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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正月 。 ...

  •   正月初一,大雪。京城九门覆白,午门的铜钉上结了冰凌。按大周祖制,正月初一不朝,百官在家守岁祭祖,初二才进宫朝贺。专案组的人没有休息。何良在刑部大牢旁边的值房里,把朱常洵进京后五天的行踪整理成了一份节略——腊月二十六进京,二十七看宅子,二十八买宅子,二十九宝祥号京城分号金掌柜登门拜访,两人闭门谈了半个时辰。三十除夕,朱常洵没有出门。随从出后门买了三只活鸡、一筐白菜、一袋白面。鸡是现杀的,鸡血滴在雪地上,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子。
      裴铮看完节略,在金掌柜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大年初一,商铺不开门。金掌柜不会再去朱常洵那里。但朱常洵可能会出门。大年初一,京城人讲究‘走百病’——出门走一走,百病全消。朱常洵在洛阳长大,不一定知道这个风俗。但他带来的随从里,有京城人。”
      何良放下笔。“裴大人的意思是,今天跟?”
      “跟。不要跟太紧。朱常洵不认识你,不认识专案组的人。他只认识慕容渊的人。慕容渊的人今天也在放假。”
      何良换上便服出去了。他穿着一件新棉袍,赵方赏给他的五匹绸缎里,他自己留了一匹,让裁缝做了一件棉袍面。靛蓝色,在雪地里走,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裴铮站在专案组门口,看着何良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雪幕里。
      雪还在下。裴铮没有回值房,往巷口的面摊走。面摊今天没开张,摊主回家过年了。灶台用油布盖着,油布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裴铮在面摊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午门方向走。午门广场上没有人,积雪没过了脚踝。他走到碑林前。六百七十三块石碑全被雪盖住了,远远看去像一群跪着的白衣人。他在碑林里走了一圈,把每块碑上的雪用手拂掉一块,露出底下的名字。
      拂到第六百七十三块碑时,他看见了老李的名字。“李大有。河间府人。年四十一。”雪落在刚拂干净的石面上,很快又积了薄薄一层。裴铮没有再把雪拂掉,让雪盖回去。他在碑林里站了很久,直到官帽和肩膀上积的雪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碑林里多出来的一块石碑。
      回到专案组时,何良已经回来了。靛蓝棉袍上全是雪,化了一半,肩头湿了一片。
      “裴大人。朱常洵出门了。没走远,就在东城根一带。他进了一家茶馆。茶馆叫‘汇泉轩’,大栅栏宝祥号分号斜对面。朱常洵在茶馆二层临窗坐着,金掌柜没露面,但茶馆的伙计给朱常洵续了三次水,每次续水的时候都在桌上用手指画一下。属下隔得远,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但朱常洵每次都点头。”
      裴铮把何良棉袍肩头的雪掸了掸。“汇泉轩。正阳门外大栅栏。那条街上的茶馆,十家有八家是山西人开的。山西盐商在京城落脚,最爱去汇泉轩。金掌柜选这个地方和朱常洵接头,是把自己藏在山西盐商堆里。盐商和福王府本来就有盐引往来,朱常洵出现在汇泉轩,外人看见了也只会以为是谈盐引生意。”
      何良把湿了的棉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上值房里备着的旧棉袍。旧棉袍是赵方以前穿的,灰色,袖口磨毛了,何良穿上之后袖子长出一截。
      “裴大人。朱常洵在汇泉轩坐了一个时辰。出来之后没回宅子,往东走了半条街,进了一家笔墨铺子。铺子叫‘文萃堂’,门面不大。朱常洵在里面待了不到半柱香就出来了,空手进去空手出来。属下等他走了之后进去,问掌柜的刚才那位客官买了什么。掌柜的说没买东西,就问了问有没有‘洛阳纸’。”
      “洛阳纸?”
      “是。掌柜的说没有,客官就走了。”
      裴铮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洛阳纸”不是纸,是暗语。朱常洵进文萃堂不是买纸,是找人。他要找的人不在,或者暗号没对上。大年初一,朱常洵在京城茶馆里和金掌柜接头,在笔墨铺子里用暗语找人。慕容渊把他请进京当人质,他把自己当成了福王安插在京城的一颗棋子。
      “何大人。文萃堂这条线继续跟。朱常洵不会只去一次。汇泉轩也要跟。金掌柜是朱聪的堂弟,朱聪在刑部大牢里关着,金掌柜不可能不知道。他知道朱聪在牢里,还敢和朱常洵接头——他不是不怕,是有人在背后撑着。”
      “慕容渊?”
