弹劾当时的首辅张安居——不,大周不叫首辅,叫内阁首辅。”赵方纠正了自己的用词,“老夫弹劾他‘夺情起复,有悖人伦’。先帝留中不发。老夫连上三道弹章。先帝召老夫入宫,赐了一块金牌。”
“金牌上刻的什么?”
“‘言者无罪’。和你这块一模一样。”
赵方把金牌翻过来,让背面朝上。
“背面也有先帝的签名和日期。老夫把这块金牌供在书房里,供了二十年。张安居倒台那年,老夫把金牌拿出来,擦了一遍。又过了十年,老夫因为弹劾福王圈地被贬官,离京之前,把金牌拿出来,又擦了一遍。”
“后来呢?”
“后来先帝驾崩,女帝登基。老夫被召回京,官复原职。那块金牌,老夫收进了箱底。”
“为什么?”
赵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朝房外面是一小片空地,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再远处是午门的城楼,城楼上的琉璃瓦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光。
“裴铮,”赵方背对着他,“老夫今天在朝房里等你,本来是想劝你收手的。”
“现在呢?”
“现在老夫不劝了。”
赵方转过身。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满头白发上,像一层薄雪。
“因为你说的那个‘破忌讳’,老夫想了三十年都没想明白。你今天一句话把它点破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块“言者无罪”的金牌,放在裴铮手里。
“这东西,不是用来供的。”
他把裴铮的手指合拢,让他握紧金牌。
“是用来用的。老夫用了两次,收起来了。你不要收。”
裴铮握着金牌。金子的温度被赵方的手焐热了,温的。
“老师,”他说,“弟子还有一件事想问。”
“问。”
“原——弟子听说,查江南案的三任御史,一死两贬。老师知道这件事吗?”
赵方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手从裴铮的手上移开,背到身后。这个动作裴铮注意到了——赵方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把手背到身后。
“你怎么知道江南案?”
“弟子有弟子的消息。”
赵方沉默了一会儿,说:“江南案,你不要碰。”
“为什么?”
“因为那不只是贪腐。那是一张网。从江南织造局到户部,从漕运总督到内廷。这张网的线头,握在摄政王手里。”赵方压低了声音,低到几乎只有唇形在动,“前三任御史,一个死在扬州,一个贬到琼州死在路上,一个疯了。你如果碰江南案,你就是第四个。”
裴铮没有说话。他脑子里那根钉子又开始隐隐作痛。系统在提醒他:知道有不公而不去查,也是一种不公。但他压住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需要更多信息。
“老师,”裴铮说,“弟子今天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摄政王府送了请帖来,请弟子今晚过府饮宴。”
赵方的脸色变了。
“你不能去。”
“不去,就是示弱。”
“去了,就是送死。”
裴铮把两块金牌都收进袖中,说:“那就看看,是他死,还是我死。”
---
离开朝房的时候,裴铮在午门外的碑林前停了一会儿。
碑林是去年女帝下旨修建的。起因是北境之战后,阵亡将士的名单送回来,女帝说“这些名字要刻在碑上”。于是午门外多了一片碑林,每块碑上刻着阵亡将士的名字、籍贯、年龄。
裴铮从第一块碑看起。这些名字他在原身的记忆里找不到——原身从不看碑林。一个认为“武人皆莽夫”的清流领袖,不会把时间花在看士兵的名字上。
但裴铮要看。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
张狗儿,河间府人,年十九。
王大柱,保定府人,年二十二。
李铁牛,真定府人,年十八。
赵石头,顺德府人,年二十。
这些名字没有任何文采可言。他们的父母没有读过书,给孩子起名用的是身边最常见的东西——狗、柱子、铁、石头。他们这辈子可能都没穿过一双像样的鞋。他们的军饷被克扣,粮食被掺沙,将领出卖他们。但他们死在城头上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
裴铮看完了最后一块碑。
一共六百七十三块。每块碑上刻十个名字。北境之战阵亡将士,总计六千七百三十人。
他在碑林前站了很久。
轿夫来催了两次。裴铮上了轿,说:“去摄政王府。”
轿子在京城的大街上穿行。裴铮撩起轿帘,往外看。
这座京城比他想象中更大。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大周京城有九门、三十六坊、一百零八条大街。常住人口超过五十万。五十万人住在方圆二十里的城墙之内,每天产生无数的垃圾、纠纷、买卖、嫁娶、生老病死。管理这座城市的官僚系统有两千多人,从京兆尹到坊正,从巡城御史到更夫。这两千多人里,有多少是慕容渊的人?
裴铮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
轿子在摄政王府门前停下。
这座府邸比宰相府大了至少三倍。门口的石狮不是一对,是两对。朱门上的铜钉不是四十九颗,是八十一颗——亲王的规格。门楣上的匾额是先帝御笔亲题的“辅政安邦”,落款是承平二十一年。
裴铮下轿。王府的门房迎上来,满脸堆笑。
“裴大人,王爷在花厅恭候。”
裴铮跟着门房往里走。穿过三道门,经过一座假山,绕过一片池塘。池塘里养着锦鲤,在暮色中翻动水面,鳞片闪着橘红色的光。假山是太湖石堆的,瘦、透、漏、皱,每一块都价值千金。
花厅到了。
慕容渊坐在主位上,正在喝茶。他换了一身便服,月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墨绿色的绦带。没有了蟒袍的威压,他看起来年轻了一些,像一个三十岁的富家公子。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冷,硬,没有温度。
“裴大人,请坐。”
裴铮在他对面坐下。花厅里没有别人。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
慕容渊亲自给裴铮倒了一杯酒。酒是琥珀色的,倒在白瓷杯里,像融化了的琥珀。
“绍兴二十年的女儿红。”慕容渊端起自己的杯子,“本王存了五年。今日裴大人赏光,本王拿出来待客。”
裴铮端起杯子。他没有喝。
“王爷请臣来,不是为了喝酒吧。”
慕容渊笑了一下。他的笑和赵方完全不同——赵方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意,慕容渊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笑意,但那种笑意像冰面上反射的阳光,亮,却不暖。
“裴大人是爽快人。本王就直说了。”慕容渊把酒杯放下,“本王想跟裴大人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裴大人今天在金殿上说的那些话,本王听了,很佩服。大周朝堂上,敢这么跟本王说话的人不多。裴大人是一个。”
“王爷是夸臣,还是吓臣?”
