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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仙童   “好看 ...

  •   “好看。”她说。
      然后她转头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又看了看卫子夫,忽然皱起小眉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个问题。
      “阿娘,我什么时候能戴步摇?”
      卫子夫失笑:“等你再长大些。”
      “多大?”
      “等你的头发长到腰那么长。”
      小刘妍伸手摸了摸自己刚刚到肩膀的头发,算了一下,叹了口气:“那还要好久。”
      卫子夫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又好笑又柔软。
      这孩子,从小说话做事就带着一股子灵气。别的孩子三岁还在咿咿呀呀说不清楚话,她早就会说完整的句子了,有时候还能冒出一两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来。太医署的太医令说,长公主天生聪慧,是福泽深厚之相。
      只有刘妍自己知道,她不是天生聪慧。
      她只是带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住在一个三岁小孩的身体里。
      这三年来,她已经慢慢适应了这个世界。
      婴儿时期是最难熬的。身体不听使唤,想说话说不出来,想走路站不起来,只能像个真正的婴儿一样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哭两声表示饿了或者尿了。那种无力感让她好几次差点崩溃。
      但熬过了那段时间,一切就好起来了。
      一岁的时候,她终于能开口说一些简单的词汇了。她故意控制着速度,不让自己的语言能力显得太过超前,但也不会太慢——她要让身边人觉得她聪明,但又不会聪明到让人觉得不对劲。
      两岁的时候,她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她开始有意识地讨好周围的人——汉武帝、卫子夫、太后王娡,甚至那些宫女内侍。她知道在这个宫城里,想要活下去,想要改变那些人的命运,首先要让所有人喜欢她。
      这个策略奏效了。
      三岁的长公主刘妍,是整个未央宫的掌上明珠。
      汉武帝疼她疼得没边。每次下了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温室殿看女儿。有时候把她举过头顶骑马马,有时候把她放在膝上教她认字,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看着她笑。朝堂上那些凶神恶煞的老臣们要是看见他们的陛下这副模样,怕是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太后王娡也疼她。老太太六十多岁了,经历了汉景帝的时代,经历了窦太后的时代,如今看着儿子坐了江山,心里最大的念想就是含饴弄孙。可惜皇后陈阿娇一直没生养,后宫其他美人也没动静,老太太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一个孙女。虽然是孙女不是孙子,但老太太不在意——先开花后结果,有了孙女还怕没有孙子吗?
      其他各宫的妃嫔们虽然心里泛酸,但谁也不敢在面上表露出来。毕竟长公主只是个公主,不是皇子,威胁不到她们的将来。既如此,何不卖个面子,讨好了长公主,也就是讨好了陛下和婕妤。
      至于皇后陈阿娇——
      这三年来,她深居椒房殿,很少出来。
      据说她在吃一种新的方药,据说是从东海那边求来的仙方,能让她怀上皇子。汉武帝偶尔会去椒房殿坐坐,但每次都待不久。宫人们私下里嚼舌头,说陛下和皇后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是相对无言,坐上一刻钟就走。
      但今天是正月初一,按规矩,所有人都要出来。
      皇后要参加大朝贺,婕妤要参加大朝贺,公主也要参加大朝贺。
      这座宫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将在前殿齐聚。
      刘妍牵着卫子夫的手,走出温室殿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灰青色。未央宫的殿宇在晨光里勾勒出层层叠叠的轮廓,飞檐斗拱像展翅的鸟翼,沉默而庄严。宫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到两旁,露出湿润的青石板,石板上映着宫灯未熄的微光,明明暗暗的,像一条流淌的河。
      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刘妍把脸往白狐毛的兜帽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卫子夫的手指。卫子夫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柔软,指腹有一点薄薄的茧,那是弹瑟磨出来的。
