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只是海》覃涧

1、第 1 章

　　“我们会再见的，对吗？”
　　“也许吧。”
　　……

　　最后两句结束，录音棚内响起了一阵掌声。

　　配音导演摘下耳机，“两位老师辛苦了，今天晚上我们在佳音有庆功宴，各位老师稍作休息，晚上见！”

　　棚内工作人员欢呼着，徐之楹拿起一旁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走了出去。

　　今天是她小说《他如盈月》广播剧录制的最后一天，这本书是她的真实经历改编而成，由于内容描写生动切实，去年在网络上一经发出就收到了很多有类似经历的粉丝的喜欢，今年年初她就接到了许多广播剧的版权申请，深思熟虑了一个多月后选定了这家有着深厚cv资源的公司。

　　现在看来，效果确实很不错。

　　这十五天里，她再一次站在了十七岁徐之楹的身边，这一次，她站在局外人的视角，像是车子前窗玻璃上的雨刷器被打开了一般，看清了雨幕中以前那个自卑怯懦的自己。
　　十七岁的她很普通，会嫉妒，会彷徨，会不安，会遗憾，唯一拿得出手的是她真挚又单纯的暗恋，但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因为同样是十七岁的赵络是那样耀眼，那样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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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之楹！”尚楚从身后跑过来勾住她的脖子一脸兴奋。

　　徐之楹把手里的小说合上，不解地问：“怎么了？”

　　“据说十五班的要赵络转到咱们班了，你知道他吗？那可是老王手里的王牌啊，据说是打架了还拒不道歉，老王没办法了不得已只能把人撵走，估计心都要痛死了。”

　　徐之楹当然知道，昨天她就在她妈妈的电话里听到了这个消息。

　　赵络和她是小学兼初中同学，只是初中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但高中之前一直住在一个社区，两家父母关系很好，孩子的关系自然也熟络，中考那年暑假赵络的父亲升了官，举家搬迁到了城西的高层，后来住在旧房子里的就只有赵奶奶一个人了，他们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呆个一天两天。

　　而小时候和她关系很好的赵络也因为初高中不在一起上学而变得生疏了，彼此也都有了新的朋友，后来便再没联系。

　　不同的是，这共同相处的九年里，赵络不知不觉间在徐之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慢慢生根发芽。

　　“徐之楹！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尚楚伸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

　　“对不起阿楚，我刚刚想了点事情，你原谅我吧，嗯？”徐之楹握住她的手。

　　上课铃将两人打了个措不及防，快步跑回座位后徐之楹发现自己旁边的空桌子上多了几本没见过的书。

　　她猛的反应过来，强迫着自己不要瞎想，心跳却渐渐快了起来，就连手掌里也渗出些汗，黏糊糊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让人很不舒服。

　　没过多久班主任李娇走进教室，门外站着一个男生，脸被阳光挡住看不清样子，但徐之楹一眼就注意到那熟悉的黑色书包，和手腕上的浅黑色石英表，这个她无数次只能看到的背影，就这样转过身再次走到她面前。

　　赵络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就进了门，直直走向她旁边的空座位。

　　她猜对了。

　　青春期的少女总习惯把自己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赵络坐下后，她只是简单朝她笑了笑，还是赵络先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许久之后想起来，这个让她欣喜很久的一句话，也许只是因为少年内心的坦荡罢了。
　　对不喜欢的人，才不会有任何顾虑。

　　好巧不巧，赵络的这句话被附近的同学听到了，下课后纷纷来向她打听她与赵络的关系，和他转班的原因。

　　她只说是普通朋友，家里人认识而已，至于他为什么转班，她也不清楚。

　　后来慢慢的，她和赵络的关系又熟了起来，他们经常一起聊天，上课偶尔会开小差，他的胳膊或者腿不小心撞到她时，她的身体都会立马弹开，赵络就看着她轻笑：“这么紧张干嘛？”

　　徐之楹装作不在意地把腿或者胳膊放回原处，“应激反应，你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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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徐之楹经常找机会给他发信息，赵络数学很好，她就时不时去问他数学题，顺带问问他在做什么，吃了什么，赵络也都一一回复。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徐之楹感觉高中生活似乎也没那么令人疲惫了。

　　也许是因为她有了独一无二的缓冲剂。

　　直到第二周的星期三，那天是个大晴天，徐之楹早上到了学校热的要命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有一杯冰豆浆和一个煎饼，她拿起煎饼后发现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写着：课间操学校北面第二个小凉亭见，不要告诉任何人。

　　是很漂亮的字，一看就是女同学写的，徐之楹纳闷，学校北面第二个小凉亭是校园内最隐蔽的一个亭子，周围长了一圈各种果树，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石板小路作为出口。