“都不是。是认认真真地在跟裴大人谈交易。”
慕容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是一张银票。裴铮看了一眼面额——十万两。
“本王知道裴大人清廉。十万两银子,裴大人不会要。所以这不是给裴大人的。”慕容渊的手指点了点银票,“这是给江南灾民的。”
裴铮没有说话。
“江南水患,三万灾民流离失所。朝廷拨银五十万两赈灾,但本王知道,灾民说‘没见到一粒米’。”慕容渊看着裴铮,“裴大人今天在朝房,跟赵大人提到了江南案。本王的消息不慢。”
裴铮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和赵方在朝房的对话,发生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前。慕容渊已经知道了。
“裴大人想查江南案。”慕容渊继续说,“本王支持。”
裴铮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爷说什么?”
“本王说,本王支持裴大人查江南案。”
慕容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女儿红。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酒杯放下,琥珀色的液面微微晃动。
“江南案的卷宗,刑部有三箱,都察院有两箱,大理寺有一箱。裴大人想看,本王明天就让人送到宰相府。江南案的人证,目前关在刑部大牢的有十一人,分散关押在扬州府、苏州府、杭州府的有三十余人。裴大人想提审,本王可以行文地方,全部提京。”
“王爷为什么要帮臣?”
“因为本王也想知道,江南的赈灾银,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慕容渊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他认真起来的样子,比笑的时候更让人不安——像一把刀终于拔出了鞘。
“裴大人,”慕容渊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本王把话说透。江南的水,深得很。前三任查江南案的御史,一死两贬,不是本王动的手。本王若要杀御史,不会让他们死在扬州——死得太远,京城看不见,白死了。本王要杀人,会让他在金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死得明明白白。”
裴铮信了这句话。
不是因为他信任慕容渊,是因为慕容渊说的符合原身的记忆。原书里的慕容渊确实不是一个喜欢暗杀的人。他喜欢公开的、仪式化的处决——午门斩首,满门抄斩,传首九边。他要的不只是人死,是让所有人看见,得罪他的人是什么下场。
“所以王爷的意思是,”裴铮慢慢说,“江南案背后,另有其人?”
慕容渊没有回答。他端起酒壶,给裴铮的杯子里又添了一点酒。琥珀色的液体从壶嘴里流出来,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细线,落进杯中,发出清越的声响。
“裴大人,本王今晚请你来,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本王支持你查江南案。第二句,本王不是江南案的主使。第三句——”
他放下酒壶,看着裴铮。
“你查江南案,可能会死。但如果你不查,本王保证,你一定会死。”
花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锦鲤翻了个身,水声轻微。
裴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女儿红入喉,温润绵长,后劲却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王爷,”裴铮放下杯子,“臣也送王爷三句话。”
“请讲。”
“第一句,江南案臣会查。第二句,不管江南案的线头牵着谁,臣都会一查到底。第三句——”
裴铮站起来。
“王爷如果骗臣,臣会回来找王爷。臣找人的方式,和王爷不一样。王爷喜欢让人死得明明白白。臣喜欢让人死得——”
他停了一下。
“猝不及防。”
裴铮转身走出了花厅。
他走出摄政王府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把他官袍上的酒气吹散了一些。轿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裴铮上轿,靠在轿壁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响了。
“检测到宿主与核心反派首次正式交锋。判定:宿主未妥协,未退缩,未被收买。奖励诤臣值+300。”
“当前诤臣值:600。”
“提示:宿主在花厅对话中,未触发暴脾气。原因——慕容渊的言论未构成‘实质性不公’。系统判定:慕容渊所言关于江南案的部分,真实度较高。”
裴铮睁开眼。
系统判定慕容渊的话真实度较高。也就是说,江南案背后,确实可能另有其人。
这个人是谁?
慕容渊说是“本王不是江南案的主使”,但他没有说自己完全不知情。以慕容渊对朝堂的掌控程度,江南发生的一切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他不是主使,但他一定是知情者。他选择不阻止,或者阻止不了,或者——
裴铮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慕容渊阻止不了。
能让摄政王阻止不了的事情,会是什么?
轿子经过朱雀街。裴铮撩起轿帘,往外看。街上已经黑了,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时间本身的脚步。
距离原书中他的死期,还有八十九天。
轿子继续往前。裴铮靠在轿壁上,手里握着一块金牌。轿厢里很暗,他看不清金牌上刻的字,但他记得——“言者无罪”。
明天,他要去看江南案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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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新文啦!本菇带着《铮臣》来啦~ 穿书成反派宰相,绑了个不发脾气就头痛的暴脾气系统,被迫给女帝当魏征。免死金牌多到当厕纸,圣旨说撕就撕。男主心中无女人,拔刀自然神。没有CP,只有君臣知己。 本菇保证:权谋是认真的,爽点是管够的。稳定日更,坑品有保障。 点下一章,看看裴大人怎么把金柱撞出一个包~ (本菇码字去了,中午十二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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