      “冷吗?”卫子夫低头问。
      “不冷。”刘妍摇摇头,然后补充了一句,“阿娘的手好暖和。”
      卫子夫笑了笑,把女儿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沿着宫道往前走。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拨宫人,见了她们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叫一声“婕妤娘娘”,再叫一声“长公主殿下”。刘妍每次都点点头,小脸绷得一本正经,把那些宫人逗得心里直呼可爱。
      从温室殿到长信殿,要走小半个时辰。
      长信殿在未央宫的东北角,是太后王娡的寝殿。老太太喜欢清静,选了离前殿最远的地方住着。但她辈分最高,谁也越不过她去。每年正旦,皇帝都要先到长信殿给太后请安,然后才能去前殿接受百官朝贺。
      温室殿在未央宫的西侧,离椒房殿不远。卫子夫带着刘妍出来的时候,特意绕开了椒房殿前的宫道——不是怕什么,只是大节下的,不想惹麻烦。
      过了金马门,又穿过一道长廊,长信殿的飞檐便从梅树的枝丫间露了出来。
      长信殿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四面有回廊环绕,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梅,树干虬曲,枝头缀满了深红色的花朵。雪落在花瓣上,半化不化的,衬得红色越发鲜艳。廊下站着两个宫女,一个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叫如意,五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她远远看见卫子夫牵着刘妍过来,脸上便堆起了笑。
      “婕妤娘娘来了!长公主殿下!”如意迎上来行礼,“太后娘娘刚起来,正念叨着殿下呢。”
      卫子夫笑着回礼:“姑姑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如意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刘妍身上,眼睛亮了起来,“哎呦,殿下今天这一身,真是个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
      刘妍仰起脸,甜甜地叫了一声:“如意姑姑新年好!祝姑姑福寿安康。”
      如意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殿下这张小嘴,老奴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么会说话的。”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塞到刘妍手里,“这是老奴给殿下备的压岁礼,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点心意。”
      刘妍捏了捏锦囊,里面硬硬的,像是一块玉佩。她转头看了看卫子夫,见母亲微微点头,才把锦囊收下,又甜甜地说了一声“谢谢姑姑”。
      如意站起来,掀开帘子让她们进去。
      长信殿的正殿比温室殿要宽敞得多。正中摆着一架十二扇的漆画屏风,屏风上画的是西王母瑶池宴群仙的图案,蟠桃、仙鹤、灵芝草,金碧辉煌。屏风前面是一张紫檀木的大榻,榻上铺着厚厚的白狐皮褥子。太后王娡就坐在榻上,身后靠着一个隐囊,手里捧着一只鎏金手炉。
      她今年四十有七,年纪不算太老,但保养得宜,看着像四十出头的人。头发乌黑,梳成一个简单的圆髻,插着一支朴素的白玉簪。脸上有皱纹,但不多,主要集中在眼角和嘴角,笑起来的时候像涟漪一样漾开。一双眼睛依然清明,眼皮微微耷拉着,但目光很稳,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她年轻时是槐里王家的女儿,被母亲臧儿送进了太子宫。从太子美人做到皇帝美人,从皇帝美人做到皇后,从皇后做到太后。她在汉景帝的后宫里熬过了最复杂的争斗,亲眼看着栗姬倒台、刘荣被废,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从胶东王变成太子、又从太子变成皇帝。
      这座宫城里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她都看在眼里。
      就凭一份通透和定力。
      “祖母!”刘妍松开卫子夫的手,迈开小短腿朝王娡跑过去。
      王娡把手炉递给旁边的宫女,张开双臂。
      小刘妍扑进她怀里,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祖母新年好!孙女给祖母拜年!”
      王娡被她亲得笑出了声,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她搂着小孙女,上下打量了一番,连声说好:“好好好,让祖母看看,我们妍儿又长高了没有?”
      “长了!”刘妍伸出三根手指头,“妍儿今年三岁了!”