      “不一定。慕容渊把朱常洵请进京,是为了压住福王。他不会让朱常洵在京城自由活动。让朱常洵自由活动,等于让福王在京城的暗线全部激活。这不符合慕容渊的利益。金掌柜背后的人,可能是另一个——朱常洵自己带来的十万两银票,总要有人替他打理。金掌柜是宝祥号的人,宝祥号的东家是福王府长史朱聪。朱聪下狱之后,宝祥号群龙无首,需要一个新主人。朱常洵来京城,正好接上。”
      何良把文萃堂和汇泉轩两个名字写在南墙上朱常洵名字的旁边,用朱笔连了三条线——朱常洵、金掌柜、文萃堂。三条线组成一个三角形,何良在三角形中间画了一个问号。
      正月初三,秦昭从北境送来了第二份消息。不是信,是一份供词。供词是宣府卫参将吴某的。秦昭在大同查犒军银,吴参将听到风声,慌了。他把承天元年十月收到的那三万两犒军银——其中一万两自己吞了,两万两分给了手下的千户百户——原原本本交代了。供词里提到一个人名:兵部武库司主事马进忠。吴参将说,犒军银是马进忠亲自送到宣府的。马进忠送银子的时候,还捎了一句话:“摄政王说了,吴参将守宣府辛苦了。这点银子不成敬意,以后北境军的粮饷,摄政王会亲自过问。”
      裴铮看完供词,把其中一页递给赵方。赵方戴上老花镜,凑近灯前读完,把供词放下。
      “‘以后北境军的粮饷,摄政王会亲自过问。’慕容渊收买边将,不是一次性的犒赏,是长期承诺。他要把北境军的粮饷变成他私人的恩赏。边将吃了他的银子,就得听他的话。谁不听,粮饷就断了。北境军十万人,粮饷不断,就是他的十万私兵。”
      “所以福王也在收买同一批人。福王和慕容渊争的不是银子,是北境军。谁拿到了北境军,谁就拿到了大周最精锐的十万边军。福王在洛阳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朝廷内乱,是北境军。慕容渊在北境经营了十年,经营的也不是边功,是人心。两个人都把手伸向北境,北境三卫的将领吃了两家。现在朱常洵进京,福王在北境的暗线就会加速激活。慕容渊察觉到了,所以他把朱常洵请进京来,放在眼皮底下——不是为了压住福王,是为了切断福王和北境之间的联络。”
      赵方把供词锁进铁柜。铁柜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裴铮。老夫在想一件事。福王和慕容渊都在收买北境军。北境军现在的统帅是秦昭。秦昭是你举荐的。慕容渊动不了秦昭,福王也动不了秦昭。但秦昭一个人,能压住北境三卫那些收了银子的将领多久?”
      裴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北墙前,看着秦昭钉在墙上的那页纸。承天元年十月,北境三卫收到犒军银十万两。现在是承天四年正月。两年多。两年多里,那批边将吃了两家银子,表面上还在替大周守边关。但银子吃进肚子里是吐不出来的。吃了一口就想吃第二口。福王和慕容渊还在继续喂。秦昭一个人在北境,像一个人站在堤坝上,脚下是蚁穴遍布的堤身。水还在涨。
      “秦昭能压多久是多久。臣信他。”
      正月初五,裴铮收到了沈青竹的信。信是从苏州寄来的。沈青竹年前回苏州了,带着女帝“图纸公开”的旨意。她在信里写,苏州织造局已经把沈三山织机图纸刻成了木板,印了一千份。一千份图纸,分发给苏州、杭州、江宁三处织造局的织户。鲁老匠人带着徒弟,在苏州织造局旁边搭了一座棚子,免费教织户如何按图纸造织机。来学的人第一天只有七个,第二天二十三个,第三天五十七个。鲁老匠人说,照这个势头,正月过完能教出两百个会造六色织机的木匠。
      信的末尾,沈青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大人。父亲坟前的迎春开了。黄色,六瓣。民女数过,和织机上的综片一样多。”
      裴铮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袖子里又满了一些。
      正月初七,人日。按大周风俗,人日要吃七宝羹,戴人胜。女帝在宫中赐宴,百官领羹。裴铮没有去。他在专案组值房里,和赵方、何良一起喝何良煮的七宝羹。何良的七宝羹是用刑部大牢伙房的边角料凑的——白菜帮子、萝卜皮、豆腐渣、几根剩芹菜、一把不知放了多久的干木耳、两颗除夕夜剩下的红枣、一小撮盐。七样,一样不缺。何良把羹盛了三碗,端到桌上。
      三个人端着碗喝羹。窗外又飘起了雪。专案组院子里的槐树枝条被冰凌裹成了透明的,风一吹,冰凌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像编钟走调之后的声音。
      赵方喝完最后一口羹,放下碗。
      “裴铮。等雪停了,该动了。”
      “动谁?”
      “马进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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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新文啦!本菇带着《铮臣》来啦~ 穿书成反派宰相,绑了个不发脾气就头痛的暴脾气系统,被迫给女帝当魏征。免死金牌多到当厕纸,圣旨说撕就撕。男主心中无女人,拔刀自然神。没有CP,只有君臣知己。 本菇保证:权谋是认真的,爽点是管够的。稳定日更,坑品有保障。 点下一章,看看裴大人怎么把金柱撞出一个包~ (本菇码字去了,中午十二点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