　　是什么事情呢？她不免有些奇怪。

　　虽然怀疑，但下了课间操她还是向那边走去，沿着弯弯绕绕的小路走进了凉亭。

　　“同学你好，我是十二班的任佳。”女生向她伸出手。

　　徐之楹回握。

　　她听过这个名字，任佳很优秀，是文科的年级第一，还学过跳舞，家庭条件也很好，但这是徐之楹第一次见到任佳本人，女孩身材高挑，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和年级里传的一样，温润可人。

　　“同学，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徐之楹问。

　　闻言，任佳羞涩一笑，从衣兜里拿出来了一张淡粉色信封递给她，上面有着精致的图案和烫金贴纸。
　　“这个可以麻烦你替我送给你们班的赵络同学吗？”
　　“麻烦了！”她补了一句后没等徐之楹说话就小跑出了凉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上课铃响了才把徐之楹从刚刚的一切里拉了出来。

　　她摸着校服兜里的信封，觉得好像有些烫手。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赵络看着她问。
　　“我刚刚有点事情耽误了。”徐之楹回答他的同时，左手攥紧了手里的信封。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下课后赵络早早去和班里男生踢球，尚楚也过来叫她一起出去，徐之楹抬起头，“阿楚，你能帮我请个假吗，我有点肚子痛。”

　　尚楚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需不需要我带你去医务室啊？你看起来很严重哎。”
　　“没事，我自己缓缓就好了，麻烦你帮我跟体育老师说一声。”

　　“行吧，你好好休息。”

　　尚楚离开后班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徐之楹再也忍不住眼泪，她趴在桌子上任凭眼泪涌出浸湿衣袖。

　　在她知道那信封里是什么的时候，在她知道和她拥有同样感情的人是那么的优秀，那么的和他相配时，她的嫉妒心便开始作祟。

　　后来，她选择不把那封信交给赵络，她很清楚这样做是不正确的，但她依然选择了这样做。

　　后来她见了任佳就像不认识一样绕开走，而任佳却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并没有像徐之楹想象里的那般过来质问或者对她做什么不好的事，个别躲不开的时候碰到她还会对她露出那天凉亭里一样温和的笑容。

　　只是徐之楹不敢再回应，她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是阴暗的，可恶的。

　　后来她依旧和赵络说笑，但几乎都是赵络先开头，徐之楹没再主动给他过发信息，与他交谈。

　　徐之楹独自煎熬了很久很久，终于还是在高考离校的前一天晚上，她还是把任佳的那封信偷偷夹到了赵络最近在看的《数学下的雨伞》里，和书签夹到了一起，确保他一定能看到。

　　只是她没发现，上面有了一些若隐若现的圈状水渍。

　　/
　　高考后的班级聚会上，十二班和十七班恰好定到了一个餐厅，禀着人多热闹的意思，两班同学当即决定一起办毕业聚会。

　　徐之楹在那天看到任佳主动加了赵络的聊天软件，那种不一样的情绪似浪花般席卷而来，瞬间就蔓延了她的整个心脏。

　　那天晚上赵络找到徐之楹，说他今晚要回家看奶奶，要不要一起回家。
　　徐之楹答应了。

　　同学聚会开完已经很晚了，路上几乎没有轿车，只有耳边时不时路过大货车震耳的轰鸣声，两人走在街上，赵络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着她未来地打算，徐之楹一一回答着。

　　赵络说他要去崇大，那里有全国顶尖的物理实验室和数学教学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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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多久就到了赵络家门口，“你回去吧。”徐之楹说。

　　赵络没动，“不行，我得先送你回去，你一个人不安全。”

　　徐之楹笑笑，还真是绅士。

　　徐之楹家就在赵络家的下一条小巷，很快就到了。

　　“赵络，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当然会的。”

　　徐之楹朝他挥挥手，他好像喝醉了，也许明天连自己怎么回家的都记不清，又怎么会记得他们的约定，

　　半个多月后，徐之楹得知赵络毫无悬念的被崇大录取了，而今年崇州一中被崇大录取的还有一个人，是文科状元任佳。

　　他们大概是再也见不到了。

　　/
　　时间回到六年后。

　　徐之楹没有参加庆功宴而是坐飞机连夜去了崇州，因为第二天要参加尚楚的婚礼。

　　幸好杭市离崇州并不远，一个多小时后飞机落地崇州。
　　到了接机口她一眼看到了尚楚，尚楚迫不及待地跑过来紧紧抱住她，“楹楹，想死你啦！”

　　“我也是，要不是实在走不开，不然我肯定提前一周就来帮忙。”徐之楹揉揉她的脑袋。

　　“没事，今天我给你准备了宵夜，你陪我度过最后一个单身夜！”尚楚接过她的背包对她眨眨眼。

　　徐之楹笑着跟在她身后。

　　尚楚帮她放下行李后带她去了崇州一中后门矮墙外。

　　“怎么带我来这了？”徐之楹奇怪。

　　她想过尚楚的单身夜会去酒吧，夜市，或者以前常去的烧烤摊，却没想过是这里。

　　“因为这里有很多我们的回忆，有感觉嘛。”尚楚找来几块砖头里成一个简易的小楼梯一步步站上矮墙翻了过去，徐之楹跟着她也到了校园里面。

　　两个人挑了一个视野好的地方坐下，尚楚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两瓶啤酒，递给她一瓶，自己打开一瓶。