      “三岁了,三岁了。”王娡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我们妍儿三岁就会背诗了,比谁家的孩子都强。”
      “是父皇教的!”刘妍不贪功,老老实实地交代,“父皇教妍儿背了《诗》里面的句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摇头晃脑地背完,又补了一句:“父皇说,阿娘就是窈窕淑女。”
      王娡大笑起来。
      卫子夫在一边行完礼,红着脸道:“母后别听她胡说,陛下哪里说过这种话。”
      “朕怎么没说过?”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帘子掀开,汉武帝刘彻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天子礼服。玄衣纁裳,上衣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纹,下裳绣着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纹。十二章纹用五彩丝线绣成,每一针都细密规整,在晨光里泛着隐隐的光泽。腰间束着革带,佩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黑漆描金的,剑首上镶着一粒鸽血红的宝石。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冠,旒珠是各色玉珠串成的,垂在面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天子威仪,不容逼视。
      但他一开口,那股天子威仪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父亲的语气。
      “朕明明说过。”刘彻走进来,先给王娡行了礼,然后弯腰把刘妍从王娡怀里捞起来,抱在自己臂弯里,“朕说子夫是未央宫最好看的人,妍儿记性不错。”
      刘妍被父亲抱在怀里,伸手去够他面前的旒珠。那些五颜六色的玉珠垂在眼前,一晃一晃的,对一个三岁孩子来说太有诱惑力了。
      “父皇,这个好漂亮。”
      “这是冕旒。”刘彻侧了侧头,让她够不着,“用来提醒天子,有些事情要视而不见。”
      刘妍歪着头:“什么事情要视而不见?”
      刘彻被她问得一愣。
      这是个三岁孩子能问出来的问题吗?
      他低头看着女儿,发现女儿正仰着脸看他,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等他的回答。那目光里带着纯然的好奇,不像是在套话,更不像是在试探什么。
      刘彻笑了。
      “比如,有些人骂朕的话,朕就假装没听见。”他说。
      刘妍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妍儿明白了。就像阿娘有时候说妍儿不乖,妍儿也假装没听见。”
      满殿的人都笑了。
      王娡笑得直拍大腿,如意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连卫子夫都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拍了女儿一下:“胡说什么!”
      刘彻笑完之后,把女儿放回到地上,转身对王娡道:“母后,时辰差不多了。儿子先去前殿,等大朝贺完了再过来陪母后用膳。”
      王娡点点头:“去吧,朝贺要紧。子夫和妍儿留在这里陪我说说话。”
      刘彻应了一声,又弯腰捏了捏女儿的小脸,大步走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
      王娡拉着刘妍的手,让她坐到榻上来。刘妍脱了小鞋子,爬上去,规规矩矩地跪坐在王娡身边。小小的人儿,跪坐的姿势却像模像样的,让人看了就想笑。
      “子夫。”王娡看向卫子夫,“听说你娘家人今天要进宫来?”
      卫子夫点点头:“是。陛下恩准了,臣妾的母亲和兄姐今天进宫来,等朝贺散了之后到温室殿来见一面。”
      “好。”王娡说,“三年了,也该见见了。你母亲不容易,一个人把你们兄妹几个拉扯大,如今你有了出息,该让她享享福。”
      卫子夫的眼眶微微泛红:“母后说的是。”
      “阿娘。”刘妍拉了拉卫子夫的袖子,“妍儿今天能见到舅舅吗?”
      “舅舅?”卫子夫低头看她,“你说哪个舅舅?”
      “卫青舅舅!”刘妍说,“父皇说卫青舅舅打仗好厉害的,一个人打一百个!”
      卫子夫笑了:“你舅舅今天要在前殿参加朝贺,等朝贺完了,说不定能来温室殿见一面。”
      刘妍点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卫青今天会来。那霍去病呢?
      她记得霍去病今年已经六岁了。六岁的霍去病会跟着卫青一起进宫吗?还是会跟着母亲卫少儿一起来?这三年里,她只在婴儿时期见过他一面,此后再没见过。一来是她在宫里,他在宫外,隔着重重宫墙,本就不容易见面;二来是她太小了,一个三岁的公主,不可能主动要求见一个六岁的远房表兄。
      但今天是正旦。按惯例,婕妤的娘家人会被恩准入宫拜见。卫少儿是卫子夫的二姐,按理也会来。如果她来了,会不会带着霍去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小仙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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