　　徐之楹失笑，“你明天要结婚，今天晚上喝酒啊？”
　　“明天早上五点就得起来化妆，我本来就没准备睡，再说了，一瓶啤酒又醉不了。”说罢，她把瓶口伸过来，徐之楹拿着酒瓶和她碰上。

　　“阿楹，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在那个草丛里躲王主任啊，那天可把我吓坏了！”
　　“记得，因为你前一天刚因为偷玩手机被抓。”
　　“你记不记得那个凉亭，之前我们体育课偷偷在那里打扑克，一次都没被抓到过！”
　　“是啊，别看当时玩的开心，其实心里特别害怕。”
　　“你记不记得这里…
　　“你记不记得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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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楹，时间过得好快，我都要结婚了。”
　　“是啊，真快。”
　　“阿楹，其实我都知道。”尚楚转过头看着她。
　　徐之楹一怔。
　　“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赵络。”
　　徐之楹笑了。
　　“你怎么知道的，很明显吗？”
　　“你藏的很好，我一直都没发现，直到高考前那个晚上，你偷偷给他送情书，当时我在后面柜子里搬东西，站起来刚好看到了，对不起啊。”
　　她送情书？
　　过了一会儿徐之楹反应过来了。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又没做错什么。”她拿起旁边的酒喝了一口，“我确实喜欢他，但那情书，不是我的。”

　　“什么意思？”尚楚睁大眼睛疑惑的看着她。

　　徐之楹把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给她，那是她第一次和别人讲起这件事，也是毕业聚会后第一次说出赵络的名字，要不是尚楚今天提起来，这些都会在她心里尘封一辈子。
　　像琥珀一样，注定会在她人生冗长的岁月里被埋藏在心底。

　　有一首歌不是那样唱吗，时光是琥珀，泪一滴滴被封锁。

　　“阿楹，那时候你一定很难受吧，都怪我没及时发现你的不一样。”尚楚抱住她。
　　徐之楹摇头，“有这样一句话，如果你用怜悯之心来看待世界，那世界里的每个人都是可怜的，但假如你用因果来看待就不一样了，一切都有迹可循，”尚楚松开她，“那年夏天在我手里没有及时送出的信是因，我的不勇敢是因，我的煎熬与不幸就是果，我接受我得到的和失去的一切，因为我种下了很多因，这就是我应得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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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楚婚礼第二天徐之楹就马不停蹄回了杭市。
　　因为五天后是广播剧《他如盈月》的首播日，由于是热门IP改编而来所以主办方还特地组织了cv和作者的粉丝见面会。

　　徐之楹早早到了现场做好妆发开始顺流程，很快就到了出场时间。

　　徐之楹上台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后坐下，主持人开始提问环节。

　　主持人：“我听说木盈老师这部作品大部分来源于您的亲身经历对吗？”
　　徐之楹：“也不全是，小说终究是小说，现实里的遗憾会更多。”

　　主持人又问了两个主cv几个问题后开始了下一环节，观众提问环节。

　　主持人从直播界面上选取了呼声最高的三个问题分别针对作者和两位主cv。

　　主持人：“木盈老师，粉丝问您故事里的男主角后面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呢，你们有没有再联系？”
　　“没有，后来他和那个送情书的女孩子在一起了。”
　　这件事是后来尚楚告诉她的，因为之后的高中同学聚会她都没有再去，尚楚告诉她那天晚上赵络带着任佳一起去了同学聚会，承认了他们在一起的消息。
　　其实徐之楹早就猜到了，因为任佳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任佳自信大方，而她自卑怯懦，任佳在爱别人的时候依旧把自己放到同等的地位，先爱己，后爱人，也许任佳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送出了那份情书，因为对她来说，拒绝或者不拒绝都能接受，因为她觉得自己配得上一切，也拥有被拒绝的勇气。
　　而徐之楹没有，在很多年后的她才意识到这一点。

　　最后结束时主持人问她：“很多读者有着和您相似的经历，您有没有什么话想对她们说呢？”
　　徐之楹：“诗酒趁年华吧，在最好的时候做最好的事，但也要记住爱人先爱己，并不是你喜欢他就要把自己放在低位，把他放在高位去崇拜他，仰视他，而是要有足够的自信觉得自己配得上他，要有被拒绝的勇气去迈出那一步，虽然我的经历并不美好，但我希望你们都能得偿所愿，不留遗憾。”

　　我放下了执着，便不再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